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願輔之以制
朱標微微頷首:「教學立於實戰,若學制空談未行,亦恐成戲。望諸位實到校場之中,日觀冰營作息,無虞則可入學。」
朱元璋御前俯視良久,緩聲道:「朕觀此舉甚喜。冰營之教,非單止兵,更教民心。冬寒之中,願諸臣先冷後暖,別樣風味。」
眾臣再拜,「願受教於冰營」。
夜深,朱瀚立於殿後長廊,觀太子與顧清萍並肩而笑。月色皎潔,卻難掩初冬之寒。
他抬眼看向東宮燈火,一聲輕嘆:「此授冰與火之教,正合大明格局。風雪之中,惟有鐵者能煉魂;人心之中,唯有行者能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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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祁立於側:「王爺,又一局打開,臣當隨王爺而動。」
朱瀚輕拂長袍,目光柔和卻冷峻:「伴他走下去,黃祁;不是為我,而是為大明。東宮之道,從此便是你我之責。」
他轉身,雪光映出背影,伸手撫盞熱酒,喃喃自語:「寒露將冷,風起天涯,盡頭,便是雪壓頸項之時;抬首,便是朝露未晞之日。」
翌日清晨,宮中尚未開鼓,東宮卻早已燈火通明。
顧清萍親自督辦內府案牘,諸內侍、書吏、侍女進出如流,竟比往常朝會還繁忙。
朱標披著銀白狐裘,立於書閣石階之上。
他望著天邊淺淺曦光,道不出喜怒,只問身後吳瓊一句:
「外頭可穩了?」
吳瓊點頭:「昨夜冰營之議,諸部皆遣人送來摺子,六部三寺、兩監皆表態支持;戶部更言願調銀兩四萬貫,助設『冰營長學』。兵部尚書張雋親口傳話:東宮設陣教兵,勝於紙上議兵。」
朱標抿唇輕笑:「不愧是皇叔一手布下的局。」
他頓了頓,語氣卻陡然一轉,「但我不想只在皇叔留下的棋盤上做個好子,我要自己布盤。」
「殿下的意思是……」吳瓊抬眼。
「下一步,輪到我立棋。」
朱標望著遠方,「既然冰營初成、朝野皆應,我要借這一波聲勢,設『策士台』。」
吳瓊神情微震:「策士台?殿下要設太子府參議之府?」
「正是。」朱標緩緩開口,「王叔有黃祁、杜世清,我亦需有一群真正能為東宮謀天下者,不是朝廷現成的官,不是父皇的眼線,不是宗室附從,而是我親自挑選、訓誨、磨礪之人。」
吳瓊思忖片刻:「這一步,怕是會有人非議,皇上也未必……」
「但這是我該走的路。」朱標目光堅定,「我既是儲君,不能永遠寄人檐下。」
同日,王府書房。
朱瀚披著羊皮斗篷倚窗而立,窗外積雪未消,窗內火爐正旺,黃祁一邊烹茶,一邊聽杜世清低聲道:
「王爺,屬下打聽到,太子確有意設策士台,選賢納諫,親自製定授業與升遷之法。」
朱瀚未語,只目光微沉。
杜世清繼續道:「太子之意不難猜——他要自立幕僚班底,自築東宮之梁,不再依附朝中既有體系。」
黃祁皺眉:「這恐怕會引起部分老臣不安。」
朱瀚輕輕抬手,止住兩人議論,緩緩道:「這是他早晚要做的事。也是我希望他能做的事。」
杜世清一怔。
「輔之者,終不能為其身替代。」
朱瀚語氣低緩,卻清晰如刀,「今日他敢立台,敢引才,敢選人,那才是真正踏上登基之途。」
黃祁道:「王爺的意思是……」
「我們不動。」朱瀚轉身,面上帶著淡笑,「只需靜觀,看他能吸引多少真才實學之士,看他如何立規矩,立門檻,立聲譽。」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那一叢初雪梅:
「若策士台能成,東宮之名,不再是儲君之名,而是治世之名。」
三日後,東宮正式發榜:
「凡文采可議、律令明達、兵道有識者,皆可投策東宮『策士台』,一月為期,擇賢錄用。策題三道,試心一篇。」
京師震動。
一時之間,士林士子奔走相告,翰林學士亦紛紛私遣門人前往。
甚至有早年辭官在鄉的清流舊臣,亦暗自入京,欲觀此策之實。
與此同時,朝中諸王亦有所動作。
燕王朱棣聽聞消息後,在北鎮府中冷笑:
「他倒真敢開門收人,這策士台若設成,那便是文臣心向東宮之始。」
幕僚宋禮卻緩聲言道:「殿下何妨再觀,此局雖巧,若無真正才士、若無成效,亦不過紙上空談。況且,如此大張旗鼓,難免落人話柄。」
朱棣目光幽深,緩緩合上手中竹簡:「若東宮收才不慎,便是東宮自污;若收得人中龍鳳,那我才真該小心了。」
東宮問策閣。
朱標手捧一封封策案,日夜未歇,顧清萍亦在旁翻閱。
兩人時而對看,時而相視苦笑。
「這些策文,有人才。」顧清萍道,「但也有不少文過飾非之徒,空談性命,不識時務。」
朱標點頭:「所以此番我不只看文章,我還要面試,看人之談吐、氣節、眼界。」
「殿下要親試?」吳瓊一驚。
朱標卻笑道:「我要讓天下知,這不是一場權謀,是一場拔擢。我要見賢,非取附。」
半月之後,「策士台」三輪試策完畢,最終十六人入選,皆為二十五歲以下之俊彥,其中文策出眾者七人,兵法精通者四人,言事果決者五人。
東宮百官觀其名單,皆驚嘆不已。
「竟有昔年韓林志之子韓啟昇?」
「那周謙之徒也入選?此人向來直言不諱,太子竟敢錄用?」
更有人議論:「聽說那姚成原乃兵籍之後,出身行伍,能入文策之選,恐怕是太子有意設平衡?」
朱標得報,微微一笑:「我東宮,不問出身,只問可堪大任。」
王府書閣,朱瀚翻著選士之錄,眼角露出幾分笑意。
「不錯。」他輕聲道,「這班人若能磨礪三載,不遜任何中書府吏。」
冬至已過,雪未深卻寒意更盛。皇城之外風如刀割,宮牆之內卻爐香裊裊、籌謀正酣。
策士台自設立以來已月余,朱標日夜親閱,講策、問政、調事,幾無一日得閒。而這一切,正在悄然重塑朝中風向。
此日未時,太子東閣議事未畢,一名年輕內侍快步入殿,躬身道:「殿下,兵部尚書張雋求見。」
朱標眉心一挑,放下手中竹簡:「宣。」
片刻後,張雋入殿,衣袍帶雪,神色肅然。朱標親自起身相迎:「張公無事不登東宮,此來所為何事?」
張雋拱手道:「殿下,微臣夜閱各地軍報,察覺一處異動。」
朱標神色一緊:「何地?」
「非邊地。」張雋頓了頓,「是京畿駐營。」
朱標眉頭微皺:「詳細說。」
張雋將一卷折軸呈上,低聲道:「西南演武場中調,昨夜暗換校旗,其間未有明令,亦未見入營將令,更有三十騎於寅時外出——掛東宮旗號。」
朱標陡然凝神,接過折軸翻看,果見其中記述清晰細緻,調營換旗、出營暗騎,件件皆不尋常。
「此事兵部可有追究?」他問。
「已封查營門,遣人扣問主將,但那三十騎今晨辰時已回,所言為『奉策士台調研令』,兵符為東宮副印副署。」
張雋抬頭看他,「殿下,兵部未曾接到調動令,策士台亦不應有兵符副權。」
他沉思片刻,隨即起身:「隨我去策士台。」
策士台內,十六人正分席校閱地方送來之民情簿冊。
姚成正在指畫某處丘陵地勢,忽聞外頭內侍疾呼:「殿下到!」
眾人起身行禮,朱標徑直步入,神色冷峻:「姚成、周謙、韓啟昇,出列。」
三人趨前,心中不安。
朱標舉起兵部折軸,語聲森寒:「昨夜三十騎暗出演武場,調動旗令,署我策士台之名,此事——誰主之?」
眾人愕然,姚成臉色蒼白:「殿下,屬下未聞有此命。」
韓啟昇沉聲道:「策士台所議各案,均未涉及軍調,屬下等更無兵符副章之權。」
朱標目光逐一掃過眾人,沉聲道:「此事若非爾等所為,便是有人擅借策士台之名行事,其意,不在演兵,而在撼東宮之基!」
堂中一片沉默,只有火爐中松香燃得噼啪作響。
片刻後,朱標轉頭:「姚成,即刻查東宮文印,查是否有偽印傳出;周謙,遣人赴兵部營門,錄昨夜三十騎一一問話;韓啟昇,自即日起停公事三日,於台中校卷,不得外出。」
三人拱手應命,神情肅然。
夜落宮門,雪意復起。
朱標立於廊下望著夜空,心緒未定。
顧清萍披著狐裘走來,為他斟茶:「殿下若不問清楚此事,策士台之譽或毀於此一瞬。」
「正因如此,我才要親自破局。」
朱標飲盡一盞,「若是外人搗亂,我要他們現形;若是內部人亂為,我要天下知道,我朱標——雖用人不拘出身,但律己律人,皆一準。」
「會不會……是有人想將此事歸咎於王爺?」顧清萍低聲道。
朱標眉頭微蹙,片刻後緩緩搖頭:「皇叔若動,絕不需藏尾藏角。他若設局,早便是當堂質問,而非此等偷摸之舉。」
他望著夜空沉沉,忽而道:「清萍,幫我備馬。」
顧清萍一愣:「殿下要出宮?」
「我要親自去王府一趟。」朱標道,「我不能懷他,但我更不該避他。」
王府書房,朱瀚披著玄錦,正與黃祁言談,未幾,門外內侍急報:「太子殿下到!」
朱瀚微愣,隨即起身親迎。
兩人於堂前相見,彼此凝目片刻,朱標率先開口:
「皇叔,晚來叨擾,恕侄不請自入。」
朱瀚淡笑:「你肯來,我便歡喜。」
二人入室坐定,朱標取出兵部折軸、營門記錄,坦然呈上:「皇叔,東宮三十騎之事,雖未查明,但有議者暗中言及王府,侄不信,卻不能不來。」
朱瀚翻閱折軸,未語良久。
他放下竹簡,輕聲道:「此事不是我所設。但你既能來此問我,我便能擔保你。」
「皇叔信我?」
「信你,也信自己。」朱瀚一字一句,「你若在疑我,我只一問——你可曾懼我?」
朱標沉默。
良久,他答:「懼過,也疑過,但今日之後,不再疑。」
朱瀚望著他,忽而微笑:「那便好。此事我也派黃祁暗查,三日內,定能探出水落石出。」
朱標起身,肅然一禮:「皇叔,有勞了。」
兵部與策士台同時發布調查結果:三十騎所持兵符乃仿製偽章,其出營系被「虛授任務」,署名乃偽造東宮舊文書副頁,行文格式與東宮制令不符。
幕後指使者——乃曾任戶部都事之子、策士台試策落選者曹彥,因不服結果,暗中勾連京營中一名舊部,借東宮名義試圖生事,意圖敗壞策士台聲譽。
案發當夜,曹彥即於西市酒肆中被捕,隨身攜偽章器物、私擬文稿,全數查獲。
朱標聽完稟報,面色平靜,卻並未發話。
顧清萍低聲道:「此案雖破,但東宮之威,受傷不輕。」
朱標緩緩起身,走至窗前,望著庭前積雪被晨光映得通明如玉。
「所以,我要親登朝堂,一語定斷。」
翌日早朝。
朱標著正青朝服,首度親引策士台六人,步入金殿,立於百官之前。他面無表情,俯身大拜:
「兒臣有罪。」
朱元璋神情淡漠:「何罪之有?」
「策士台設,原為擇賢共治,卻因失察,致偽印外泄、兵營擾動,兒臣未能謹守規矩,願受責罰。」
朱元璋沉聲:「罪雖不在太子,然人由東宮所引,名由策台所行。你——可知今日之損?」
朱標答道:「一損則慎,二損則亂。兒臣今日請旨:策士台凡所議事,皆需兵部、吏部副奏,方可行用;凡外調兵馬,不得越兵部一道之印;東宮自律,始於其制。」
一時金殿肅靜。張雋出列,肅然躬身:「臣贊同太子所議,願輔之以制。」
朱元璋目光深邃,良久,輕聲一句:
「善。」
朝會散後,朱瀚未言,只立于丹陛下,遠望著那位策士台後的年輕身影,腳步穩重,衣袍無風自肅。
他低聲道:「這一回,他走得,比我還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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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判定:太子獨斷風波,危中立名,穩中求勢】
【東宮穩固度+20,太子聲望+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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