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幽暗
天子捂著胸口,喘了好一陣才把險些斷掉那口氣續上。
他眸底的急切更甚,眼下這鋪天蓋地的亂局,加之生命逐日流逝的恐慌,樁樁件件都逼得他坐不住。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他原本唾手可得的統一大業,只因為楚承曜那逆子,便毀得乾乾淨淨。
他甚至不敢去想,國破與病亡,哪一個會先至。
側目看向楚承平,正眼巴巴地跪在階下,滿臉擔憂心疼的瞧著他。
天子心頭焦灼,壓都壓不住。
這兒子雖好,此前卻一直遊手好閒,從未正經沾過政務。
論處理國事的能力,遠不如其餘三個,怕是連那個莽撞橫死的老三都趕不上。
他這些天來,日夜耳提面命,可短短時日,如何能將其養成合格的君主?
偏生他膝下如今只剩楚承平與楚承恩兩子,對比起來,這個已經是他最好、甚至是唯一的選擇。
天子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無力感硬生生壓下去,沉聲道:
「哪有這般容易。尋常人才分對錯與真相,可君王……選擇什麼,什麼便是真相。
屏南皇信與不信那些供詞,根本無關緊要,要緊的是他如何選。
若他受了屏南太子蠱惑,當真動了起兵的心思,任你送去什麼鐵證,於他也不過薄煙一縷。」
他說得急,喉間泛起一陣癢意,目光灼灼地釘在楚承平臉上,字字句句嵌著不容商量的分量:
「平兒你記住,君王所思所慮,關乎社稷。遇事莫以常理斷之,只要對社稷有益,什麼真相、是非、良善、仁義道德,全得讓步。」
他扶住書案,身子幾乎探過半張桌面,似要將這些話一字一字烙進兒子的骨血里:
「若有必要,你甚至要親手掩埋真正的真相,造出對社稷有利的另一個真相來。
只要堵得住天下悠悠眾口,便夠了。」
楚承平瞳孔猛地一縮,寒意順著脊椎攀上心臟,他幾乎是咬著牙才把涌到眸底的厭惡壓了回去。
俯首叩下去,聲音里掐出了恰到好處的惶恐:
「父皇,兒臣不想學這些……只求父皇長命百歲,庇護兒臣……」
「收起你的窩囊!」
天子一掌拍在案上,剛開了口便被咳嗽截斷,可那聲咳里的殺伐之氣仍震得楚承平肩頭一顫:
「拿出你皇家氣概來!你若真孝順,便接下為父傳給你的重擔,替為父扛起這楚家江山!」
伺候天子服了藥歇下,楚承平退出大殿。所過之處,宮人們齊齊躬身,面上的恭謹比從前多十倍不止。
他沉默地挪著步子,臉上尋不出半分得位的欣喜。
直到心腹湊上來回稟:王妃和林錦顏在明妃宮中等著。
他那雙枯井般的眼裡,才勉強泛起微光。
往後宮去的一路上,天子那番話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碾。
他細細回溯過往的樁樁件件,眉心的褶痕越蹙越深:
這才是真正的父皇。不論真相如何,不論是非善惡,只要對江山有利、對皇位有利。
對凌王叔如此,對皇祖父亦如此。
他仰頭望了望天,偌大的皇宮上方,竟尋不見一隻自由飛過的鳥。青灰色的天穹壓在檐角之上,無端叫人透不過氣。
入了明妃宮中,姐妹二人正同明妃說起那日綁架的經過。
大致的來龍去脈,楚承平與明妃已從林婉蓉口中聽過一回。
他疲乏地揉了揉眉心,聽著明妃誇讚兩姐妹的情誼,目光緩緩落在妻子身上,眸底的寒冰慢慢消融。
「若無顏兒,莫說是嫁給殿下做母妃的兒媳了,我能否活到今日都尚未可知。」
林婉蓉轉頭看向妹妹,語氣溫柔卻字字擲地有聲:
「我又怎會為了自身富貴,去傷顏兒分毫。」
林錦顏彎了眉眼,笑意清淺。
她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更加驚喜,她到底沒看錯人。
明妃讚賞地望著兩姐妹,提起蘇麽麽時,卻又忍不住怒氣。
那刁奴伺候了她那麼多年,她交付了十足的信任,竟聽命於楚承曜做出這等事來。
林錦顏倒是不以為意,淡淡道:
「剛查到些內情。是楚承曜潛伏在京都的探子,綁了蘇麽麽的孫兒相逼。
蘇麽麽忠心娘娘不假,可她也是一位母親、祖母。
舍我這無關緊要的人,去換至親的性命,倒也不難選。」
明妃聞言,無聲地嘆了口氣,心頭對蘇麽麽的怨氣消了些許,轉而又暗自慶幸:
她與林錦顏暗中密謀的事,幸好沒讓蘇麽麽知曉分毫。
林婉蓉垂著眼,想到受蘇麽麽挑撥的桂兒,害得妹妹涉險,自覺有愧。
搭在桌上的手無力滑落,被一隻溫熱的手握住。
她怔愣側目,對上林錦顏明亮笑意,燙的她鼻尖猛地一酸。
林錦顏輕輕捏了捏她的手,並未多言,只轉頭問起朝堂之事。
楚承平面上不見半分喜色,滿滿當當全是認命的疲憊:
「政務已停擺過半,父皇方才已明確說出託付江山之意。」
他頓了頓,將那堆積如山的亂局一一道來,末了擰起眉頭:
「父皇擔憂也是我所擔憂……屏南雖是四國中兵力最弱的,平日算不得勁敵,可如今天楚的情形……
若屏南當真以此宣戰,恐會不敵。屆時於天楚百姓而言,便是一場浩劫。」
林錦顏環顧三人面上的愁容,語氣溫和,卻莫名帶著一絲篤定:
「倒也不見得會開戰。
據我所知,屏南皇深愛瑞王生母寧貴妃,卻因寧貴妃家世尋常,給不了她皇后之尊,對其一直心存愧疚。」
楚承平多日連軸轉的腦子像生了鏽,竟一時轉不過彎來:
「這與戰事有何干係?「
明妃沉吟片刻,先他一步開了口:
「錦顏的意思……難道是說,屏南皇因這份愧疚,更想讓寧貴妃所生的瑞王成為儲君。
只是迫於形勢,才不得已傳位給了如今的太子?」
林錦顏點頭:「娘娘高見,正是如此。」
林婉蓉聽懂了話意,微微挑眉,與有榮焉地看了一眼妹妹,端起茶杯安靜慢飲。
楚承平也逐漸琢磨過味來:
「既然當初是迫於形勢才冊立的儲君……如今有了這般好的由頭,屏南皇便想趁機廢儲,立他心愛的瑞王為太子。」
喜歡余歲長安余歲長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