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5章 1566 一種氛圍
第1565章 一種氛圍
兩個月前，長野縣發生一起「瓦斯」中毒事件，致七人死亡，七百人受傷。
長野警察署在未弄清嫌疑人的情況下，搜查了第一個報案者的家，在其住所內搜出大量農藥，據此聲稱，此起中毒事件是由於此人進行農藥實驗失敗導致的。
但經過查明，導致中毒的毒氣是沙林，而此人所持有的器具與藥品，根本不可能製造出沙林毒氣。
「……所以，不是瓦斯中毒，是沙林。」
辦事員的語氣里，多少帶著談論八卦的意味。人在談論離自己很遙遠的事的時候，難免如此。
警方不經調查就先下結論，某部死神小學生在寫實方面遙遙領先。
經久不衰的文藝作品，總是會與現實相呼應。……儘管今時今日，這部漫畫還年輕稚嫩。
岩橋慎一默默吐槽，翻著報紙。
警方推翻先前的結論，就意味著媒體需要做出相應的反應。先前，各大電視台對此事件所做的報導，完全基於警方最初的聲明。
如今，結論推翻，也應當對此進行訂正，廣而告之。
然而，各大電視台對自己的誤報拒不道歉，集體裝死。
新聞講求時效性，只要拖延過三天，就會少人問津。即使有紙媒對電視台的應對做出質疑，只要這些巨頭們巋然不動，些許的聲音無法帶來廣泛的關注。
但或許，對普羅大眾來說，是瓦斯還是沙林，是報案人賊喊捉賊還是另有幕後黑手，都不重要，不讓同一事件的新聞持續出現在視線里最重要。
警方在調查中出現如此輕率的錯誤，但只需輕描淡寫的訂正。主流媒體選擇裝死，以迴避先前的報導失誤。
而對社會大眾來說，只要事情不被捅到檯面上無法迴避，那麼，無論發生什麼，都應當選擇視而不見。只要聽不到看不到就沒有發生，秩序就仍然是井然的。
放任事件，直到無可挽回的時刻，再發散情緒，進行一些自憐的傷感。以一種人為製造出來的創傷，來滋養空虛的內心。
曰本社會就是充滿這種氣味的地方。
整個社會都被這種微妙詭異的鴕鳥思維籠罩，那麼，媒體與警方的反應，又怎麼不是一種對民眾的體貼？
沙林毒氣並非普通的毒物，發生這樣重大的事故，警方卻反應遲鈍，媒體推聾妝啞，大眾眼不見心不煩。
如此情形下，事態惡化，幾乎是一種揮之欲出的預感——
……
恐怖襲擊事前一定會留下痕跡。但奧姆真理教發起的這場恐怖襲擊，已經有數不清的事前預告。一年之內，這個組織進行過多次試驗，警方也注意到了他們的動向。然而，就這樣扭扭捏捏，直到這顆核彈爆炸。
事後，一定會有人說，這是本可以避免的事件。
但這實際是不可避免的事件。因為真正能阻止事件的人，並沒有強烈的意願。
如果隱約感覺到危險，就一定要等到危險降臨。這就是曰本。
事件發生在上班的早高峰，波及者無數。
從早上起，就不斷有電話轉進來。
如此重大的事件發生，帶來的影響會擴散到四方八面。藝能界作為面向大眾的行業，要更加敏感，不要在這個時刻做出觸怒大眾的事。
演唱會要不要推遲，發片宣傳計劃要不要更改，雜七雜八。這是對外。
對內，最重要的事是確認這場事件的受害者當中，是否有公司的職員。
岩橋慎一看著無聲的電視畫面，感到陣陣恍然。
歷史就這樣出現在自己的眼前……不對，這不是歷史。是近在身邊，隨機卻又必然的事件。
如果自己還是最開始那個匆忙的上班族，或許也會被捲入其中。曾與自己打過交道的人，或許就有人是受害者中的一人。
他心裡像有一塊沉重的石頭壓過來。
岩橋慎一拿起電話，打給渡邊萬由美。電話一接起，渡邊萬由美的聲音裡帶著倦意，「東京地鐵的事……」
「萬由美桑。」
岩橋慎一打斷她，「你說過，身為藝能界的從業者，要對大眾負起責任。我也認為，能在時代中脫穎而出的從業者，必須要有這樣的覺悟。」
「慎一君？」
「但我們身為從業者，究竟面對的是怎樣的大眾？我們是在對怎樣的大眾負起責任？」
岩橋慎一無法不問出這樣的問題。
只是普通平常的去上班，就被捲入這樣的事件。大眾無疑是可憐的。但某種程度上，又是大眾欣然接受的生活方式，滑向了這樣的局面。
選擇的生活，會帶來與之相關的因果。集體的因果，又會在個體的身心刻下不同程度的創傷。
泡沫破滅，人心惶惶，世間動盪。
但大眾是不是已經沉入這樣的時代所帶來的氣味？
渡邊萬由美在電話那頭沉默不語，過了一會，才問：「慎一君在生氣嗎？」
岩橋慎一否認，「只是忽然覺得，對於大眾，理解的還不夠充分。」
「這是很正常的，因為，那是一種『氛圍』。」渡邊萬由美斟詞酌句，「這不是說去理解就能透徹理解，越是執著，反倒越是迷茫。大眾被這種氛圍支配，離開這種氛圍，又會成為一個個獨立的人。」
「氛圍。」岩橋慎一心有觸動。
「沒錯，所以我認為，製作藝人，是一種捕捉氛圍的藝術。」
岩橋慎一聽了這話，笑了，「這樣說來，身為藝能界的從業者，既可以創造集體的氛圍，也能夠收留獨立的個性。」
「並且，這不是選擇題。」渡邊萬由美也笑了。
她這才告訴岩橋慎一：「收到消息的時候，我連話都說不出來。」
不會有人面臨這樣的事件不受到衝擊。
發生的越隨機，事實上就越恐怖。
渡邊萬由美閉上眼睛：「慎一君，我們來聊一聊工作，可以嗎？」
岩橋慎一「啊」了一聲，「我正有此意。」步入最熟悉的軌道，他腦中的霧漸漸散開，「我們要雙線並行。」
要創造集體的氛圍，同時也收留獨立的個性。
集體氛圍越濃厚的時候，也就是獨立的個性越需要被看到的時候。
此時此刻，聊工作，是最好的平穩心情的方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