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5章 仁善新帝
大軍開拔那日,顧奕辰被留在了京都。妍凌郡主再過兩月便要生產,楚承平親自點了他的名,讓他留在京中照料,待孩兒平安落地,再赴北境。
百姓送行的場面比預想的還大,訊息傳出去後,城門內外早早便擠滿了人。
顧弘章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頭,雪白的鬢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可他腰板挺得筆直,握著韁繩的手穩得像鑄在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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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睿洲跟在祖父身側,「重傷初愈」的臉上還帶著幾分掩不住的蒼白,可那身甲冑一穿、長槍一握,整個人便又透出了將門子弟的鋒銳。
安知閒陪在林錦安和顧奕辰身側,看著顧睿洲的眼神,滿是託付:
「洲兄,務必幫我把信帶到。」
顧睿洲拍了拍他肩膀:「放心。」
眼神移到林錦安身上,看著表弟老成面色上的擔憂,不禁失笑:
「你比姑丈還像個夫子,老繃著臉,也不怕把弟媳嚇著。」
林錦安牽強笑開:
「表哥,一定要平安回來,都要平安,一起回來。」
顧睿洲聽出話中深意,鄭重道:
「好,等我們一起回來。」
顧奕辰喉嚨里堵得說不出話,最後只憋出一句:
「祖父,大哥,你們保重。等孩子生了,我立馬去北境尋你們。」
顧睿洲沖他笑開,那笑意裡帶著慣常的沉穩和一點沒來得及藏好的暖:
「在家好好陪著妍凌,北境的事,有我和爹還有祖父。」
言罷翻身上馬,百姓們擠在路邊,看著這爺孫二人,不知是誰先紅了眼眶,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叮囑聲:
「老將軍,刀劍無眼,您可千萬當心!」
「顧將軍,您傷還沒好全呢,上了陣別逞強啊!」
有人從人群里遞出熱騰騰的餅子,有人往馬上的糧袋裡塞雞蛋,更有人只是遠遠地看著,拿袖子不住地擦眼角。
爺孫倆頻頻朝兩旁百姓拱手,什麼話也沒說,可那一路抱拳抱過來,比千言萬語都重。
隊伍漸行漸遠,城門外的塵土落了一地。送行的人久久沒有散去,望著那道漸漸縮小的背影,像望著天楚最堅硬也最讓人心疼的一道脊樑。
官道上人來人往,轉眼便是兩年。
北境的雁陣來回了兩趟,也夠朝堂上的舊人一個個退場。或隱退、或下獄、或故去,一朝天子一朝臣,走了不少人,也多了不少新面孔。
最先故去的是趙閣老,妻兒和尋回來的女兒孫女,都圍在他身邊,走得安詳。
楚承平輟朝三日,親擬祭文,追贈趙閣老,諡「文正」,給足了體面。出殯那日百官送行,隊伍從趙府排到城門外。
雖未曾尋到林思然,可明面上的姻親關係還在,林宴清帶著兒子孫子,親自去了最後一程。
出殯那日姚太師沒去,只念著認識多年的情分,在出殯前去趙府上了炷香,盯著牌位看了半晌,沒說半個字。
新帝登基的這兩年,施政寬仁,減賦稅、赦天下、撫流民,樁樁件件都是仁君做派。
剛開始半載,官員瞧著新帝寬仁,漸漸有人試探起來,京都不敢動手,就傳信給地方,清查田畝虛報數目,賑災糧款截留挪用,更有甚者公然賣官鬻爵,把朝廷的官職當成了自家買賣。
摺子遞到御前,寫得花團錦簇,底下卻爛成了一鍋粥。
楚承平沒有立刻發作,他讓暗衛暗中查訪,一樁樁一件件都捏住了實據,才在早朝上突然發難。
那日他坐在龍椅上,聽了幾位大臣為地方辯解的奏對,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才從袖中抽出一份摺子,不急不緩地念起來。念的是某州知府貪墨賑災銀的數目,念的是某府同知賣官的名單,念的是某縣虛報田畝的實據。
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念完之後,殿上靜得能聽見簷角烏鴉扇翅膀的聲。剛才還在替人開脫的大臣,一個個臉色發白,低頭盯著靴尖,誰也不敢先開口。
楚承平把摺子往案上一擱:
「諸位愛卿,還有什麼要說的?」
沒人應聲。
就在這片死寂里,姚太師從列中站了出來。年邁的身子已經有了些許佝僂,他目光淡淡掃過那幾個方才想打圓場的大臣,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去,聲音卻穩如磐石:
「賣官鬻爵、貪墨賑災糧款,按律當斬。陛下若顧念仁善之名,便是害了更多百姓。老臣請旨徹查到底,無論牽連到誰,絕不姑息。」
平陽侯緊跟著出列,連彎子都沒繞:
「臣附議,臣願領這個差事。橫豎臣在武將里得罪的人夠多了,不差這幾個。」
新帝登基,外家重新掌兵,非以前那種臨時排程,而是統轄定安軍實打實的兵權。這話一出口,那些心裡有鬼的頓時變了臉色。
林宴清跟隨出列,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
「貪腐如白蟻,再小也不可放任,養著更會成禍患。陛下若此時退讓一步,往後便再難收回一步。請陛下,殺一儆百,以正朝綱。」
韓清如、喬霖等人紛紛附議,三朝元老,四個輔政,一個太傅,齊齊站在天子這邊。
那些原本還想仗著楚承平心軟糊弄過去的人,徹底熄了心思。
接下來一個月,監察百官的清察查司成立,不受六部管轄,所行直達天聽。
楚承平親自點將,以姚太師和安知閒坐鎮中樞、楚承逸派兵押人、林錦安審閱案卷,三管齊下。
都知曉清察司是得罪人的差事,也明白此處是更看重能力的寒門弟子出頭之地,更是通往前程似錦的天子近臣之位的途徑。
安知閒在京都交好多年的世家子弟、程家、鄭家等,均派庶出或族人進了清察司。
貪墨的、賣官的、陽奉陰違的,一個個被揪出來,下獄、流放、罷官。地方吏治為之一清,朝堂風氣肅然。
楚承平坐在御書房裡,看著清察司遞上來的結案摺子,面上不見喜色,甚至有過兩分不忍。
他揉了揉眉心,耳邊響起姚太師和外祖父的念叨:
為君者仁善是好事,可該硬時硬不起來,那就不是仁善,是軟弱。若無霹靂手段,不可菩薩心腸。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浮上一層他不喜歡、卻早已習慣的冷厲。提筆,在斬立決旁畫了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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