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補天石

  盧勇握著登機牌的手微微發顫,漢娜挎著新買的藤編包湊過來看:「原來邯鄲的『邯』字這麼寫啊,像戴著斗笠的俠客。」

  她說話時發梢掃過盧勇的襯衫第三顆鈕扣,帶著澳門賭場門口雞蛋花的余香。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空乘遞來薄荷糖的瞬間,漢娜突然抓住盧勇的胳膊:「我的防曬噴霧!」

  她翻找行李的指尖在隔層里慌亂穿梭,碰倒的星巴克紙杯在舷窗投下搖晃的陰影。

  盧勇從外套內袋掏出分裝瓶晃了晃,金屬瓶蓋折射著晨曦:「過安檢時幫你裝起來了,30ml,正好符合規定。」

  飛機降落後,漢娜的牛仔短褲蹭著租車座椅發出細碎聲響。

  「你看那個路牌!」她突然指著窗外,「回車巷——是不是藺相如給廉頗讓路的地方?」

  盧勇轉動方向盤的手頓了頓,車載導航的機械女聲與漢娜清亮的解說奇妙重迭:「當年藺相如的馬車退進這條巷子……」

  廣府古城的青磚城牆在午後陽光里泛著蜜色,賣麥芽糖的老人用木槌敲擊著青石板。

  漢娜蹲在租漢服的攤子前,緋紅裙裾鋪成綻放的木棉花:「要這件對襟襦裙!」她轉身時鵝黃披帛掃落竹架上掛著的香囊,盧勇彎腰去撿,後頸忽然貼上冰涼的觸感——漢娜舉著檸檬茶貼過來,玻璃瓶身凝著水珠。

  「往左邊些,你背後的箭樓正好框在圓拱門裡。」盧勇單膝跪地調整相機角度,漢娜執團扇半遮面的模樣倒映在護城河面。快門響起的剎那,她突然提起裙擺奔向城牆:「那邊石碑上有隻三花貓!」繡花鞋踩過六百年前的磚縫,驚起棲息在垛口的白鴿。

  拍攝進行到第三套造型時起了風,漢娜的珍珠步搖纏住了盧勇的相機背帶。「別動。」他湊近解纏結的瞬間,城樓飛檐下的銅鈴叮噹作響。漢娜耳後的茉莉香膏混著古城潮濕的青苔氣息,盧勇的手指在絲線間笨拙穿梭,直到攤主大娘笑著遞來小剪刀。

  暮色漸濃時,他們拐進掛滿燈籠的窄巷。漢娜踮腳去夠檐角的風鈴,腰間的玉環佩叮咚碰撞。「小心!」盧勇伸手去扶的剎那,深藍扎染布簾後探出個白髮老嫗:「姑娘,買塊手帕吧?」她枯枝般的手掌攤開,素白絹帕上墨色荷花亭亭玉立。

  漢娜接過手帕時,老式留聲機忽然飄出評彈小調。盧勇摸出零錢卻發現是澳門元,正要掏手機付款,老人卻按住漢娜的手腕:「這帕子該跟你走。」她渾濁的眼珠映著燈籠暖光,「背面繡著生辰呢,和我早夭的么女同月同日。」

  回程路上,漢娜對著手機電筒細看手帕暗紋:「4月7日,和我生日就差三天。」她突然停步,夜市燈籠在她睫毛投下跳動的光斑,「剛才老奶奶說『該跟我走』時,你注意到她攤子下的竹筐了嗎?」盧勇順著她手指方向回望,巷口空餘飄搖的「茶」字旗。


  次日清晨,漢娜執意要回古城尋人。晨霧中的廣府城牆泛著青灰色,早市攤販的炊煙與護城河的水汽纏綿升騰。賣豆腐腦的大叔用長柄木勺指點:「穿藍布褂的老太太?她只在穀雨前後出現哩。」漢娜舀著杏仁茶的手懸在半空:「今天正好是穀雨。」

  當他們在文廟牆角發現蜷縮的三花貓時,漢娜手帕上的荷花突然有了新發現。貓兒蹭過她腳踝的瞬間,帕角暗紋在陽光下顯出極小的「楊」字。「是楊氏絹紡!」盧勇翻出手機里的非遺名錄,「這家百年老字號去年剛申請了刺繡專利……」

  循著手機導航找到楊家老宅時已近正午,門楣上的木雕荷花落滿灰塵。穿盤扣衫的中年婦人聽完來意,從樟木箱取出泛黃的族譜:「麼姑確是戊寅年穀雨走的。」她摩挲著手帕上的暗繡,突然朝內室喊道,「阿爹,有人帶著么妹的帕子來了!」

  後堂轉出的老者手握太極劍,雪白鬚髮間混著幾根紅絲線。他對著陽光細看繡紋,劍穗上的銅錢叮噹相撞:「這是么妹周歲時,她娘用嫁衣改的帕子。」老人布滿老年斑的手指撫過「楊」字暗紋,「穀雨那晚夢見她說冷,燒完帕子才想起該留個念想……」

  漢娜要歸還手帕時,老人卻將帕子系在她手腕:「既是么妹選中的有緣人……」他突然轉身從博古架取下一卷畫軸,「楊氏絹紡的新品畫冊,姑娘可願當模特?」展開的宣紙上,穿襦裙的少女在荷花叢中執扇而笑,眼尾淚痣與漢娜的位置分毫不差。

  傍晚的護城河泛著金鱗,盧勇租的烏篷船在垂柳間穿行。漢娜把畫軸小心收進防水袋,發間的茉莉花落在船板上。「其實今早我偷偷買了這個。」盧勇忽然從背包掏出雕花木盒,天鵝絨襯布里躺著對荷花耳墜,「楊氏絹紡的文創產品,和那帕子……」

  漢娜湊近看時船身輕晃,耳墜的銀鏈纏住了盧勇的錶帶。

  遠處傳來太極鼓的咚咚聲,暮色中的古城牆亮起輪廓燈。擺渡老人突然哼起小調,沙啞的嗓音混著槳櫓吱呀:「……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

  ………

  夕陽把船頭染成蜜橘色時,漢娜突然指著西北方驚呼:「那個山頂!《國家地理》上見過的琉璃頂!」盧勇順著她指尖望去,遠山黛色中隱約浮現金光,像懸在雲端的琥珀匣子。他翻出手機查攻略,屏幕映亮漢娜湊近的臉:「媧皇宮!明天就去這兒!」

  次日天未亮,漢娜就裹著酒店浴袍敲響盧勇的房門。

  她赤腳踩在地毯上,發梢還沾著浴室的水汽:「看這個!」手機屏幕上是媧皇宮的晨霧航拍圖,九條鐵索吊橋懸在斷崖間,「我們趕第一波遊客,拍沒有路人的照片!」

  計程車盤山而上,漢娜的防曬霜香味混著車載香薰的檀木氣息。她正往相機包里塞備用電池,突然扒著車窗喊停:「師傅等等!那家早點鋪的蔥花餅!」油紙包遞進來時還燙手,金黃的餅皮裂開細紋,露出翠綠的蔥花。


  媧皇宮山門前,漢娜對著導覽圖比劃:「三條路線,纜車、石階、鐵索橋。」她咬斷髮繩重新紮馬尾,碎發在晨光里毛茸茸的,「走最險的懸空棧道?」盧勇繫緊她運動鞋的魔術貼,抬頭時正對上她狡黠的笑眼。

  三百米高的峭壁上,漢娜攥著鐵鏈的手沁出汗珠。山風掀起她防曬衣的帽兜,露出後頸一小片雪白肌膚。「回頭看!」盧勇突然喊。她戰戰兢兢轉身的剎那,朝陽恰好躍出雲海,十八盤山道成了滾燙的金線,蜿蜒縫補著蒼翠群峰。

  「快拍!」漢娜的聲音帶著顫抖的興奮。盧勇單腳卡在石縫裡舉相機,取景框裡的姑娘髮絲飛揚,背後是萬仞絕壁上朱紅的廟宇。快門響過七次後,她突然蹲下抱住欄杆:「腿軟了」尾音拖得綿軟,沾著撒嬌的甜膩。

  半山腰的觀景台鋪滿鴿子,漢娜把蔥花餅碎屑撒出去時,晨鐘正從山頂盪下來。她突然扳過盧勇的臉:「你睫毛上有磷光!」指尖蹭過他眼瞼的瞬間,相機包滑落砸中鴿群,撲稜稜的振翅聲驚落柏樹枝的露水。

  主殿前的香爐騰起青煙,漢娜舉著三支線香轉圈:「先拜哪邊呀?」她的運動褲腳沾著草屑,腕間紅繩與昨日的手帕迭在一起。盧勇接過她手裡的香插進爐灰,煙柱忽然打了個旋兒,把兩人的影子纏成麻花。

  「這兒的斗拱像鳳凰展翅!」漢娜仰頭指點藻井,後腰磕到供案的銅磬。嗡鳴聲里,盧勇扶住她搖晃的身子,掌心溫度透過速乾衣面料:「北齊工匠用榫卯結構抵消山風」解說詞被漢娜戳臉頰打斷:「盧導遊,我要吃文創雪糕!」

  歇山頂造型的雪糕化得快,巧克力檐角滴在漢娜手背。她突然舔過盧勇的虎口:「你這邊抹茶餡流出來了!」舌尖掃過的皮膚火燒火燎,遠處旅遊團的喇叭聲恰到好處地飄來:「女媧摶土造人的傳說就起源於此」

  後山的摩崖石刻曬得發燙,漢娜脫了運動鞋踩陰刻碑文:「幫我拍張步步生蓮!」她踮腳跳躍時,馬尾辮掃過「風調雨順」的篆字。盧勇趴在地上找角度,鏡頭突然捕捉到她襪底的破洞——粉色的凱蒂貓咧著嘴,缺了只右耳。

  「找到寶了!」漢娜忽然蹲在碑亭角落,舉起塊帶金斑的石頭,「補天石碎片!」她煞有介事地對光照著,石英紋路里確實有星星點點的閃光。盧勇掏出礦泉水沖洗石頭,水流過她腕骨時,昨日的荷花耳墜叮咚作響。

  下山時改乘纜車,漢娜把「補天石」塞進盧勇背包夾層:「帶回上海鑲成吊墜。」玻璃艙外掠過岩縫的野山桃,花瓣落進她敞開的衣領。盧勇伸手去摘,指尖碰到溫熱的鎖骨,漢娜突然咬他耳朵:「這是女媧娘娘送的定情信物!」

  ……

  媧皇宮的晚霞還未在相機存儲卡里歸檔,漢娜已經趴在酒店床頭研究新路線:「你看這個!」iPad地圖上的山脈形似臥佛,「響堂山石窟,攻略說在最大的佛龕前拍手能聽到七重回聲!」


  次日租車行給的SUV塞滿攝影器材,漢娜把導航語音調成河北方言版。「前頭該右拐咧!」機械女聲的兒化音惹得她笑倒在安全帶里。盧勇旋開保溫杯遞過去,紅棗枸杞茶的甜香漫過出風口:「上次誰暈盤山公路吐得」

  「快看山門!」漢娜突然按下車窗,早春的山風湧進來撞散後半句調侃。赭紅色崖壁上,「響堂山」三個魏碑體大字被藤蔓半掩著,石階縫隙里鑽出成片的二月藍。

  漢娜搶過檢票員手裡的導覽圖,指尖順著虛線劃到山頂:「我們先去北窟的釋迦洞!」她蹦跳著踩過青磚上「常平五銖」的銅錢紋,運動鞋帶掃過盧勇剛調整好的三腳架。

  三百級石階走到半程,漢娜的防曬帽被山嵐掀到樹杈上。她踮腳夠樹枝時,馬尾辮掃落幾顆野酸棗,咕嚕嚕滾進路邊的摩崖碑刻群。「這尊菩薩的手勢像在比心!」她突然指著明代浮雕湊近鏡頭,鼻尖差點蹭到石壁的苔蘚。

  釋迦洞的涼意滲入牛仔外套,漢娜呵出的白霧籠住手電光柱。「真的有回聲!」她突然拍掌,洞窟穹頂依次盪回七重脆響,驚起檐角鐵馬叮咚。盧勇的錄音筆亮著紅光,把最後一道餘韻收進32bit浮點採樣。

  「你看佛像的眼珠!」漢娜拽他蹲下,透過4大光圈鏡頭,北齊工匠鑲嵌的黑曜石瞳孔里,倒映著二十一世紀的情侶剪影。她突然翻出補天石對著光:「要不要塞進蓮花座當供品?」玩笑話被管理員咳嗽聲打斷,鵝卵石在功德箱投出悶響。

  晌午的日光潑在千佛廊,漢娜數著崖壁小龕突然踉蹌:「第二百四十七尊!」盧勇扶住她手肘,發現是唐代比丘尼的供養像。青石表面留著深淺指痕,不知被多少代人摩挲過。

  「幫我拍托舉佛像的錯位照!」漢娜退到三米外的觀景台,手掌在取景框裡恰好承住彌勒佛的衣褶。山風捲起她衛衣下擺時,快門連續響了十四聲。最後一張存進相機的畫面里,她飛揚的髮絲與菩薩飄帶纏繞成螺旋。

  午餐在放生池邊的石桌解決,漢娜拆開自熱火鍋時燙到指尖。盧勇捏著她耳垂降溫,發現昨天補天石劃的淺痕:「當時就該用創可貼」話被辣油嗆在喉間,漢娜壞笑著餵來冰鎮酸梅湯,易拉罐上的水珠滾進他衝鋒衣領口。

  鋼化玻璃棧道在午後泛起虹暈,漢娜扒著護欄不敢邁步:「說好的防滑呢!」她顫巍巍挪動時,運動手環心率飆到128。盧勇倒退著拍攝vlog,鏡頭突然拍到崖柏枝頭的金翅雀——那鳥兒正歪頭打量人類情侶的窘態。

  轉過鷹嘴岩,漢娜突然恢復活力:「那邊有片野杏林!」她衝下木棧道,帆布包里的礦泉水在台階上蹦跳。淺粉花瓣落滿石雕經幢,她撿起朵完整的別在耳後:「像不像飛天鬢角的裝飾?」問句被蜜蜂振翅聲回答,兩人追著逃竄的蜂影笑倒在唐代經幢基座。

  日頭西斜時,他們摸進山腰的復建藏經閣。

  仿古書架積著薄灰,漢娜踮腳抽本《法華經》精裝本,書頁間突然飄落銀杏葉書籤。

  「前年秋天的葉子哎!」她對著夕照舉起葉脈開始查看,金光穿透盧勇為她撩起的碎發。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