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1章 數多了,腳會麻
朱元璋點頭:「朕已經想好了。京城中有一處廢棄的學府,地方寬敞,稍加修繕便可作為教學之地。至於指導之人,朕覺得繆行和韓朔都很合適。他們二人已經對『步盤術』有了一定的理解,可以勝任此任。」
朱瀚贊同道:「皇兄考慮得周全。繆行和韓朔確實是不二人選。不過,為了確保教學質量,咱們還需要編寫一套詳細的教學教材,將『步盤術』的各個步驟和要點都記錄下來,供學子們學習參考。」
朱元璋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朱瀚,此事就由你負責編寫教材。朕會安排人手協助你,儘快將教材完成。」
朱瀚拱手道:「皇兄放心,臣定會全力以赴,儘快編寫出高質量的教材。」
朱標也積極表態:「父皇、皇叔,兒臣也願意參與教材的編寫工作,為『步盤術』的推廣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朱元璋和朱瀚相視一笑,朱元璋說道:「好!標兒有這份熱情,朕很高興。你們二人齊心協力,相信教材一定能編寫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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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色微開,天光像薄紗,沿著梁檐一點點墜進舊學府的院中。
苔斑浮在青磚上,風一吹便泛著細細的亮。
三扇破門半掩,門簪斜斜地靠著,像個打盹的老人。
「就這裡?」朱標挽起袖口,指尖在門簪上輕敲了一下。
「這裡夠闊,四進兩院,後頭還連著一處小操場。」
朱瀚站在門坎前,抬眼看那塊舊匾,「地勢平,風順,聲線不亂。適合教人走路。」
繆行從牆邊繞出來,手裡掂著一把竹刷,笑道:「今晨先把場地掃一遍,我把南側的碎瓦都挑到角落裡去了。孩子腳快,愛踩邊,免得崴腳。」
韓朔披一件素青,眉間的鋒利已經收了幾分。
他把手背在身後,沿著院心走了一圈:「地上起伏不大,但石磚與石磚之間縫隙寬窄不一,步距容易亂。」
「正好。」朱瀚點頭,「步盤術第一段『穩』要在不齊里穩,齊處穩,不算本事。」
他說著,把踢在一邊的木柵移回牆角,「阿槐,先立兩塊石牌。」
阿槐應聲,領著兩名石匠抬進兩塊薄石。
石匠把麻繩一拽,石立起來,灰白色的面在晨光里像兩片清靜的水。
朱瀚提了一口氣,取鏨,行筆如刀,在第一塊石上刻:——「站得穩」。第二塊石上刻:「走得直」。
朱標握燈看著,燈火在刻痕里顫了一下又定住。等最後一刀收住,石面像被呼出的一口氣撫平。朱標忍不住笑:「皇叔,你這手勁兒,越刻越穩。」
「石心一刀,用在該用的地方。」
朱瀚彈去指上的細屑,「今日不刻『收得回』,留給他們自己刻。」
院門外,腳步聲密密地湧進來。
外地來的學子三五成群,或背書匣,或提竹筒,神情拘謹裡帶著難掩的興奮。
更早些到的是城內的少年們,他們已經認識繆行,見了面便笑:「先生,我把鞋底換了厚的。」
「好。」繆行看一眼,抬手按了按,「走的時候記得收腳指頭。」
白榆擠在人群末尾,袖口攏得緊緊的。
他仰頭看了兩塊石牌,目光停在「走得直」那三字上,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
「各自排開。」朱瀚往前一步,聲音不高,卻穿透了院裡每一處角落,「今日只教三件事:第一,站;第二,走;第三,收。站穩了,再走。」
話音未落,門內又進來兩人。
前頭那位是昨夜在石前寫「久」的老人,背著一捆新做的短竹尺;後頭的人年紀輕輕,抱著一摞木牌,木牌上空空如也。
老人把竹尺放在石邊,抬眼對朱標笑:「我來寫一個『慢』。」
「先生先坐,待會兒我請你寫。」朱標迎上前,「今日勞煩你在場看。」
「我看。」老人應了,便在廊下一側坐下,把竹尺一根根排齊,像排字。
朱瀚抬手一揮:「站!」
院心霎時靜下來。人群分成四列,每列之間留出一步半的空。
朱瀚往第一列最前頭走去,指尖輕點那少年腳背:「腳尖略內,膝眼朝里,腳掌按實。」
指尖再落到另一個學子肩頭:「肩別端得太高,肩高則氣浮。」
他走過四列,像在一條長長的線里把每一個節點按住。
韓朔緊緊跟著,眼睛看腳、看手、看肩,又看呼吸。
繆行在最後一列遊走,手勢小得幾乎看不見,點一下腰脊,托一下肘彎,輕輕收回。
「走。」朱瀚吐出一個字。
最前一列先邁開。
青磚不齊,步子一沉一浮,像一串剛起的小鼓點。
走到第三步的時候,有人步距短了半指,身子向外漂。
朱瀚輕輕咳了一聲:「回折。」
少年立刻把腳收回半寸,步幅與下一磚對齊。
韓朔在邊上看得暗暗點頭——「回折與合線」四個字,在這半寸里全了。
「再走。」朱瀚往第二列一點,「兩列交織,眼不要亂,氣不要亂。」
兩列人交錯而行,衣擺擦出細微的響。
某個外地學子被擦亂了肩,步子一磕,險些踩空。
白榆從旁邊跨一步,伸手按了他背心一下:「別急,氣往下收到肚。」
學子看他一眼,照做,立穩了。
白榆退回隊伍,耳根卻紅了——這還是他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出手。
「收。」朱瀚抬掌。
行隊像潮退,前腳尖先著,後腳跟才落,重心從前往後輕輕搬。
三息後,院心重又靜下來。
「第二段。」朱瀚道,「直。直不是硬,直是氣脈貫通。給你們三條線——門檻、廊柱影、石縫。看線走。」
他用竹籤在地面勾出三條淺淺的白線,不直不曲,順著院心延伸。
眾人依言上前,從不同的點踏上去。
第一條是順光,第二條是逆光,第三條半照半隱,最難。
白榆選了第三條,抬足時明顯猶疑,落足卻穩。
他呼出一口氣,像放下了什麼。
「不錯。」朱瀚的聲音隔著兩列落到他耳邊,「你在怕,怕也能直,這就值了。」
朱標看在眼裡,眼底有光。他突然向老人一抱拳:「先生,敢請你寫一個『直』字?」
老人笑吟吟立起,拿起竹尺當筆,在木牌上寫出一個端整的「直」。
字不大,骨架極穩。他寫完,問:「要不要再添一筆?」
「添?」朱標好奇。
老人把干筆在空中輕輕一勾:「直下面,添個小小的彎。告訴他們,直里有彎,彎里有直。」
朱標怔了怔,也笑:「先生這筆,我記下了。」
練至午時,院內熱意漸濃,汗珠順著學子們的頰骨滑下,落在衣領里,微涼。
朱瀚讓眾人散坐陰影,自己把兩塊石牌挪到廊下:「午後練收。」
「王爺。」繆行走過來,把一包布包遞上,「酸棗糖,還了。」
朱瀚笑著搖頭:「留在這裡。學的人多,口裡含一顆,不渴。」
「那我在門口擺一盆水。」繆行回頭吩咐,「老五,你把井邊那口木盆抬來,洗淨,放在陰里。」
「是。」老五應著,腳步匆匆。
韓朔坐在廊柱影里,背靠著石,仰臉看那「三字」。
他半晌沒有言語,忽道:「瀚王,我若也教一列,可否?」
「你教。」朱瀚點頭,「你挑第二條線。」
「為何不是第一?」韓朔挑眉。
「第一條順光,容易。」朱瀚笑,「你不喜歡容易的。」
韓朔也笑了:「我就挑第二條。」
午後再集,院裡又安靜下來。朱瀚舉掌:「收。」
「收不是『剎住』。」他道,「是把走出來的氣再溫一遍,送回去。
腳尖先收,腳跟再收,肩緩緩落,腰裡收住,胸里別空。」
他做了個勢,像將一盞溫著的茶端回茶几。
眾人照做,或穩或顫。
白榆一開始還是在最後一步晃了一下,朱瀚便站到他身側,手背輕輕抵住他手臂內側:「你把這一步當成對自己說:『我到了』。到了,人就不慌。」
「我到了……」白榆在心裡說了一遍,忽然就穩了。
他忍不住笑,眼角的汗順著笑意一齊滑下來。
韓朔教的那一列,起初不太合拍,慢慢地,節奏被他從嗓間那句「收——」拖長。
那聲音不急不緩,像把一根弦攏起來。
到第三輪時,他忽地停住:「都閉眼,再收一次。」
閉眼之後,許多人反而安靜。
誰也看不見誰,耳根聽著自己的呼吸,呼吸里起伏,把肩膀帶著往下落,落到心窩裡。
朱瀚看著那一列,微微頷首。
「王爺。」阿槐從門口繞進來,低聲附在他耳畔,「外面有兩撥人,站得離得遠,像是也在看。」
「看就看。」朱瀚道,「別碰。」
「是。」阿槐退開。
收練過三輪,太陽斜下去一拳,風從槐葉縫裡鑽進來,拂在後頸上,涼得很。
朱瀚把手一舉:「停,散到陰里歇。」
眾人或坐或蹲,拿布擦臉,喝水,喘氣。
有人笑,有人只低頭看腳背,像在檢查今天的每一步。
白簪走過來,遞給白榆一條細窄的絲巾:「把額上的汗按了,別讓汗鑽進眼睛。」
白榆接過,輕輕按了按,又抬頭:「謝謝你讓角廂借我跑——我跑得真不差了。」
「是你肯跑。」白簪笑,「我只是讓開一小塊地。」
她轉向朱瀚,略一頷首:「王爺,門外有人守著那兩撥看的人。若他們走近,我的人會繞一圈,看他們的腳。」
「看腳就夠。」朱瀚道。
「是。」白簪退開,影子落在廊柱里,淡淡的一綹。
太陽將要落的時候,朱元璋到了。
他沒有穿朝服,袖口挽了一寸,像是隨意一走。
他在院門口停了一停,先看兩塊石,後看人群,最後看他兒子。
朱標迎上去,拱手:「父皇。」
「站得還穩?」朱元璋笑問。
「穩。」朱標正色,「今日學『收』,我收得最好的一次就在閉眼那一回。」
「閉眼也得穩。」朱元璋贊了一句,目光轉向朱瀚,
「你這步盤術,朕看著像支小鼓。鼓點慢,人心慢;鼓點齊,人心齊。」
「皇兄說得好。」朱瀚笑,「不過鼓不在外頭,在腳底。」
「腳底的鼓。」朱元璋咂了咂嘴,忽道,「你把第三塊石也刻了罷。」
「等他們刻。」朱瀚搖頭,「『收得回』這一句,由他們自己刻,才算數。」
「那好。」朱元璋不再多言,站到石旁,忽然對眾人道:「誰今日收得最好,誰刻。」
院裡一陣靜。
好一會兒,老人邁出一步,笑著搖頭:「不是我。」
他把竹尺遞給白榆,「小子,你刻。你今日那一句『我到了』,我聽見了。」
白榆嚇了一跳,手心立刻出汗。
他看了看朱瀚,朱瀚點了點頭。
白榆把竹尺握住,手指在尺背上一寸一寸摩挲了三遍,像是在確認某個重量。
然後他把尺當鏨,手腕一沉,刻下第一個「收」字的點。
那點極小,卻穩。第二筆一落,壓住了石心裡的一縷微響。
第三筆收勾,他的呼吸悄悄吐出,線也隨之收回在字里。
「好。」朱瀚低聲。
「再寫兩個字。」老人道。
白榆咬了咬牙,「得回」兩個字也落成。
他收手的時候,尺背輕輕一響,像石在答他。
他不自覺地笑了,一直抿得很緊的眉角在這一刻完全鬆開。
人群里爆出一陣壓著聲音的喝彩。
朱元璋看著這三個字,忽然轉身,對朱標道:「你明日把這塊石移去太學的石階上,立三日。再把第一塊、第二塊也立回去。三日之後,收。」
「是。」朱標應。
夜色一寸一寸落下,院裡點了兩盞牛角燈。
燈光不強,照得石面上的刻痕像溫著的水。
人群散去得很慢,像不捨得把這股子熱從腳底收乾淨。
繆行把酸棗糖剩下的幾顆分給了最後幾個孩子,孩子們「謝謝」一聲,跑著出了門。
「王爺。」阿槐從暗處閃到朱瀚身側,低聲,「那兩撥看的人里,一撥走了,腳步散得快。另一撥走得齊,像在數。」
「像在數,就讓他們數。」
朱瀚的眼神比夜更靜,「數多了,腳會麻。」
「要不要跟?」阿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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