第1367章 押運的人?
「何事?」
「未明說,只道是請教。」
朱瀚點了點頭,洗漱更衣。「午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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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過早膳,未在府中久留,反而繞了一圈外城。
城南、城北、城東水線,他都走了一遍。沒有停留太久,只看。
橋、水、岸、閘口,每一處都像舊時模樣,卻又有些微不可察的變化。
到午時,他才回府換衣,再入宮。
文華殿內,人不多。
朱標案前攤著幾份卷宗,眉心微蹙。
顧清萍坐在一旁,正替他理著邊角,見朱瀚進來,起身行禮。
「叔父。」朱標站起身,「今日請您來,是想問一件事。」
「殿下請說。」
朱標指了指案上的卷宗。「這是工部送來的新規,關於橋樑用料核驗。寫得很細。」
朱瀚掃了一眼,沒有去翻。「細是好事。」
「只是,」朱標頓了頓,「這規制,與舊例不同。」
「舊例不夠用。」朱瀚語氣平常,「城大了,水多了,橋自然要算得更細。」
顧清萍輕聲道:「叔父的意思,是以後都照新規行?」
「能行,就行。」朱瀚答,「不能行,也會有人改。」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叔父總是這樣,說得輕,卻把路都鋪好了。」
朱瀚沒有接這句話,只道:「殿下若無別的事,臣便告退。」
朱標點頭,卻在他轉身前又開口:「叔父,若將來再遇到類似的事,您會如何?」
朱瀚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殿下會比臣做得更穩。」
這不是恭惟,也不是推辭,只是陳述。
他離開文華殿時,顧清萍送到殿門外,低聲道:「叔父近來行走頻繁,還是多注意身體。」
朱瀚看了她一眼,笑意極淺。「多謝太子妃。」
出宮後,他沒有立刻回府,而是去了城西。
城西有一片老坊,住的大多是工匠與小吏。
巷子狹窄,地面坑窪,卻總有人來往。
朱瀚換了尋常衣飾,獨自一人走進其中一條巷子。
巷尾有一家舊木作鋪,門板半掩。
鋪中傳來刨木聲,節奏不急。
朱瀚站了一會兒,才抬手敲門。
門開,是個上了年紀的木匠,見了他,愣了一下,隨即行禮。「王……大人。」
「不必多禮。」朱瀚說,「我來看看。」
木匠側身讓他進來。鋪中擺著幾件半成的構件,榫卯規整,沒有多餘花樣。
朱瀚隨手拿起一塊,看了看底部的標記。「這規制,是舊的。」
「是。」木匠答,「新規還沒完全傳下來,老的順手。」
「順手,最容易出錯。」
朱瀚把木塊放回,「但你這裡,沒有多餘的。」
木匠低頭,沒有說話。
朱瀚轉身要走,又停住。「以後若有人來,給你不該給的規制,不必問是誰,拒了。」
木匠一怔,隨即重重點頭。
【連簽第十一日:地點——城西木作坊;所得——工匠名錄。】
回府後,朱瀚將「工匠名錄」收好,並未立刻查看。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陳述遞上一份新來的文牘。「王爺,這是城東水閘的檢修回報。」
朱瀚展開,看了一眼,眉梢微動。「誰送的?」
「工部直接送來的。」陳述說,「沒經中轉。」
朱瀚把紙放到燈下,細看每一行。數字、措辭,都很乾淨。
「乾淨得太快了。」他說。
「要查嗎?」
「不急。」朱瀚把回報壓在一旁,「讓它先放著。」
當夜,他沒有再出門,只在書房中,將那冊無題簿重新攤開。
前幾頁,是南城、城北的記錄,已經封存。後頭幾頁空白,像是在等。
他提筆,寫下:
城東——閘——水。
【連簽第十二日:未觸發。】
筆停在紙上,沒有繼續。
三日後,城東水閘突然閉閘半日,名義是例行校驗。
水位變化不大,卻恰好避開了巡查。
朱瀚站在城東閘外,看著水面微微回落。
閘口旁,有新換的鐵件,光亮刺眼。
「這鐵件,誰供的?」他問。
隨行的工部小吏答:「市舶司轉來的,說是外地新料。」
朱瀚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夜裡,他再次來到閘下。
這一次,水聲更低,露出閘底一段原本被水淹沒的暗槽。
暗槽中,有木屑,也有鐵屑,混在一起,被水沖得四散。
朱瀚蹲下身,伸手捻了一點鐵屑,放在燈下。「新鐵。」
他順著暗槽走到盡頭,那裡連著一處不起眼的側渠,渠口被石板半掩。
朱瀚沒有掀開,只記下位置。
【連簽第十三日:地點——城東水閘;所得——暗槽標記。】
第二日,城東水閘恢復通行。
第三日,市舶司一名負責鐵料調撥的吏員被調往外埠。
事情仍舊沒有上奏,沒有風聲。
朱瀚入宮時,朱標正在看兵部送來的文書,見他來,只是點頭示意。
「城東的事,殿下不必問。」朱瀚先開口。
朱標苦笑了一下。「我本也沒打算問。」
「那便好。」
朱瀚行禮告退,轉身離去。
回府的路上,他步行穿過一段小橋。
橋下水淺,能看見石底。水中倒映著他的影子,被波紋拉得細碎。
他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
秋祭將近,京城的節奏被一種刻意的莊重牽著走。
朱瀚卻反而清閒下來。
他不再頻繁出府,連例行的城中巡視也停了。
瀚王府的書房連著數日只在夜裡點燈,白日裡門窗緊閉,仿佛主人不在。
實際上,朱瀚大多時候都在,只是很少出聲。
陳述幾次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忍住了。
第八日夜裡,宮中忽然來人。
不是內書吏,也不是司禮監的人,而是一名不起眼的黃門小監,遞上一份口信,沒有文書。
「太子殿下請王爺明日辰時入宮,不在文華殿。」
朱瀚接過,點頭。「知道了。」
第二日清晨,他換了朝服,卻未按常路入宮,而是從西華門進。
西華門外樹影深重,石階被晨露打濕。
引路的內侍沒有多話,只一路領著他,繞過幾處偏殿,最終停在一間不大的暖閣前。
暖閣里只坐著朱標一人。
案上沒有成堆的摺子,只放著一隻未合的木匣。
匣子很舊,邊角磕碰得厲害。
「叔父。」朱標起身行禮,「今日請您來,是想給您看樣東西。」
朱瀚行禮落座,目光落在那木匣上,沒有急著開口。
朱標將木匣推到他面前,打開。
匣中只有一封信。
信封已拆,紙張略有起皺,顯然被反覆展看過。
朱瀚拿起,只看了一眼,眉目便沉了一分。
信中沒有多餘的話,只列了幾處地點、幾批物料,以及對應的入庫時間。字跡不熟,卻很穩。
「這是昨夜送到我書案上的。」朱標低聲道,「沒有署名。」
朱瀚把信放回匣中。「殿下覺得,寫信的人想要什麼?」
朱標想了想。「他想讓我知道,有些事,並非完全乾淨。」
「那殿下覺得,這信是真是假?」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才道:「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朱瀚點頭。「那便夠了。」
「叔父不問是誰送的?」
「不必。」朱瀚說,「能把信送到這裡,本身就說明了立場。」
朱標抬頭看他,目光認真。「叔父,這些事,若深究下去,牽連會很廣。」
「殿下,」朱瀚語氣平穩,「信已經送到你這裡,牽連早就存在了。」
暖閣里一時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朱標合上木匣,推到一旁。「我會處理。」
朱瀚起身。「殿下處理的是殿下的事。」
「那叔父呢?」
朱瀚頓了一下,回頭看他。「臣只看橋、水、帳。別的,不看。」
朱標沒有再追問,只起身送他到門口。
出了暖閣,朱瀚沒有立刻離宮,而是繞去了東宮外的一處偏苑。
偏苑少有人來,園中草木疏落,石徑蜿蜒。朱瀚在一株老槐下停住腳步。
那裡站著一個人。
不是朝官,也不是內侍,而是個穿著尋常青衫的中年男子,見他來,深深一揖。
「王爺。」
朱瀚看著他,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你來得比我想的早。」
「事情若再拖,反倒不穩。」那人答。
「信,是你寫的?」
「是。」
朱瀚點頭。「寫得不錯。」
那人低頭,沒有接話。
「你在工部多少年了?」朱瀚問。
「第十一年。」
「十一年,還能寫這樣的信,說明你記得規制。」
那人苦笑了一下。「記得,才睡不安穩。」
朱瀚看著園中碎石路。「你今日來見我,不是為了那封信。」
「是。」那人深吸一口氣,「我想請王爺一件事。」
「說。」
「城東水閘的那批鐵件,並非終點。」那人語速很慢,卻字字清楚,「它們只是試手。真正的東西,還在後面。」
朱瀚眼神微動,卻沒有打斷。
「秋祭之後,工部會再有一次大規模調撥,名義上是替換舊件,實則是另有去向。」
「你知道去向?」
「不全知道。」那人搖頭,「但知道一處中轉。」
朱瀚沉默了一會兒。「你為什麼不直接上報?」
「因為一旦上報,我就只能說我知道的那一半。」那人抬頭看他,「而王爺,能看完整。」
朱瀚看了他很久,才開口:「你知道,見我之後,你在工部待不久了。」
「知道。」那人答得很快,「但至少,事情會停。」
朱瀚轉身,往石徑深處走去。「地點。」
那人跟上一步,低聲說了三個字。
朱瀚腳步未停。「回去吧。」
那人站在原地,沒有再多言,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當夜,朱瀚回府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
燈一盞未多,窗外秋蟲低鳴。
書案上攤著一張舊圖,是京畿水道與城防相接的總覽,邊角磨損,顯然被翻過許多次。
朱瀚解下朝服外袍,換了便服,卻沒有坐下,只在案前站著,指腹沿著圖上幾處線條緩慢移動。
城東水閘,不在主河道,卻連著三處庫場。
這本身就不尋常。
他抬手,將圖壓住,心念一動。
熟悉而克制的提示在意識中浮現,並未帶來異樣的聲響,像是夜深人靜時的一次輕叩——
【簽到成功。】
【獲得:舊制水工冊一卷(殘本)。】
朱瀚並不意外。系統一向如此,不多言,也不催促。
他伸手,從案旁暗格里取出那捲冊子。
紙色發黃,邊緣起毛,封皮上「洪武初制」四字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
他翻開第一頁。
冊中記的不是工程宏圖,而是器件尺寸、鐵件編號、調撥批次,密密麻麻,規制清楚。
朱瀚越看,眉目越沉。
這些東西,本該隨著舊制一併封存。
可現在,它們又被人從帳冊深處翻了出來。
更重要的是,其中一處批次編號,與那封匿名信中所列,恰好相合。
朱瀚合上冊子,放回暗格。
他終於坐下,提筆,卻沒有立刻落字。燭火輕晃,映得他面容冷靜而清晰。
他在等。
不到子時,窗外傳來極輕的步聲。不是巡夜的府兵,也不是值夜內侍。
朱瀚沒有抬頭。
「進來。」
門被推開一線,一道瘦削的身影閃身而入,反手掩門。
來人一身深色短袍,腰間無佩,行禮時不發出半點聲響。
「王爺。」來人低聲道,「東城那邊,有動靜了。」
朱瀚這才抬眼。「說。」
「城東第二庫,今晚調出兩車鐵件,走的是夜路,沒有走工部正冊,用的是舊憑。」
「押運的人?」
「不是工部的人。」那人答,「是兵馬司掛名,卻沒在名冊上的。」
朱瀚輕輕點頭。兵馬司掛名,意味著這批東西,一旦出城,便可名正言順不再追溯。
「車往哪走?」
「先往南,再折向東。像是要繞過外城。」
朱瀚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隨後將紙折起,遞過去。「把這個送去太子府,不要走正門。」
那人接過,應聲而去。
書房再次安靜下來。
朱瀚沒有繼續看圖,而是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如水,府中燈火稀疏。他望著遠處城廓的輪廓,目光平靜。
他不需要知道所有去向。
只要知道一條線,就夠了。
翌日清晨,朱瀚照常入朝。
朝會上並無異樣。
朱元璋精神尚可,幾位重臣依次奏事,多是秋祭前的例行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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