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0章 不見不明,見之可破
李善聞低聲道:「王爺為東宮之輔,如今朝中亦多臣頌其德。」
正月初五,京中尚沉浸在新春氣息中,東宮卻已悄然步入另一番緊張節奏。
三里舖訪政之行剛過不到十日,朝中內外便傳出議論聲:太子體察民情有功、王爺輔政有方。
朱元璋雖未正式褒獎,卻幾次在早朝上對朱標點頭微笑,皇恩不言自明。
是夜,王府書閣內,朱瀚正伏案翻閱兵部抄錄的三郡徭役文書,黃祁在一側點燈,見王爺神色凝重,不敢出聲。
「黃祁,叫人查一下戶部那位朱楨的表弟,他這兩日與城東幾位布商走得太近。」朱瀚不抬頭,聲音冷靜。
「是。」黃祁低聲應下,又遲疑片刻,「王爺,近日朝中確有些風向微變。」
朱瀚終於停筆,合上書卷,淡淡看他一眼:「怎麼說?」
「幾位中書舍人近日頻繁出入朱棣府邸,表面上送節禮,實則藉口文會聚宴,已是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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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瀚不語,手指輕敲案幾,節奏均勻,卻敲得黃祁心口發緊。
「還有……」他咬牙道,「錦衣衛一位千戶暗中告密,說有傳言在流,稱王爺雖不言權,但實則兵部早已被你控於手中。」
朱瀚輕笑:「控不控,與我何干?但他們若真信了,正好。」
黃祁一怔。
「這陣風來得快,」朱瀚慢聲道,「也來得巧。說明朱棣那邊急了,他擔心三里舖一役之後,太子穩了人心,朕的信也穩了,於是他必須做些事,逼父皇生疑。」
黃祁皺眉:「可他們能做什麼?」
朱瀚目光沉靜:「若我是朱棣,此刻定不會去動太子,而是動顧清萍。」
黃祁神情一凜:「太子妃?」
「對。」朱瀚緩緩起身,走向窗前,「朱棣明知太子妃是太子心志所在,也是宮中賢妃之首,若能令她受辱、被貶,哪怕只是流言飛語,便足以撼動東宮的根。」
「王爺,是否要安排人入宮?」
朱瀚搖頭:「不用。若我所料不錯,顧清萍自己已有所防。」
果然,第二日一早,朱標便親入王府,神色焦灼:「皇叔,宮中有人傳言,說清萍曾與舊族顧家裡某位書生暗通書信,意欲借姻親之名重組舊黨。」
朱瀚挑眉一笑:「此事誰說的?」
「據稱是宮中織女司一名女使私下告發,昨日夜裡已被錦衣衛帶走。」
「有沒有證據?」
「沒有。」
朱瀚輕哼:「那就好。」他緩緩踱步至內廳,神情從容,「這件事你若去找父皇辯解,反而是自亂陣腳。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顧清萍自己出面。」
朱標面色猶疑:「可是她若面對群臣議論,不就是讓她獨受壓力?」
「她不是東宮婦人,她是太子妃,是准國母。」
朱瀚目光深邃,「若連區區流言都不能自證,她如何鎮得住後宮?你若愛她,就該信她有這個本事。」
朱標喉頭一動,緊攥的拳頭終是鬆了開來,低聲道:「我明白了。」
當日下午,文德殿內聚集數位宮中妃嬪與內廷女官,本是一場節後茶敘,因顧清萍親自設席,眾人便也不敢怠慢。
她一襲素衣,鬢邊簪一枚淡青玉釵,眉眼如水,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極靜的光影中。
「今日請諸位妃嬪來,是想講一段舊事。」
她微笑開口,語氣溫婉卻不失力量,「臣妾年幼之時,確曾與家中表兄共讀詩書,然表兄戰死於應天守衛戰,顧家因此也斷了後人。此事宮中皆可查,若有人妄言臣妾私情舊識,實在可笑。」
一位張貴人冷聲道:「那女使為何告密?」
顧清萍輕輕一叩桌面:「昨夜我與東宮內官將那女使攔下,親審此事,發現她本姓章,乃當年朱棣母親舊宮中遺女,嫁入後卻因家族之爭被逐,心懷怨恨。」
一石激起千層浪。群妃神色一變,有人不禁低呼。
顧清萍卻鎮定自若:「臣妾非是爭寵,只是不願東宮蒙冤,也不願後宮女子相互陷害。」
一番話,進退得當,柔中帶剛。
朱元璋得知此事後,當晚便召朱瀚入宮。
「你教得好。」朱元璋撫須微笑,「那位太子妃,有你當年你嫂子的風骨。」
朱瀚不言,只低頭一笑。
朱元璋忽道:「這件事朕本也有所察,只是想看看太子如何應對。他沒慌,是好事。但你——」他頓了頓,「怕早知道是朱棣之計吧?」
朱瀚拱手:「臣弟不敢斷言。」
「哼。」朱元璋冷笑,「朱棣急了,才出這種下三濫的法子。但他忘了,宮裡終究是太子的地盤。他若敢越雷池一步,朕定不容他。」
朱瀚低聲道:「陛下,此事應當止於此。若繼續追查,只怕牽扯更多。」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你總替太子打圓場。」
「不是替太子,是護東宮。」朱瀚平靜道,「若非東宮穩,大明根基將亂。我等皆為皇兄江山立命,不可因一時情緒動搖社稷之骨。」
朱元璋聽罷,久久不語。
良久,他緩緩點頭:「好。那便如你所言,朕不再追查此事。」
「但從今以後——你要幫太子更緊些。」他目光灼灼,「他若真能得你七分心力,朕也能放心了。」
朱瀚垂首:「臣弟謹遵聖命。」
春寒料峭,京中乍暖還寒,御花園中桃李尚未吐蕊,枝頭卻已掛著細碎的露珠,像是某種無聲的暗示——一場靜默的交鋒,已悄然拉開帷幕。
朱棣立於書房窗前,手中卷著一幅殘破的古畫,目光幽冷。
房中香爐燃著川木沉香,煙霧繚繞,他的聲音卻如冰般冷透。
「父皇未動聲色,太子妃也毫髮未損。」
他低聲道,「這一局,又是皇叔先我一步。」
韓昭站在一旁,面色陰鬱:「王爺,這段時間太子一舉一動皆在外人眼中耀眼非常,如今朝中不少年輕臣子都傾心於東宮。」
「他們傾心的不是太子,是他背後的王爺。」朱棣目光冷厲,「若非朱瀚……他朱標豈有今日?」
「那王爺何不直面動手?」韓昭忽而低聲問道,「反正如今眾臣都在觀望,若能一舉斬斷朱瀚羽翼,何愁東宮不亂?」
朱棣冷笑:「你以為我沒想過?可惜父皇尚在,若我稍有差池,必引火燒身。」
「那我們……」
「從他左右人下手。」朱棣轉身,指尖緩緩點在案上一枚棋子上,「吳瓊。他是太子東宮謀主,若能挑撥他與朱瀚之間的信任,再藉機讓太子對皇叔起疑……這盤棋,才有轉圜。」
韓昭眼中一亮:「此人性子傲,最忌被人輕看。」
「不錯。」朱棣收起那幅畫卷,冷聲道:「你去安排,將我們此前安插在禮部的那份抄錄交給吳瓊,只需讓他心頭生疑便夠。」
「屬下明白。」
此時的東宮,朱標正與吳瓊於內閣靜議春祭禮序之事。
顧清萍已遣人準備香火儀式,但幾位重臣提出今年應讓太子親自主持,以昭示親民之德。
「這事你怎麼看?」朱標望向吳瓊。
吳瓊搖頭:「殿下初歷政務,若貿然主持祭典,恐失禮節不周,反為人所詬。臣以為,應由殿下派遣王爺輔行。」
朱標卻沉吟片刻,未立刻點頭:「近來朝中有言,稱我事事倚仗皇叔。若再如此,恐招非議。」
吳瓊皺眉:「殿下慎言。王爺輔佐東宮,乃聖上明旨,旁人怎可妄議?此類流言,不足掛齒。」
朱標低聲道:「可若人人皆掛齒,便不是小事了。」
吳瓊臉色微變,欲言又止。這時,一名內侍匆匆入內,呈上一封奏摺模樣的文書。
「啟稟殿下,禮部左侍郎鄧紹所送,言涉春祭舊典,有所補錄。」
朱標展開一看,卻見其中竟記載「前祭三典、後引四儀」之例中,曾有「宗親不應代祀,以防禮亂朝綱」之說,末尾還被人用淡墨批註一句:「王爺代太子祭禮,或有越矩之嫌。」
朱標臉色一沉,未說話,吳瓊卻一眼掃到那句批語,神色倏然凝重:「這是何人所批?」
「鄧紹之文,怎會帶批?」
「非禮部之手。」吳瓊冷聲道,「此乃誘策!分明是有人要讓殿下疑我王爺,以破東宮骨血之情。」
朱標眸光閃動,心頭卻倏然泛起一絲說不清的寒意。
就在此時,朱瀚緩步踏入,未著儀服,氣息自然而內斂。
他看著朱標與吳瓊,笑問:「你們今日倒是比本王先得信。」
吳瓊一拱手:「王爺,方才禮部送來一件文書,其中……」
「有意挑撥?」朱瀚接話,目光平靜卻不容置疑,「我知。」
「王爺怎知?」朱標輕聲問。
朱瀚走至案前,目光一掃那批註,淡笑一聲:「這字,是韓昭的筆跡。」
吳瓊神色微震:「韓昭之筆?王爺如何識得?」
朱瀚瞥他一眼:「他在北苑曾為朱棣代筆答詩一首,落款藏在風字之下,我記得。」
朱標垂下眼,輕聲道:「原來如此。」
朱瀚轉身背負雙手,語氣淡然:「他們怕我們聯手,於是用吳先生為靶,意圖讓東宮裂縫。這不是謀,是賭。他們賭你我之間尚未結實牢靠。」
吳瓊此時已滿臉慚色:「王爺,臣方才……」
朱瀚擺手:「吳先生毋需多言。若你對太子無心,本王也不會寬容;但你對東宮有志,那便守住你自己。」
吳瓊鄭重抱拳:「臣謹記。」
朱瀚轉頭望向朱標,目光意味深長:「太子,你若連這些波瀾都生疑,日後真正的暗潮來時,又該如何?」
朱標抬眼,望著他:「我明白了。此後事,有皇叔在旁,我自當放心。」
朱瀚望著他,終於露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入夜,王府。
黃祁帶著一紙密報踏入書房:「王爺,今日錦衣衛回稟,朱棣暗中召見刑部尚書之侄,疑似有意借禮部之事另設圈套。」
朱瀚坐在燈下,淡淡點頭:「放消息出去,就說禮部藏有舊策,王爺擬參閱典章。讓他們急。」
黃祁一愣:「是想激他們提前出手?」
「嗯。」朱瀚輕聲道,「我們不能總防,他們總有破綻。但要他們先露。」
「那吳瓊呢?」
朱瀚沉吟:「若他能在風口中站穩,那他配在東宮;若他動搖,就換人。」
黃祁拱手:「明白。」
這一日清晨,朱瀚在王府後苑獨坐煮茶。
春陽灑落,茶香裊裊,他正低頭品茗,黃祁匆匆踏進,面色凝重。
「王爺,大理寺少卿盧明風求見。」
朱瀚放下茶盞,未起身,只是側了側頭:「此人非吾門中親信,突然前來作甚?」
黃祁低聲道:「他說手中有『東宮黨人偽造諭旨,意圖調動禁軍』之密證。」
朱瀚眉梢微動,語氣卻仍淡淡:「此等言語,倒像是替朱棣送刀來的。」
「王爺要見?」
朱瀚慢慢起身,整了整衣襟:「不見不明,見之可破。」
片刻後,書房之中,盧明風已然等候。他身材頎長,面容清瘦,手中拿著一軸墨卷,見朱瀚入內,立刻起身行禮。
「微臣盧明風,拜見王爺。」
朱瀚點頭,徑直入座,隨口問道:「盧大人深夜來訪,是想替哪一方投書?」
盧明風神色一滯,卻強作鎮定:「微臣奉職於法,唯為公道奔走。今日所呈,實為朝安,不分黨派。」
朱瀚伸手示意:「拿來。」
盧明風雙手呈上那軸墨卷,朱瀚接過緩緩展開,眸光微凝。
紙上內容頗詳,稱禮部尚有一套「禁衛移調文策」,以太子之名落款,企圖調動乾西門一帶禁軍入駐東宮後苑,理由為「加強春祭安保」。
文末還附上兩位內侍偽造的押印名冊。
朱瀚看罷,將墨卷捲起輕放在桌,淡淡說道:「此事你可曾上報刑部?」
盧明風搖頭:「不敢輕動。此乃宮中之事,微臣一介外臣,不敢妄斷,特來稟告王爺。」
朱瀚輕笑,聲音不疾不徐:「你說這是太子偽造旨意,卻無太子本人的字跡;你說要保護朝安,卻偏來王府而非入奏御前。盧大人,誰給你的膽子來試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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