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阿克庇勒斯

  第595章 阿克庇勒斯

  「第一樞機」芬萊克，他向面前已四分五裂的、殘軀被分別以神聖銘刻的枷鎖束縛的吞噬之龍，聲音並無波瀾地問道。

  他抬起的手、那五根修長的手指中，散發著金色光芒的神聖紋篆便在指尖漂浮著，他拇指與中指之間輕輕地捏住了其中的一枚，而那紋篆的顏色很快變得蒼白。

  嗚嗚嗚——

  空氣傳來如同啜泣的聲音，束縛著吞噬之龍斷裂的龍首的神鎖上析出金色與白色的光芒，那對祂的禁縛與壓制減輕了些許，讓祂能夠微微張開祂的龍顎。

  僅有那一顆龍顱——吞噬之龍的瞳中散發出詭異的光，祂顫抖著發出低沉而沙啞的嘶吼聲——

  「你果然……聽得見……」

  

  吞噬之龍的話並沒有說完。

  芬萊克的臉上浮現一絲不耐，他的中指與拇指於是輕微用力，捏碎了那枚神聖的紋篆。

  ——嘶！！！

  嗤！嗤！嗤！！——

  空氣中頓時傳來密爆的聲響，那束縛著吞噬之龍顱首的神鎖於是倏地燃起，聖焰將祂的血液與靈性、從內至外地開始爆燃。

  「——吼！！！！！」

  那讓吞噬之龍爆發出痛苦的嘶吼聲，那雙龍瞳便是突兀圓瞪，顫抖著望向芬萊克顯得冰冷的身影。

  「我只想聽聽，你所說的『交易』的部分，始祖惡魔。」

  覺得讓吞噬之龍承受這般懲戒的痛苦差不多了，芬萊克右手揚起，那灼燒著祂的火焰才逐漸熄去。

  「至於其它的……我沒有興趣。」

  「……」

  「『聖庭』的第一樞機……」

  承受那熾烈聖焰的灼燒後，吞噬之龍的聲音、變得無比虛弱。

  祂那被鎖定了視線、只能望著芬萊克的方向的那隻龍瞳中，浮現出了恐懼。

  祂從面前的樞機主教身上，感受到了絕不僅有【光輝】的氣息，那還有【虛無】的、甚至還有與祂屬於同類的、來自【深淵】的氣息。

  在祂的面前，芬萊克似乎並未隱藏這樣的氣息，而是赤裸裸地將它們盡皆展現。

  或許他是「惡魔」——或者他的身上同樣寄居著一隻惡魔。

  儘管在吞噬之龍的認知之中，【光輝】的聖者是絕無可能踏上【深淵】命途的——但【深淵】的惡魔誘引【光輝】的聖者墮落、從而達成「共生」，這的確是可能的。

  位格足夠高的惡魔，如果能與【光輝】的聖者的本源相融合，的確能讓【光輝】與【深淵】在其中共存，

  從而讓二者都得到與本源命途完全悖逆的力量，並互為這份悖逆的容器。

  但這需要磨合，長久的磨合。

  代價是聖者與惡魔基本都鎖死其位階的上限，而好處則是在相同位階能夠得到近乎翻倍的力量。

  墮落的「聖者」得到了惡魔的不死，而惡魔對【光輝】的淨化與戡破手段以此得到免疫，如非面對上絕對碾壓的存在，已沒什麼能令它們消亡。

  在吞噬之龍所擁有的、來自「神代」時期的記憶中，便曾見過受惡魔誘引、而墮入【深淵】的「穢日聖者」。

  但數量並不多，吞噬之龍曾經也只見過一位。而「穢日聖者」在【光輝】和【深淵】都並不受待見，於兩道命途都屬於是異端的程度。

  只是這種遠古的禁忌傳承，早已隨著七重深淵被天啟封印而消失千萬年了。

  但面前的「第一樞機」，卻給了吞噬之龍以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芬萊克·聖勒朗恩，「聖庭」如今的第一樞機，亦是【光輝】原初使徒聖勒朗恩的直系血裔，他給吞噬之龍的感覺……強大而又詭異。

  祂很難去形容，為什麼一個人類、會給祂帶來近乎於「不可名狀」的直覺。

  「你能聽見我的聲音……你也是同類……」

  「……」

  「吞噬之龍」法夫納·拉姆桑克斯，在芬萊克皺起了眉頭，似乎準備捏碎第二枚神聖紋篆之前，繼續說道——

  「如果你是同類……我支配著三位『真祖惡魔』、十三位『上位惡魔』，可以全部給你……」

  「在『聖庭』之中，萬千注目之下蟄伏著，很辛苦吧，我的同胞……」

  「……」

  祂向芬萊克說著這些。

  祂在豪賭。

  如若芬萊克並非惡魔、或是他的身上並未憑依惡魔，自己一定會死。但這樣的結果並非最差的，因為什麼也不說，自己最後也一定會死——

  但萬一、如果芬萊克真的是惡魔。

  自己所說的這些，對祂來說便有著巨大的吸引力。而自己還有更大的、能夠打動自己同族的籌碼。

  「……」

  空氣變得凝滯。

  沉默，長久的沉默。

  在吞噬之龍預料之中的，「第一樞機」芬萊克，他並沒有動手。

  他只是微微眯起了那如蛇般的眼睛，在打量著面前破碎的惡魔，漸漸地，鬆開了捏緊聖篆的手。

  半晌後，他忽然笑了。

  那嚴肅的、仿佛對什麼都無動於衷的表情「破碎」了。

  就仿佛一瞬間變了個人似的。

  「你很敏銳，始祖惡魔……」

  連他的聲音也發生了改變。

  但很快的，芬萊克的表情便變得呆滯，他抬起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就那樣呆愣地站立在那裡。

  仿佛失去了意識，也仿佛原地陷入了睡眠，而他身上蒸騰起灰霧，霧中顯現出一具「天使」的身形——

  「呵呵……呵呵呵……」

  那「天使」發出空靈的笑聲，而祂的姿態也在重塑、重塑，在【虛無】的灰霧中不斷重塑。

  那最先是「八翼天使」，是最為聖潔無暇的天使聖形，那是【虛無】予以祂的精緻幻形。

  而祂如瀑般的金色長髮旋即扭結成一條條蠕動的蛇，數百道猩紅的蛇瞳齊齊望向吞噬之龍那一邊，發出「嘶、嘶——」的聲音；

  祂的羽翼也升騰起灰霧、灼燒起幽邃火焰；祂的額間也迅速凸起、鑽出象徵著「惡魔」的扭曲的尖角。

  ——「惡魔」。

  吞噬之龍賭對了，在「第一樞機」芬萊克的身上，的確憑依著一位惡魔！

  形如天使的惡魔，在【虛無】的力量下，完美地偽裝成了真正的天使，但吞噬之龍看不透祂——只感到自己與那惡魔之間，有著如天塹般莫名巨大的差距。

  那惡魔一定也是擁有「真名」的惡魔，且絕不只是「真祖惡魔」，也不該只是「始祖惡魔」……

  「……」

  「原初……惡魔……」

  吞噬之龍的龍瞳中，映著那形如天使的惡魔，祂微張的龍顎中發出低沉的、顫抖的聲音，已有了些恐懼。

  那是源於血脈深處——下位惡魔對於上位惡魔，本能的恐懼。

  「你說的……你的『眷屬』們，始祖惡魔。」

  「天使」的臉上，浮現出玩味的表情。

  「我不需要，因我的『眷屬』們，比你的『眷屬』要多得多，也要更強大得多。」

  「我的摯友，『聖勒朗恩』的樞機，我本該替他殺死你，然後以此更好的、更方便的留在聖庭里……你本該受我吞噬，成為我力量的部分的，始祖惡魔。」

  「但我不忍心那樣做，我不忍心戕害我的同胞們……所以我可以給你一次機會。」

  「……」

  「天使」微笑著，向吞噬之龍說著這些——

  「相信我，我想『拯救』你的……始祖惡魔。」

  「但我已有四位『始祖』的眷屬了，若要我來接納你，就必須要放棄祂們中的一個。」

  「所以，你會為我獻上什麼呢？」

  「……」

  祂顯得從容，耐心地等待著吞噬之龍的答覆。而祂也隨時準備動手，即使祂口中說著不忍，但惡魔的本質、讓祂對同胞並不會有哪怕一星半點的仁慈。

  「……」

  「我掌握著『神嗣』……也會將祂獻予您。」

  吞噬之龍張開龍顎，向「天使」有些艱難地發出聲音——

  「我用了很長的時間……數百上千年的時間，將曾經的【威權】的神儲，那位『龍神稚子』赫爾蒙德，轉化為了【深淵】的神嗣……」

  「我不久前，才剛剛重獲了自由。想要前往即將完成轉化的『龍神稚子』赫爾蒙德的藏匿處，將祂吞噬，以此升華的……我沒有做到。」

  「那神嗣應該還在……其藏匿的位置，被你們『聖庭』的聖者們親手完成了封印。那些聖者們應該還沒有發現祂……你既然在『聖庭』有著身份，可以去取走祂……」

  「那就是我，將獻予您的……祭品。」

  「……」

  「哦……」

  「天使」的臉上，在聽見吞噬之龍說出這些，浮現出一瞬的驚詫。

  祂顯然是知道【威權】命途的——

  所有分散在其它各個命途的古龍，一開始基本都來自於【威權】。

  而祂顯然也是知道「龍神的稚子」赫爾蒙德的，卻不知道吞噬之龍竟然將祂轉化為了【深淵】的神嗣。

  「你帶來了不錯的祭品啊……始祖惡魔。」

  「天使」微笑著，祂吐出了舌頭，如蛇般分岔的舌尖輕舔著唇角，那神聖的面容上因興奮而泛紅。

  【深淵】的神嗣——還是由破碎命途曾經的「半神」所轉變的神嗣，能讓已是魔神的自己更進一步，從「魔神」進一步晉升，到達真正比肩「半神」的無上存在。

  那樣的話，自己便無需再在「聖庭」如此苟且、如此掩藏了。也就無需擔憂那個洛倫德教宗所召喚的「十翼大天使」，會對自己造成威脅。

  「可以。如果真的是那『龍神的稚子』，我可以不殺你。」

  祂對吞噬之龍說道：

  「我並非詭詐的惡魔，這是『契約』。」

  「所以現在，告訴我赫爾蒙德在哪裡……等我得到了祂，我能讓芬萊克……能讓他放過你。」

  「……」

  「在法夫納城。」

  吞噬之龍的龍顎顫抖著，艱難地吐露出、他這最後的籌碼——

  「法夫納城，『血祭之主』曾在的血窟之底。呈放在瀆血祭壇之上的死龍胎繭中，念頌我的真名，能夠有所感應。」

  「……」

  「很好，很好。」

  「天使」的臉上，浮現粲然的微笑。

  接著，祂抬起了右手，帶動著處在昏沉狀態之中的「第一樞機」芬萊克，也抬起了右手。

  芬萊克指尖的神聖紋篆，於是重新開始縈繞、迸發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嗚嗚嗚——

  空氣中再一次傳來刺耳的嗚咽聲，神鎖便再度將吞噬之龍的殘軀束縛。

  原本予以祂能夠微張龍顎發出聲音的自由，此刻也被奪回。而另一道金柱接著從上至下地沉降，將吞噬之龍籠罩、鎮壓、封印。

  祂再次被定格了，除了能透過光柱、看見祂被上百道神鎖束縛殘軀的姿態，便再感知不到祂的任何氣息。

  而「天使」的身上、那屬於惡魔的氣息也在褪去。

  祂額間隆起的惡魔尖角消失、身後的積聚著幽邃與晦暗的羽翼也重新散發璀璨的金芒，祂的氣息重新變得神聖、就如同是真正的「八翼天使」。

  而祂的蛇發也一縷縷散開、重新變得柔順，如瀑般散落著金色的星輝。

  而祂的手，便輕輕按在芬萊克的頭頂。

  芬萊克有些渙散的眼睛裡，於是重新有了光芒，他似乎「甦醒」了，意識也從混沌中回歸到清醒。

  「……」

  「唔……」

  他感到有些頭疼。

  「你做了什麼……阿克庇勒斯……」

  「剛才……發生了什麼？」

  「……」

  「我只是讓你好好休息了一下，芬萊克。」

  芬萊克身後的「八翼天使」、阿克庇勒斯，祂微笑著，對芬萊克說道：

  「面對一位真正的『始祖惡魔』，你還太早了，所以我幫你處理了祂。」

  「我已經得到想知道的東西了。你不用再想祂的事，芬萊克。但我需要你先留著祂。」

  「……」

  「……好。」

  芬萊克點點頭。

  他抬眼看去，看著那已定格在封印光柱中的吞噬之龍，微微皺起了眉頭。

  「但是，阿克庇勒斯……你是先祖聖勒朗恩的天使，但先祖當年留下你，不是讓你事事都隱瞞我的。」

  「甚至……你因磨損已是『墮天使』……為了向洛倫德掩飾你的磨損，是你央求我，讓我不惜渾濁自己，接納了【虛無】。」

  「我幫你隱瞞其他的聖者們，可那並不是為了讓你更好的隱瞞我……阿克庇勒斯。」

  「告訴我，你到底和吞噬之龍說了什麼，又和祂達成了什麼。」

  「……」

  「我會告訴你的，芬萊克。」

  阿克庇勒斯微笑著，像安慰小孩那般、輕撫著芬萊克的頭。

  「但在那之前，芬萊克，我有事情要你去做。」

  祂對芬萊克說道：

  「準備一下吧，去一趟漆黑公國，法夫納城。」

  「不要任何聖者跟隨，我有想在那裡確認的東西。」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