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人不知責歸何處
朱標不抬頭:「按舊規。」
林奉道一愣:「可東市先例……」
朱標終於開口,淡淡一句:「此非東市,此為你林奉道之案。」
「既為你案,自依你策。若你無定策,不必來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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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奉道面色一變,躬身應下,卻心下惴惴。
待他退出後,顧清萍緩步入內:「您是在立規?」
朱標將手中冊子合上:「不是立規,是立膽。」
「我若事事斷之,他們便事事問之;我若退一步,他們便需前進一步。」
「外策堂已散,是我讓他們散的,我便該逼他們——不問我,而問自己。」
顧清萍凝視他片刻,忽而輕聲一嘆:「您這法子,是在逼人長出骨頭。」
朱標轉過頭,看她一眼,神情未變:「若無骨,豈能撐國?」
然而,朝中遠未平靜。
禮部尚書張衡之在翰林院私議中直言:「太子性多疑,好立異格,不通舊情。」
是日夜中,朱標獨坐於建德堂中,未設燈燭,堂內唯月光一線映於卷案之上。
顧清萍端來一盞薑茶,他卻未伸手。
「我若不能讓他們認我,不是憑聲望,而是憑章法。」
「張衡之有其舊門生三十餘人散於六部八司,我若不破此枝節,何以見我心?」
顧清萍沉聲道:「那您要動他?」
朱標搖頭:「不。我要讓他動我。」
數日後,朱標下令:設「案後評議制」。
凡東宮處理之案,結後三日,六司之中自推三人評其成效,以示自律互監。
首案即南市誤冊之案。
而推舉評議者之一,正是張衡之門下陳庭禮。
案評次日,陳庭禮於評文中言:「太子不預調審,責在官吏,雖非失政,然亦失於慎。」並於末註:「若設主審官則免此偏。」
此言一出,朝中震動。
此人雖未名詆太子,卻已實陳太子失察之處。
眾人屏息,只等朱標回文。
建德堂內,顧清萍望著那道呈上之評,低聲問:「您如何回?」
朱標提筆,只書三字:「言之是。」
隨即另紙手書一道:「即日起設東宮『輔案使』,不專責批,唯列疑議,遇有政案未決,得署『存問』,交吏部錄入案尾。」
「首任輔案使:陳庭禮。」
顧清萍一愣,復而輕聲笑道:「您果然……敢於用人。」
朱標收筆,道:「若我連一封議我之書都不能接,我怎配聽天下人言?」
「陳庭禮能斥我一次,便能斥我十次。」
「我就要他斥我——斥得有理,斥得有法,斥得我都不得不改。」
三日後,御書房。
朱元璋批閱《輔案錄》初冊,眼神沉靜。
程守義低聲問:「陛下……太子此舉,不懼反噬?」
朱元璋笑了笑,搖頭:「不怕。」
「朱標這孩子,如今已懂得用人,不問忠否,只看能否。」
「他知我棄寵納諫,也懂,得人心非靠仁慈,而靠服氣。」
「這一步——走得有膽,也有度。」
「他終於,真坐穩那把交椅了。」
王府書房。
朱瀚望著案上的輔案錄末頁,輕聲道:
「東宮,如今已不需我設局了。」
「朱標已會自設風口,自撐風骨。」
「我只需站在風後,等他真能頂得住——風起時的那聲『孤』字。」
黃祁低聲道:「可這天下風還未起。」
朱瀚收起書卷,抬眼望天,笑了:
「不急。」
初夏漸臨,京中暑氣尚未浮起,宮中已是燭影搖紅。
建德堂內,朱標獨坐一隅。
卻有一處極淡的硃批,字意含胡,幾不可察:「數目有疑,當問所在。」
這五字,出自吏部外曹徐謹之手,本屬隨批,但被左司陳庭禮於「輔案錄」中擢出。
卷上朱標加批:「錄之,延問。」
三日後,「輔案堂」首開質疑席。
朱標不設主座,不設堂審,僅遣吏部、戶部、東宮三方人等八人入席,共議此「疑數」是否為故失。
那頁數字是南直隸元月折收銀兩數目中,有一地數額平空多出三百兩。
未久,蔣希遠入場,其人面色沉靜,躬身一禮:「殿下,此誤不由屬下,乃南郊郡錄簿冊錯傳,實為『統帳未刪』,後頁已勘明。」
陳庭禮卻不應,只取出副冊,道:「蔣典事,閣下三月前曾言:『折統若誤,當存單日錄』。然此事並無單日之跡,何以言『錯傳』?」
蔣希遠緩聲道:「當日南郊火患,存單被焚。」
陳庭禮冷然一笑:「那便是『說了便是』?」
朱標始終不語,只將案中硃筆倒置,手指輕敲桌面。
蔣希遠語氣不改:「若無證,我願受責。」
陳庭禮卻忽而抬頭:「責在何處?東宮未設罰名,太子未書戒條。您願受責,便是誰都無權問您何責。」
一句話,靜若雷聲。
堂中忽而無人發言。
良久,朱標開口:「陳庭禮。」
「在。」
「你這句話,說得極好。」
「本朝雖設吏典、設使輔,然典使不過法下書人,非律下之官。」
「若太子設局、設言、設法,卻不能明其責名、刑條——便是東宮設政之懶政。」
「我錯,不在蔣典事,也不在南郊錄帳。」
「在我。」
「我用人之法不周,責成未明,便該以我身,為首責。」
眾人駭然,陳庭禮眼中亦閃過驚色。
朱標卻抬筆,於案上親書一道:「東宮太子,責未立法,誤使典使,罰停外政七日,不列冊、不斷案。」
「由顧清萍攝案三堂,七日內太子不得主議。」
顧清萍自後堂疾步入前,攔身便道:「不可!」
朱標卻搖頭:「清萍,你知我所思。」
「今日若不立責,明日設十堂百案,皆成虛空。」
「我行政,是為正政,不是為顯我朱標。」
她久久不語,終於拱手低頭:「妾遵命。」
而此事,三日之內,傳遍六部。
戶部侍郎私議:「此舉雖顯公正,卻自降權勢。」
吏部中允則曰:「太子敢責己,勝於責人百倍。」
朱元璋聽聞此事,僅笑而不語,寫下一句:「太子已可獨承其局。」
第六日,王府。
朱瀚翻閱錄簡,笑問:「七日,不短。」
黃祁道:「朝中褒貶不一,有人贊東宮自省,有人疑其為避鋒。」
朱瀚冷哼一聲:「避鋒?這叫領鋒。」
「朱標用自責,逼群臣問己。」
「他不裁,是讓你們自己裁;他不議,是逼你們自議。」
「七日之後,他若再登案,眾人反而不敢妄動。」
黃祁道:「王爺要去東宮看看?」
朱瀚搖頭:「不急。我等他最後一日。」
建德堂第七日,天光微曦,朱標獨自站於庭前。
顧清萍立於階下:「外間傳言已起,有言殿下借自責迴避吏議,有言殿下設局避責於他人。」
「可昨日外策錄中,有九人投文言『太子行己有節,可為吾主』。」
朱標望天而笑:「這才是我要的。」
「信我者,不因我講法而信;疑我者,不因我設責而明。」
「東宮不能靠我獨撐,而要靠百人之目、千人之言——來撐我。」
他緩緩轉身:「我退一步,他們才知該往哪走。」
而朱元璋坐於御案之後,看著程守義奉上太子之《退堂日錄》,翻到最後頁時,忽而停住。
「怎麼這幾字,非太子親筆?」
程守義低頭:「陛下慧眼,那是……顧賢妃親代之筆。」
「太子罷政七日,未親筆一句,只於首日批示『罰名』。」
「七日間,顧賢妃代理、眾臣自行、外策錄滿二卷。」
朱元璋忽而仰頭笑出聲來:「好,好得很。」
「朱標你這七日未言半字,卻讓天下知你何為太子。」
「你這東宮——真立起來了。」
他卻又緩緩收斂笑意,低聲自語一句:「可你那位皇叔,還不肯來見你。」
王府,夜半。
朱瀚坐於庭中,不設燈、不設席,只對一壺酒,一盤青梅。
黃祁立於側,忽道:「王爺,東宮來人了。」
朱瀚不動,只抬手示意:「讓他入。」
腳步聲至,一人入庭,黑衣未披甲,腰間卻有舊佩。
來者竟是昔日朱瀚府中暗司舊部,名吳戎。
朱瀚淡淡看他一眼:「你不是守北營?」
吳戎一揖到底:「王爺,太子有言——請您回堂,設一『舊人事議』,欲以王爺名義,校錄舊部、調修密院。」
朱瀚靜默良久,終於笑了。
「他七日不言,如今第一句話,是請我掌暗局。」
「這是告訴我——他已立明堂,想立暗堂了。」
吳戎低頭不語。
朱瀚放下酒杯,起身:「傳話朱標。」
「東宮暗線,歸他。」
「但朱瀚這把傘,從今日起,不再遮風擋雨。」
「若風再起,就讓他自己撐傘。」
「我要看看——他撐得住撐不住。」
初五未明,太子東宮內院,燈火通明。
朱標立於堂前,手中捧著的是新呈《民議折簡》百頁,由文選司從各處採風所編,字字句句皆來自城中各類百姓、士人、郡生、舊吏之口。
顧清萍披衣而至,輕聲:「昨夜未歇?」
朱標搖頭,翻開一頁,低聲念道:
「『太子設外策之堂,不過飾賢之形,所言不聽,所問不改,吾等言官空有唇舌。』——此為翰林院陸監生之語。」
「『折統新法,擾我三月戶籍,鄰甲未通、民苦調編,何來安政?』——此為平江郡丁戶之語。」
他緩緩放下捲軸,眉頭緊皺。
「這是我太子之政,於堂前得聲,於民中卻得怨。」
顧清萍靜默片刻,輕聲道:「可這不正是設外策之意?」
「讓真正的聲音傳上來——不管好聽不好聽。」
朱標苦笑:「是我錯了,我以為自己可以站在堂中聽百官議,卻忘了,百官之外,還有千萬人。」
「我若只問『政』,不問『人』,不過又造一個冷法的王朝。」
他抬眸,神情清明而堅毅:「我要親自下街。」
顧清萍一驚:「殿下不可——」
朱標卻截然一語:「不可才要為。」
「我設局設堂,是讓百官言我之政;但我若不親行其政,便永遠只聽得朝語,而聽不得民聲。」
「我要知道,他們到底怕什麼、怨什麼、痛什麼。」
她看著他半晌,終於輕輕點頭:「那我替您換衣。」
申時末,太子換常布素袍,著長衫而出,只帶一人——林致遠。
馬車不走主路,自東城北巷穿行入平江坊,再由西柳巷繞至南市舊營。
林致遠挑起車簾一角,低聲道:「殿下可知,此行……只要一人認出,便有萬言可毀。」
朱標不語,只輕輕嘆息一句:「若我太子之位,只靠簾內不破,那便早該碎了。」
車停南市口,他緩步下車。
街道泥地未乾,攤販林立,一小兒跌於泥中嚎哭,老婦怒喝著前頭一名吏員:「你這編錄的!我孫兒才五歲,也要入戶冊?」
吏員不耐,冷聲道:「折統新制,丁口一戶一算,不看歲數,只問人數。」
老婦伏地哀嚎:「我兒亡於疫,我孫未成丁,哪來三人稅目?!」
吏員皺眉欲斥,一隻手卻忽然伸來,將老婦扶起,言語溫柔:「婆婆莫急,若孫尚不足八歲,可呈實戶冊,請議免丁。」
老婦抬頭,望見那人眉目清正,衣著卻非官袍,怔怔問道:「你是……誰家書吏?」
朱標低聲一笑:「是平江坊的聽政人。」
老婦不解:「聽政人?」
朱標點頭:「不入官,不設判,只聽你們怎麼活,怎麼難。」
吏員驚覺失言,連忙作揖:「這位公子——」
朱標揮手:「你守職有法,責不在你。折統若未明免條,是我東宮未傳明令。」
「我受教。」
他緩緩取出隨身攜卷,在一角寫下:「丁下未滿八歲,免納折統,列補戶旁批註。」
林致遠側目,看著他寫下的字,神色微動。
「你真是……在這裡寫法?」
朱標輕聲:「若此地無聲,那我所寫的法,不過是空文。」
他走入市中,問茶攤、訪菜商、坐布莊、至木行,凡三日之內,不曾宣一名、不發一帖,只做一事——聽。
「帳未清。」
「冊太繁。」
「冬糧少。」
「舊法易,新法難。」
「人不知責歸何處。」
朱標每聞一句,便記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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