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 真沒救了

  村中一位年老工匠上前細看半晌,回頭道:「此圖若實,可行。」

  王家老者臉色鐵青,卻被族中年輕人拉住低語幾句,終是咬牙點頭。

  

  一場風波,竟由此止。

  朱標嘆道:「社,不必權,也能理。」

  朱瀚不語,直至眾人散去,才低聲道:「這社,是棋盤上的子,而你,要做落子之手。」

  陳鶴鳴在後,忽然問道:「王爺可願指我——什麼叫落子?」

  朱瀚背影如山:「落子者,不必出手,但一念之間,可定生死。你如今學下棋,可知這落下的,不只是子,是命。」

  當日夜,朱瀚獨自坐於社廟中後檐,默然飲茶,忽聽耳畔系統之聲響起:

  【叮!簽到成功!獲得獎勵:「青鋒志」技能,效果:可洞察人心利害,三言之內觀其志向。】

  朱瀚微微一笑,眸光幽深如墨。

  「系統,你說這『青鋒志』可用來看誰?」

  系統寂然無聲。

  東宮後院,梅花初綻,枝頭紅白相映。

  朱瀚與朱標對坐石桌,面前擺著一盤棋。

  朱標執白,朱瀚執黑。

  棋局正酣,朱標忽問:「皇叔既設三局,那書局之中,所推何學?」

  朱瀚未應,提子而下,一聲輕響,黑棋咄咄逼人。

  朱標看了看棋盤,皺眉:「皇叔此步,是棄角攻心?」

  朱瀚淡然:「角為勢,心為形,棄之可得局。」

  「若棄太多,形散神疲,終難久持。」

  朱瀚這才抬頭,眸中浮起一絲笑意:「所以此局,只能由你來守。」

  朱標一怔,隨即點頭:「那便請皇叔將『書局』之法一一道來。」

  朱瀚不言,抬手一揮,身旁早有內侍取出一卷,徐徐鋪開。

  上面列有「通典、通論、通講、通錄」四綱十目,每一目後皆詳註數百字,文理縝密。

  「我將書局命名『通文社』,通者,貫通;文者,文心也。以太學為本,延伸至各府州縣書院,凡入社者皆受『四綱十目』所教。」

  朱標翻看細讀,目光漸亮:「以儒入文,以史佐義,以禮導心,以志存忠。皇叔此法,兼容並包,既承古道,又可開今局。」

  朱瀚卻搖頭:「你只看其廣,卻未見其深。」

  「何意?」

  「通文社非僅為教書,更在篩人。」朱瀚緩緩道,「社中每歲設『文心三題』,從中揀出志士、賢才、能吏,入人局、行局。」


  朱標抬頭,神色微變:「皇叔此舉,已近『擇官』。」

  朱瀚淡然一笑:「若你不欲擇官,那這天下遲早有人替你擇了。」

  朱標沉默片刻,才低聲問:「此事,父皇可知?」

  朱瀚放下棋子,回身道:「你父皇只看結果,不問手段。」

  朱標苦笑:「你倒是比他更像朱元璋。」

  「我若是朱元璋,你已不在東宮。」

  朱瀚淡淡道,「你還太嫩,太仁。仁者可養天下,未必能治天下。」

  朱標倏然起身,負手而立:「皇叔所設三局,皆為我謀。我怎能不感?可若太過用力,終非社學,而是私學。」

  朱瀚走近一步,盯著他的眼:「你既有此慮,便更要慎選人。那陳鶴鳴,可堪一用?」

  朱標沉吟片刻:「他志氣有餘,鋒鋩太露。可堪為一槍,不堪為一盾。」

  朱瀚微微一笑:「你倒看得清。」

  「我畢竟不是你。」朱標語氣平靜,「不能凡事以勝負計。」

  朱瀚凝視他良久,忽而一嘆:「但願你這份仁心,不被世道消磨。」

  次日,東宮傳召通文社試講,諸生集於太學西堂。

  陳鶴鳴亦在其中,眼神沉靜,不卑不亢。

  講台上立一人,青衣,束髮,手執竹簡,正是朱瀚所選「書局講使」——章惟中,原為翰林修撰,才學通達,氣度翩翩。

  他手拍簡面,淡然啟口:「今日一題,『為君之道,在於寬仁乎?在於剛決乎?』諸位請論。」

  諸生譁然,有人低語:「此題分明指東宮。」

  「正是,若答『寬仁』,恐為阿附;若答『剛決』,又恐忤上。」

  「此題鋒利,非得其道,必被記恨。」

  陳鶴鳴卻面不改色,起身拱手:「學生願先答。」

  章惟中點頭:「講。」

  陳鶴鳴步上講台,目光一掃:「寬仁與剛決,非對立也。仁者不以義廢法,決者不以情滅理。為君者,當知何時寬,何時斷,此之謂『權衡』。」

  他頓了頓,沉聲道:「東宮仁厚,行事有度,非寬之誤;若輔之以法以才,以忠直之臣佐之,則仁中有骨,柔中有剛。君不獨為決斷者,亦為容眾者。」

  章惟中點頭,神色未動,卻在筆記上一筆重畫。

  台下諸生低聲議論:「此言進退有據,不露鋒芒,實為妙言。」

  陳鶴鳴講罷而下,朱瀚於簾後默然注視,眼中多了幾分讚賞。


  「此子可為『行局之用』。」他低聲對一旁隨侍言道,「讓他入京職坊署,主文案調理,再以三月察其行。」

  三月後。

  東宮內,朱標再召朱瀚,眉目間多了一份從容。

  「皇叔,那三局已成雛形,文社初開,人局正整,行局亦漸顯績。」

  他手捧冊卷,「通文社收錄三州三十六人,皆可用之才。」

  朱瀚略一點頭:「通則必散,散而後聚。下一步,你當親臨其地。」

  朱標一愣:「親自出京?」

  「是。」朱瀚指地圖一角,「去洛陽、去曲阜、去雁門。洛陽是天下文脈之根,曲阜是儒門正統之源,雁門則人多讀書、世代清白。你若能與三地學子晤言講理,便是真正得人心。」

  「可父皇……」

  「你父皇若知你志在天下,而非一宮之地,必喜而縱之。」朱瀚眸中浮光暗動,「但他不會給你多長時間。」

  朱標沉聲道:「三月之內,我必歸京。」

  朱瀚看著他,眼中忽然柔了些:「朱標,我願你出走一遭後,能真正明白:你不是因為是太子才得人心,而是因為你配得上太子這個位置。」

  數日後,金陵風暖,御街花開。天未明,朱瀚便立於望江樓前。

  他神色平靜,眸子深邃,宛如江水之底的潛流,不言語,卻動人。

  忽有腳步聲急,陳鶴鳴快步而來,手中捧著一卷文稿,氣息略顯急促,拱手跪下:「王爺,社中有急報。」

  朱瀚未接,只道:「念。」

  陳鶴鳴展開捲軸:「曲阜論道甫畢,太子南行途中,於壽州停駐,與當地主簿夜談政務三更。翌日,百姓跪迎五里之外,自發築道石以示心誠。」

  「百姓築石?」

  「是。原為小民撿河石鋪道,一夜成路。有人在石上書『願太子再過吾門』。」

  朱瀚聽罷,臉上沒有太多波瀾,只淡淡點頭:「如此便好。」

  陳鶴鳴遲疑道:「王爺,是否應趁勢入奏?」

  「不急。」朱瀚轉身緩步入樓,「朱標行的是名望之道,若我這時代言,反顯其力非己有。且看百姓之口如何傳,學宮如何議。」

  陳鶴鳴低頭,不再多言,卻越發佩服眼前這位沉如山嶽的王爺。

  望江樓中,一張案,一壺茶,一盤舊棋。

  朱瀚將昨日未盡的棋局緩緩鋪開,目光落在棋盤中間那枚孤子上,沉吟許久,自語道:「人心是水,順流可行舟,逆流可奪勢。」


  他將一子輕輕落於邊角,笑意浮起:「朱標,你這一子,確是妙。」

  與此同時,曲阜東門。

  朱標踏著晨光出行,身後不隨侍衛,只一介隨行學士,淡衣短冠。

  他走入街中,行過茶肆、書鋪、工坊,不時有人向他微頷、作揖。

  他未言語,只微笑點頭,一步不停。

  直至一座低矮書屋前,他停下,抬頭望著匾額——「紙上山」。

  他推門而入。

  書屋內一老者正在理書,見他進來,未多驚訝,只拱手道:「殿下來早了。」

  朱標拱手回禮:「先生信我真會來?」

  「紙上山雖小,但藏天下之聲。你若不來,便枉得民心。」

  老者名為柳觀松,曾任曲阜學署掌教,因言直辭退,今隱於市中開書屋。

  朱標數日前曾夜訪其廬,二人對談數時,今日約再見。

  朱標坐下,輕聲道:「昨日我過亭坊,見孩童爭抄一文,問之,乃是先生所寫『問心篇』。」

  「那不過是些老生常談。」

  「可孩童能誦,便非尋常之言。」朱標目光灼然,「我想請先生入『通文社』,為教綱主筆。」

  柳觀松未應,低頭拭書,良久方開口:「太子真願我入社?」

  「我願你入,不為名聲,只為社中多一根梁。」

  柳觀松抬眼盯他,目光沉如水井:「你知我之言,有時不合朝意?」

  「我不求你合,只求你真。」

  「若我言之所向,有違太祖舊旨?」

  「那便由我擔。」

  柳觀鬆緩緩起身,行至窗前,推窗望天,一輪旭日剛躍出山頭。

  「太子若有此心,老夫便拂塵再登講台。」

  朱標起身一禮,莊然道:「他日若社成學宮,紙上山當為社中正講之所。」

  柳觀松轉頭,笑道:「你許我此諾,便須守之,莫讓此山再被火封。」

  朱標點頭:「我守。」

  傍晚。

  朱瀚在府中獨坐,案頭一頁書簡,正是通文社傳回朱標曲阜之行的詳細記錄。

  隨侍欲進,見他眉目平靜,便退而不擾。

  忽然門響,有人快步入內,是他舊部吳深。

  「王爺,京中近日突有新風——」

  朱瀚未看他,只道:「說。」


  「太學中一位年青講書郎,講《大學》時自加批註,提出『君權當問民意』之說,引動軒然。原是通文社中人。」

  朱瀚終於抬頭:「他叫甚名?」

  「林文績。」

  朱瀚緩緩點頭:「這個名字,我記得。」

  「王爺不忌?這般言辭,終究過烈。」

  「若有人敢講,便有人敢聽。」朱瀚起身,負手而立,「你只看他言烈,我卻看他能聚心。世間百姓未必知義理,只知有無聽他說話之人。」

  吳深沉聲道:「如此言論,陛下若知……」

  朱瀚眼神冷峻:「他若知,只看結果。」

  吳深一怔。

  「你記著。」朱瀚忽而轉身,語氣低沉而有力,「扶太子者,不在於立他於高,而在於眾心可托。若今日有人願為太子說一句話,哪怕那話不中聽,也要護著他說下去。」

  吳深默然,拱手退下。

  夜深,京師太學。

  通文社內,一眾學子正圍燈夜講,燈火搖曳,映著他們年輕而執著的眼神。

  林文績正與幾人辯論,他指著牆上一幅圖道:「君者,上也;民者,根也。若無根,何以挺立?」

  有生問:「可若民誤,豈非誤君?」

  林文績答:「君以權導民,民以言正君。若上不察下之言,則高樓必傾。」

  眾人沉默片刻,忽有一人低聲問:「你敢說這話,是因有王爺庇你罷?」

  林文績靜了靜:「我不是因王爺才敢說,而是因為王爺聽我說了,還讓我再說。」

  「你不怕?」

  「怕。」他眼中閃光,「但若連說話都怕,這世道,便真沒救了。」

  長安街頭,春風已暖,御馬監的鐘聲清脆,鐘響三更。

  朱瀚卻仍未就寢。

  他獨坐書房,案前攤開一幅幅京城商賈出入、書肆流轉的帳目圖紙,每一頁都細緻到極致,連最不起眼的茶攤位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王爺。」陳鶴鳴捧著熱茶進來,小聲道:「夜深了,歇息罷。」

  「坐。」朱瀚未抬眼,翻動一頁,「夜才正濃,夢該從此始。」

  陳鶴鳴心中一凜,小心坐於一側。

  「太子那邊,有何新訊?」朱瀚話音平靜,卻藏著雷霆。

  「回稟王爺。」陳鶴鳴低頭,「通文社三日前設講壇於弘文館外,太子以學子之身,與眾生共論『慎言』。眾人稱其『能聽民語,知慎權者也』。」

  「弘文館之外?嗯……此地一旁便是貢院,百名舉子聚於一處,太子這一步,落得漂亮。」朱瀚輕聲言語,眉梢卻有一絲讚許。

  他手指輕敲桌面,停了許久,忽然道:「讓人備轎,我要入市。」

  陳鶴鳴一愣:「王爺此時……」

  「此時最真。」朱瀚站起身,換上一襲素色長衫,「夜市之人,話最多,情最實,若要扶朱標,不能只聽士林書生,也須知百姓肚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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