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紫金山
第1301章 紫金山
「你說你是『家裡』的人,『啟明』小組,『帳房』。」趙伯鈞問,「那麼,你們小組的構成,人員名單,活動規律,據點位置——一一說給我聽。」
鄭老闆在趙伯鈞更具壓迫感的目光下,瑟縮了一下,用力吞咽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聲音乾澀卻清晰:
「長……長官,我真的不知道。組織的紀律……極其嚴格。我是單線聯繫,只認我的直屬上線,代號『紫金山』。」
他喘了口氣,仿佛說出這個代號也需要莫大勇氣:「所有的指令、情報傳遞、經費交接,都是『紫金山』通過死信箱或者經過偽裝的商業信號下達。
我從未見過他,一次都沒有。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高是矮……我一概不知。我們甚至沒有約定過任何緊急情況下直接見面的方式。」
趙伯鈞眉頭緊鎖,追問道:「聯繫方式?死信箱的位置?信號內容?」
「聯繫方式……每次都不一樣。」鄭老闆努力回憶著,語速很慢,「有時是報紙上的尋人啟事暗語,有時是貨棧進貨單上特定的批註,有時……甚至是街上路人隨口傳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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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半年的工夫,死信箱換過三個地方,最近一次,是在城隍廟后街第三個路燈柱基座的縫隙里,用蠟丸密封。信號內容……都是密寫的,我只負責傳遞。
不過我聽說,情報需要用藥水顯影,每次的密碼……也是『紫金山』通過不同方式臨時給的,用完即毀。」
他抬起頭,臉上是一種混合著茫然與無奈的神色:「我就是個『帳房』,主要是負責用貨棧的流水和往來帳目打掩護,傳遞經費,有時候也利用貨運行腳,幫忙帶一些不起眼的東西。
組織具體有什麼人,在做什麼大事,我真的……接觸不到。『紫金山』就像個影子,只有需要我的時候,才會讓我感覺到他的存在。」
趙伯鈞與方如今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種情況在嚴密的地下工作中並不罕見,尤其是對於鄭老闆這種看似處於外圍、實則可能擔任關鍵「資金」或「物流」節點的角色,保護性隔離會更加嚴格。
「王韋忠知道你的這個身份嗎?」趙伯鈞換了個方向。
鄭老闆遲疑了,眼神劇烈閃爍:「我……我不確定。他最後一次見我,眼神很複雜,說的話也有些……意有所指。他可能……有所察覺,但應該沒有證據。」
如今斯人已逝,再也無法求證。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鄭老闆的供述,非但沒有讓事情變得清晰,反而像投入深潭的一塊巨石,激起了更渾濁、更難以預測的漩渦。
一個被脅迫的商人,一個神秘的地下黨「帳房」,一個可能察覺了什麼的特務處組長,一封指向不明的絕命信,一個代號「紫金山」的幽靈上線,還有隱藏在幕後的閔文忠及其可能涉及的日本勢力……
多條線索糾纏在一起,真真假假,敵友難辨。
方如今和趙伯鈞知道,他們抓住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個證人,更是一把可能打開更大、更危險謎團的鑰匙。
對於趙伯鈞而言,「紫金山」這個代號,已然成為接下來必須全力追查的重中之重。
但對於方如今來說,卻恰恰相反。
必須要趕在趙伯鈞之前,及時示警。
趙伯鈞上前一步,陰影徹底籠罩住鄭老闆:「『紫金山』每次聯絡,總該有痕跡。接觸過的人、反常的貨物、特殊的帳目、哪怕是你覺得多看了一眼的陌生臉——想起來。
還有,『紫金山』如果真存在,現在該著急了——你是他暴露的缺口!好好想想,怎麼才能讓自己……還有用。」
「長官,該說的我都說了。其餘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趙伯鈞的臉色陡然沉下,陰影里的面容如同鐵鑄。
「鄭老闆,我沒什麼耐心跟你猜謎。『紫金山』是影子,但你總歸是活人。活人,就有怕的東西。」
他彎下腰,盯著鄭老闆驟然收縮的瞳孔:「斷幾根手指,或許能幫你想起點有用的。或者……讓你老婆孩子也來這裡坐坐?他們細皮嫩肉的,不知道經不經得起問。」
鄭老闆渾身劇震,臉上血色褪盡,猛地從椅子上滑跪下來,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聲音破碎發抖:「長……長官!饒命!我真的想不起來啊!我不是不說……是『紫金山』他……他根本就沒給過我機會知道!每次聯繫都像鬼一樣……我要是知道,早就說了,何必受這份罪啊!」
他涕淚橫流,手指死死摳著地縫:「我對天發誓!我但凡有一星半點隱瞞,叫我全家不得好死!求您……求您高抬貴手……我是真的……真的不知道啊……」
趙伯鈞盯著鄭老闆閃爍不定的眼睛看了幾秒,知道再逼問下去,短時間內恐怕也難有突破。
這「紫金山」行事如此縝密,鄭老闆這個「帳房」顯然被刻意限制在信息孤島里。
硬撬,不如緩攻。
他直起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對一旁的方如今道:「一會兒我還有個重要會議,先去審蒙面人。這邊你繼續。仔細篩,任何細節都別放過,特別是他所有能回憶起的與『紫金山』相關的蛛絲馬跡。」
方如今會意,微微頷首:「是,科長。」
趙伯鈞不再多言,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趙伯鈞沒有立刻離開,他在門邊靜立了片刻,這才緩緩走到了院子中。
一個早就候在陰影里的行動隊員悄無聲息地靠了過來,立正待命。
此人身材精幹,面相普通,是行動科里擅長盯梢和隱匿的好手,代號「灰鼠」。
這次也被他派來支援方如今。
不過,除了支援,還有個更加重要的使命——將方如今的一舉一動如實匯報給趙伯鈞。
趙伯鈞欣賞方如今這樣有本事有出息的年輕人是不假,但他畢竟是個老特工,懷疑一切已經成為一種本能。
處里的會議不能耽擱,但這裡的審訊,以及主持審訊的那個人,他需要另一雙眼睛盯著。
並非完全是因為不信任,而是事關「地下組織」和那個神秘的「紫金山」,任何可能的變數,都必須在他的掌控之內。
方如今是他看好的刀,但一把再好的刀,揮向哪裡、力度如何,執刀人必須心裡有數。
趙伯鈞沒有看「灰鼠」,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下去,找個守著那扇門。只看,只聽,不要進去,也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在。裡面任何動靜,尤其是方組長和鄭老闆的每一句對話、每一個反應,都給我記牢了。明白?」
「灰鼠」眼神一凜,毫不猶豫地低聲道:「明白,科長。只看,只聽,不介入,不外泄。」
「去吧。」趙伯鈞揮了下手。
「灰鼠」如同真的老鼠般出溜一下離開了。
趙伯鈞這才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大步朝著關押蒙面人的房間走去。
方如今盯著鄭老闆:「要不要喝點水潤潤喉嚨?」
鄭老闆有些木訥,在問第二遍的時候才點頭。
方如今讓手下去端水。
門打開,再次關上的時候。
方如今聽到了外面的對話。
「哥,你怎麼來了?」
「……科長讓我下來看看,看需不需要什麼東西。」一個沉穩的聲音說道,帶著點公事公辦的意味。
「哦?需要什麼我會去拿的,哪兒能勞您大駕啊!」行動隊員很客氣。
方如今的耳朵很尖,很快就聽出第一個聲音是外號叫走「灰鼠」的行動隊員,其任務是負責外面的警戒,這裡並不需要他。
而他的出現,必然是趙伯鈞的授意。
剛剛奉命下來監視的「灰鼠」,顯然沒料到這麼快就被人撞見了,信口胡謅了個理由解釋。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如此客氣。你們在這裡比我辛苦多了,能給你們做點什麼,我這心裡也舒服不是?」
「灰鼠」不僅跟蹤是一把好手,嘴皮子也很溜。
兩人面對面站著,氣氛有些微妙和尷尬。
科長讓他「灰鼠」「只看、只聽、不介入、不外泄」,可現在直接被同僚點破行蹤,這監視還怎麼進行下去?
繼續杵在這裡,不僅無法隱藏,反而顯得可疑。
就在「灰鼠」迅速權衡、準備找個藉口離開時——
「吱呀——」
關押鄭老闆的門忽然從裡面被拉開了一道縫。
方如今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記錄本,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外的兩人,尤其是在「灰鼠」臉上略微停頓了半秒。
然後,對著「灰鼠」輕輕招手:「人犯的情緒不太穩定,你先進來幫我盯著點。」
「灰鼠」明顯征了一下,好在反應不慢,當即點頭往裡走。
這裡,方如今是有權調動任何一名行動隊員的。
所以,「灰鼠」這是在執行方如今的命令,本也無可厚非。
如果此時猶猶豫豫,那就更加顯得他心裡有鬼了。
不過,等他進了房間,方如今卻站在了他的後面,什麼也沒有吩咐。
但即便如此,足以讓「灰鼠」如芒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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