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8章 酸棗糖的帳

  眾人哄然輕笑。她把瓦片放回筐,退到圈外。

  緊接著,一個青衫學子拾起瓦片,拱手對朱標:「殿下曾言『在行』,學生斗膽要兩句話。第一句——殿下以後若有做不到的,是否仍在石前寫?第二句——學生等人可否也在此立一角,把自個兒說過沒做到的,也寫一寫?」

  朱標點頭:「願。」

  學子臉上微微一紅,忽地笑起來:「那我先寫一條,我娘讓我別半夜翻書,我總偷著翻。今天回去,我不翻。」

  「這條立難。」掌院忍俊不禁,輕輕咳了一聲,「但好。」

  笑聲散開,像風掠過槐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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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繆行在樹下看著,嘴角動了一動,沒發出聲。

  又有人進圈。這回是一個粗手大腳的木匠。

  他把那枚瓦片拿起,像拿一塊未打磨的木料,握得極穩。

  他聲音不高:「我說個『慢』字。做木的急不得,急了就裂。你們這幾日做事,我看著就像我刨板子——有木屑,有力氣,刨完不必刷油,自會亮。」

  「怎麼個亮?」有人問。

  「你看那石。」木匠一指,「字不是鑿一遍。是先在石心裡找位置,再一刀一刀刻進去。我認得這手感,穩是穩。」

  說到這兒,他抬眼看向朱瀚:「王爺刻的?」

  朱瀚點頭:「三刀。」

  木匠「嘖」了一聲,笑得露齒:「好手。」

  話音落,圈外忽地一陣微亂。

  朱瀚心裡的「回聲圖」在某一隅起了細微的漣漪——那是幾道腳步試圖並肩擠動,節奏短促,像鳥拍翅。

  阿槐已先一步掠開去,繞到人群後,順著那股亂音的邊緣輕輕一觸,像從草里取蛇。

  片刻後,一名瘦小的少年被他按著肩頭帶了出來。

  少年恰是白榆,眼裡帶著火,緊緊咬著牙。

  「放開我。」白榆扯了一下,「我看一眼也礙你?」

  「看不礙。」阿槐鬆手,退半步,「你別推。」

  白榆被放開,反倒怔住。

  他抬頭看石牌上的字,又看石前站著的少年太子。

  朱標沒有看他,只看人群。他忽然覺得喉頭有點澀,沒說話,便擠到一旁去了。

  掌院見勢微緩,出圈一拱手:「今日差不多了。石留到傍晚,日落便收。」

  他把瓦片輕輕放回,轉身走至朱瀚近前,低聲道:「我還會來。」


  「換一雙鞋來。」朱瀚看他腳背,「腳後跟磨了。」

  「看得真。」繆行抿嘴笑了一下,頓了頓,又道,

  「王爺,我有件小事。有人在巷口叫我,說太學西側巷裡這兩天老有孩子跑,跑步時老摔。我過去看了一眼,他們跑得亂,步子沒規矩。」

  「誰教的?」朱瀚問。

  「沒有人教。」繆行搖頭,「自己玩。」

  「玩也能教。」朱瀚點頭,「你會不會教?」

  繆行愣了愣,笑:「我只會看。」

  「會看就會教。」朱瀚淡淡,「你把他們的步子看齊了,教一道『不摔』。」

  繆行想了想:「行。」

  他話不多,轉身便走。朱標看著他的背影,低聲:「皇叔,他像把帽子放下了。」

  「人把自己放下半寸,便能拾起半尺。」朱瀚說。

  午後近申,日光斜落,石牌旁的影子拉長。

  有人搬來了繩尺,安安靜靜地量石面與台階的距,量完把繩子卷好,放回筐側。

  他沒有同人說一句話,卻把自己做的事情擺在了那兒。

  「收吧。」朱標看了看天色。

  三名石匠上前,小心地墊起麻繩。周圍立刻有十幾隻手伸過來幫忙,有小販,有學子,有匠人。

  手的大小不一,但力往一處使。

  石牌緩緩翻身,歇在一方木架上。石匠抱拳:「殿下,改日要立,再叫我們。」

  「要。」朱標笑,「還要你們。」

  人散得快。石前只剩風吹過槐葉,發出簌簌的響。

  老人背著笤帚又走到台階上,慢慢把最後一點灰掃乾淨。

  掃到最後一格,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朱標,笑道:「常來。」

  「常來。」朱標鄭重回他。

  申初,太學西側巷。孩子們已經等在牆根下,有人拿了草繩,有人赤著腳踩在石磚邊沿上,隨意踢著。

  他們看見繆行過來,先是好奇,隨即警惕。

  「你們跑給我看。」繆行站在巷口,「誰不摔,我給誰一顆糖。」

  「什麼糖?」一個小子眼睛一亮。

  「酸棗糖。」繆行笑,「我在肚糕攤那兒賒來的。」

  孩子們立刻分作兩隊,在巷中間空出一條路,嘰嘰喳喳一陣,便你追我趕地跑起來。

  腳步雜亂,像一群麻雀撲稜稜飛。繆行看了兩趟,開口:「停。」


  孩子們在不同的步上一個個停住,有的腳尖內扣,有的腳跟外翻。

  繆行不急不慢:「你們先學站。腳尖朝前,腳掌落穩,膝眼向中間一絲。別急,別抖。」

  他說著,像拎東西那樣掐住一個小子的肩,「你站好了,再跑。」

  孩子們照他做,卻難免東歪西倒。

  繆行不煩,輕輕點,輕輕扶:「看我。」

  他先走了一遍,步子穩,重心低,如貓過檐。

  再跑起來時,他不像在跑,更像一條線順著地面的紋走。

  孩子們看呆,隨即學著去做。摔倒的也有,但越摔越少。

  巷口有人影一晃,朱標與朱瀚同至。

  他們沒有上前,只在陰影里看。孩子們逐漸找到了節奏,腳步聲逐漸從雜亂變得勻淨,像一串小鼓點。

  繆行不再說話,只在某個孩子的後跟輕輕拍一下。

  拍一下,不多不少。孩子回頭笑,他也笑。

  「跑步。」朱標想起掌院的話,低聲,「原來如此。」

  「跑步不在腳,在心。」朱瀚道,「先站穩,後邁開,最後收腿。你看他教,那手勢很小,一點就夠。」

  「我能學嗎?」朱標眼睛微亮。

  「你已經在學。」朱瀚說,「你這三天在石前站,就是第一步。」

  「第二步呢?」朱標問。

  「第二步是邁開腿,但不急著跑。」

  朱瀚笑,「像他剛才那樣,先走出一條線。」

  「第三步就是收腿?」朱標接上。

  「嗯。」朱瀚點頭,「收得住,才跑得久。」

  入夜,王府內院風聲更清。朱瀚在廊下走了一次「步盤術」的線,從東廊起,繞過榆樹,穿過影壁,回到書房。

  每一步的落點都像先在地上畫過。他腳尖一轉,停在門坎邊。

  「簽到。」

  【簽到地點:太學西巷石縫邊】

  【獎勵:步盤術·二式(回折與合線);附贈:『足音留痕』一日(同路之人走過,心中可辨其力量輕重)】

  「合線。」他在心裡念了一遍,唇角一挑。

  門內燭光搖動。朱標正在案上畫線,線由粗至細,又從細回粗。

  他抬頭:「皇叔。」

  「在畫什麼?」朱瀚問。

  「路。」朱標笑,「掌院說『看跑步』,我就畫一條路。我想明日去城西的石橋下,從橋這頭走到那頭,停一停,再回頭。」


  「橋下風大。」朱瀚道,「你披一件厚一點的。」

  「嗯。」朱標點頭,隨即壓低聲音,「皇叔,今日西巷時,我看見一個少年,一直在巷口。他不進,也不走。」

  「白榆。」朱瀚輕聲。

  「他看著像想進又不敢。」朱標皺眉,「像是……怕被人看見。」

  「怕字一旦在心裡扎了根,人就會繞。」朱瀚道,「他繞得多了,不知怎麼走直線。給他一條便道。」

  「怎麼給?」朱標問。

  「明日橋下,你走到中段停一步,回頭看他。你不叫他,他若肯上來,就上來;他若不肯,你不要招手。」

  朱瀚說,「別替他做決定。」

  「好。」朱標點頭,「我不替他做。」

  翌日,城西的石橋臨水而起,橋身浮著細細的苔。

  橋下風順流而來,涼得人眼角直跳。橋上不多行人。

  小販挑著籮筐過橋,鞋底在石面上擦出細碎的聲音。

  朱標披一件黑褐斗篷,沿著橋欄慢慢走。

  他不急,步子沉,背略略直。他走到中段,停住。

  「殿下。」橋這頭有個孩子喘著氣追上來,遞上一把小傘,「娘讓我給您——說這幾日風大。」

  「多謝。」朱標接了傘,抱拳,「替我謝你娘。」

  孩子嘿嘿一笑,跑了。

  朱瀚遠遠站在橋頭,斗笠壓著。

  他把「足音留痕」在心裡一展,橋身上腳步的力道像一串串繩痕顯露出來——有的輕,有的重,有虛浮,也有踏實。

  那一條最靠近欄杆的繩痕時強時弱,顯然是有人猶疑著貼著邊走。白榆。

  「他來了。」朱瀚在心裡說。

  白榆的腳步在朱標身後三步停住。

  他沒有開口,像被冬日水汽一噎。

  朱標沒有回頭,手卻向後微微一翻,撐開小傘,朝後遮了半寸風。他仍看向前方的水面,一動不動。

  白榆張了張口,沒出聲。他停了一息,才忍不住小聲:「你不怕冷?」

  「冷。」朱標答。

  「冷還站?」白榆問。

  「要站。」朱標說。

  「為什麼?」白榆想了半天,問出這麼個平常的問題。

  「因為這橋要站。」朱標輕輕,「我站在橋上,橋就不冷。」

  白榆怔了怔。風從他耳畔鑽過去,他縮了縮脖子,自己也不知怎麼,往前挪了半步,靠近了那把傘的邊。


  他沒有挨到傘,但風小了一點。

  「你要說什麼?」朱標問。

  「我……」白榆欲言又止,「我沒有。」他像被自己絆住了,脖子上的筋繃了繃,「我只是——我只是想來看看。」

  「看也好。」朱標點頭,「你看罷。」

  白榆咬了咬嘴唇,忽然問:「石牌呢?」

  「收了。」朱標答,「改天再立。」

  白榆沉默。他忽然抬手摸了摸橋欄上的苔:「這個滑。」

  「握住。」朱標說。

  白榆猶疑了一瞬,終究把手握住。

  苔在掌心下滑開一點,他抓住了石面更深的紋。

  他抬頭,遠遠看那一簇水鳥掠過水麵,低聲道:「我沒有讀過多少書。大家都讀,我不讀。」

  「我也不是讀得最快的那個。」朱標道。

  白榆偏頭看他:「你還快。」

  「快慢不重要。」朱標笑,「站得住重要。」

  白榆「哼」了一聲,像在說「你當然會」,又像在說「我試試」。

  他遲疑一瞬,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與朱標並肩站了片刻,又退回去。

  那一步,很輕,又真的落下了。

  他拱手,聲音低低的:「告辭。」

  「慢走。」朱標道。

  白榆一路小跑,出了橋,拐進一處小巷消失。

  朱標收傘,回身走向朱瀚,嘴角帶笑:「他上來了一步。」

  「嗯。」朱瀚點頭,「他回去,會把苔從他的桌角刮下來一塊。」

  他頓了頓,「他桌子腳下墊著瓦片,瓦片不穩。他會去找木匠,讓人削一片整整齊齊的小木墊。」

  「你怎麼知道?」朱標笑。

  「『足音留痕』。」朱瀚也笑,「走路的人如果常踢腳,會在家裡墊東西。」

  「皇叔……」朱標忽然停住,「你是不是在騙我?」

  「我不是。」朱瀚認真,「我只是看久了。」

  傍晚,王府後院。榆影靜,鳥聲極輕。

  阿槐帶來消息:「王爺,白簪傳話——她三月內不動手的事,今日再應一聲。另,她說那個叫繆行的人,若願教路,她願出一處角落給他帶孩子跑。」

  「她也在看。」朱瀚道,「她看見『跑步』了。」

  「還有。」阿槐壓低,「韓侍郎今日在石橋那頭站了一會兒,沒近,只笑了一次。他身邊沒有那少年。」


  「他把『選人』這件事放下了半寸。」朱瀚淡淡,「好。」

  「繆行那邊……」阿槐又道,「他把酸棗糖的帳還了。」

  「哦?」朱瀚挑眉。

  「他說『今日是我請客』。」阿槐笑。

  朱瀚也笑:「他把帽子徹底放下了。」

  夜沉一點了。朱標把今日借來的傘擦淨,親自送回石橋頭那戶人家。

  他回到府時,腳步輕快,像在一條穩穩的線里走。

  他推門進書房,第一句便道:「皇叔,明日我不往太學去。我想去巷子裡走一走。」

  「好。」朱瀚點頭,「走的時候,記得看地。」

  「看什麼?」朱標問。

  「石縫。」朱瀚伸手比了比,「石縫之間是路的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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