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故舊
隔著陌生的麵皮,各懷心思,誰也沒有先開口。
宋易目光如刃,一寸寸掃過屋內陳設,手已無聲移至腰間。
看見安知閒從側門轉出來,他指節才微微鬆開,卻未卸下全部防備:
「安老闆,這是何意?」
安知閒朝凌石遞了個眼色,門在身後合上,這才走近兩步:
「這位是我親外祖父,是可信之人。你應該是見過的,姓荊。」
宋易一怔,忙摘了麵皮,躬身見禮:
「不知是安老闆長輩,適才多有失禮。」
荊從厲凝著他揭去麵皮後的眉眼,目光漸漸深了,笑意溫和漫開來:
「上次來天楚,在行館頭一回見你,便覺得面善。只當是多心,沒想到……竟真是故舊。」
宋易更加茫然,回想上次見到荊從厲,他還跟在楚承曜身邊做護衛,當時荊從厲就尋他攀談過,打聽他的身世。
他只當荊從厲是見他頗得楚承曜信任,想借他拉進關係,並未多想。
如今荊從厲卻說,是故舊?
安知閒對上他滿目疑惑,懷著滿腔複雜思緒沉默片刻,轉身取過一旁的畫軸,徐徐展開。
畫中是個年輕婦人,眉眼溫婉,鬢邊簪著一枝素白木蘭。
「你看看,可認識?」
宋易的目光落在畫上,身子便不動了。視線一分一分柔下去,像冰面初融。
他上前兩步,小心翼翼地接過畫卷,指尖輕觸畫中人的面容,滿是思念的聲音壓得極輕,仿佛怕驚動什麼:
「是我娘……好多年了……」
他喉間微微一滾,沒有再說下去,娘死後,他還是第一次再見。
得了確定答覆,安知閒心頭僥倖徹底消散,又生出慶幸來:
終於是找到了人。
宋易凝望良久,才小心捲起畫軸,迫不及待追問:
「安老闆,這是怎麼回事?你為何認得我娘?」
安知閒抬手請他落座,待他坐定,自己才坐下,輕輕吁出一口氣,嘆息聲中包裹著百般心緒:
「許是天意……令堂,是我一位叔父的髮妻,叔父苦尋多年……」
「安老闆!」
宋易的聲音驟然截斷話頭,冷得像淬了冰:
「我爹娘夫妻多年,生前相敬如賓。她已故去不能開口,我這做兒子的,絕不容誰往她身後潑半句髒水。」
他盯著安知閒,目光如刺,寸步不讓:
「哪怕是您這救命恩人,也不行。」
安知閒拿出懷中信封,起身放在宋易身旁:
「無意冒犯令堂,這是查來的當年事,你且先看過。」
宋易冷臉掃視二人,視線落在信封半晌,抬手展開,內容越看面色越沉。
待看完最後一字,再難壓怒意,將捏皺巴的信紙重重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簡直胡言亂語!安老闆,我一直對你敬重有加!這般污衊我已故娘親的名節到底何意?」
他胸前劇烈起伏,拿過畫卷,克制著火氣,沖二人拱手:
「今日所見宋易不會對外人提起,再待下去恐言語無狀,先行告辭了!」
「且慢。」
安知閒出聲叫住人,對著宋易背影語氣平和:
「我能理解突然知曉這些,對你有所衝擊,但請你冷靜下來後,仔細想想。
你我也認識多載,算得熟識,我並無污衊令堂的理由。
此事雖久遠,卻並非沒有人證。你若有心,定能分辨。」
宋易停了片刻,不發一言大步離開。
荊從厲嘆氣:「唉…事關親娘,他會如此也是情理之中。」
安知閒轉身,取過火摺子點燃那封信:
「我也是做兒子的,能體諒他心境。」
荊從厲想起女兒被困宮中的事,看向外孫的眸子布滿心疼。
看著香爐中的紙灰,安知閒想到梁澤川,沉悶的心緒在眉頭匯集:
「川叔找了這麼多年,知曉天人永隔,怕是……」
荊從厲也覆上愁容,半晌才道:
「雖是噩耗,得了確切消息,心也有落處。信,還是我給他寫吧。」
林府。
聽聞宋易回來後,就將自己關在房中,林錦顏派了洪九來問。
敲了門,等了良久不見回應,洪九轉身欲走,邁出幾步又覺放心不下,繞道窗戶邊,拔出飛刀便開始撬。
撬了沒兩下,窗戶從內打開,宋易頂著黑沉無奈的臉,直直看出來:
「我好歹是個男子,女俠是不是太沒顧忌了些?」
洪九探頭掃視屋內,並無絲毫心虛:
「叫不開門,只能如此了。你又沒做什麼,還怕看?」
宋易語塞,知曉她是關心,耐著性子解釋一番,打發走了人。
臨走前,瞥見屋內掛著一副女子的畫軸,洪九眸子微閃,有心想問,宋易早一步關上了窗戶,隔斷了她的話。
來前擔心的步伐匆匆,回時染上道不明的沉悶。
回稟過林錦顏,她也早早回房歇下,林錦顏更為不解:
怎麼像個時疫似的,還傳染上了?
親自問過洪九,沒問出原由來,她也沒逼迫,只當是兩人有自己的秘密。
直到次日,宋易尋林錦顏說起此事,林錦顏才明白他苦悶從何而來,當即派人去查,又讓人傳信給安知閒詢問消息真偽。
信傳去不久,安知閒親自趕來解釋,同來的還有風瀟然。
白芷立在林錦顏身側,像個泥塑般眼觀鼻鼻觀心,對風瀟然眼巴巴的視線、以及單獨說話的提議無動於衷。
白芷自那日從不夜侯回來,雖瞧不出異樣,也不曾耽擱什麼,但閒暇時老不自覺走神,眉宇間的神傷,全被林錦顏看在眼裡。
此刻見風瀟然心虛歉意的盯著白芷,她心裡便明了幾分,想著風瀟然對白芷種種,她也不忍見有情人受折磨。
在安知閒幫著找由頭後,順勢開口同意,讓白芷帶著風瀟然去隔壁:
「既然風少主舊傷未愈,白芷,你便去給瞧瞧吧。」
對上林錦顏溫柔如水的眸子,白芷不情不願應聲,踩著賭氣的步子出屋,風瀟然立馬跟上。
安知閒目送兩人離開,屋內只剩林錦顏、宋易、洪九,笑意停在宋易身上,逐漸淡了下去:
他傳信,顏兒避之不見。為了宋易,倒是上心肯給他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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