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度3——無有鄉

  維度3——無有鄉

  

  白日如夢。

  莫亡抬頭,見天邊浮著幾朵虛雲,雲畔不時幾隻游鳥掠過,鳥群枯枯地叫幾聲,傳至行人耳中,不知在呼喚些什麼。

  「天氣天氣不是很好,不該是這個時候。」

  莫亡低低地說了一句,不過此刻風和日麗,太陽圓而耀眼,溫和的風撫過每個人的臉,任誰看今天都是個好天氣。

  但莫亡與他率領的護亡衛卻不這麼認為。

  「先紮營休息吧!別找了!白費力氣。」

  豐提抹了把臉,他已經跟著鎮北侯莫亡在這鳥不拉屎的荒郊野嶺轉了足足六月有餘,卻還是沒找到莫亡想要的。

  莫亡沒說話,只是默許般朝豐提這邊點點頭,他毫不在乎豐提的冒犯,豐提也不囉嗦,就地開始叫兵將們準備過夜休憩。

  兵將們開始就地搭建簡易的營地,豐提巡視了兩圈,見眾人對此種事已是熟能生巧,便不再觀望,提步去找莫亡。

  莫亡照舊是拿了幾分銅子在手上拋來拋去,這幾月他用六爻算,用梅花算,推演龜背圖,算洛書,推河圖,怎麼算怎麼覺得自己對,就是這個地方,絕對錯不了。

  估計是時間不對,或是缺一個機遇。

  莫亡還在推演,沒注意豐提早就來到了他身後,一個響指爆在耳後,莫亡一個激靈,板著臉滿不情願地轉過頭來,「什麼時候是個頭?弟兄們跟你在這山溝溝里耗這麼長時間了。」

  「我說過你們當時不必跟著我來,」

  莫亡有些惱火,他收起銅板,「你就在漠北呆著備戰,朝廷上少不了你的功勳。」

  豐提冷笑,他是當年莫亡一手從逃亡人群中救出來的,從此便為莫亡馬首是瞻。

  只不過莫亡身為聖上第十四子,正二品鎮北侯,人卻有些不通情理,與自己幾位兄長關係並不好,因此自請願發配去做了邊軍。

  豐提也只好一起去了漠北,遠離了亂花錦簇的京都。

  「你以為我是個虛榮的小人?就你是個君子?前些天伽羅快馬傳信,北域蟲雨氏那邊又有動靜,你不急忙趕回去備戰,祈神祝佑,還在這種地方荒廢時光?」

  「不是荒廢時光。」

  莫亡皺著眉,驟然拔高音調,他能不知邊關戰事危急,異族所用巫蠱之術怪力亂神?

  天降毒雨,地生蠱沼,普通士卒一旦沾染,頃刻間便化作白骨累累,更不要提天降巨獸,腫脹之物自雲端垂下一翅、半尾、七目,便足夠讓看見的人七竅淌出血煙,渾身發脹,飄浮著垂入雲層而亡。


  種種種種,數不勝數,戰事一敗再敗。

  人族唯一所能憑靠,不過聖上親自用鮮血澆築數十具帝具,這些帝具僅能皇子持有,開戰時皇子立於祭壇正中,揮劍起舞,剎那金光破雲,鐵甲金胄,兵將們便可同異族有一戰之力。

  立朝伊始,靠著聖上四處征戰,皇子眾志成城,才打下了這一片盛世江河,人間才有了這一片和煦之景。

  然而去年,聖上舊疾復發,宮中疑傳其時而大哭,時而大笑,又於暴雨間跑出寢宮,足之蹈之,似有龍危之徵兆。

  太子不安,令聖上病危消息密而不發,其餘皇子也覺察到氣氛不對,有些堅持留在京都,有些則情願去了各省。

  莫亡原本也想著前去邊疆,不理朝中瑣事,然而他心底卻十分憂愁,莫亡所率護亡衛是人族第一道防線,他能明顯感覺到巫蠱之人的術法越發難以糾纏,而帝具也隱隱有黯淡之意。

  此時,聖上突然召十四子莫亡入朝,命他前去不周山。

  尋一位人仙。

  古語云,世有大妖,生番祭之,以人為牲,九九八十一世,大妖化仙,是為異仙。

  莫亡本以為這世上只有禍害人間的異仙,人族哪裡來得神仙一說,世上所傳,也大多是說他父親,也就是如今聖上有化人仙之姿,卻不料其之後尋仙問藥,大抵是給自己吃呆傻了。

  但是那夜,那晚,燭火搖曳,狂風暴雨,電閃雷鳴間,他父親卻實實在在攥著莫亡的手,雙瞳間精光進發,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出來幾句話,「去不周山,尋無有鄉,叩問冥仙。」

  於是莫亡便出發了。

  然後在荒郊野嶺轉了六月有餘。

  再然後被自己好弟兄豐提罵是不是真男人。

  「要走你自己請便!」

  莫亡甩開豐提抓上來追問的手,心煩意亂,不知是尋不到神仙,還是因為其他。

  人仙真的存在嗎?若是存在,他又為何幫我們?異仙要人牲活祭,人仙又會不會也要人命?

  若是要人命,莫亡第一個砍了他。

  他為人族戰,吃人的玩意兒通通都被莫亡打為異族。

  是夜。

  驚月掛枯枝,烏鳥立在石上嗚鳴地哭,白日同豐提的爭吵吵得莫亡心煩,他夜裡趁了兵將休息,跟守衛提了一嘴便獨身一人出去閒逛。

  他決意今晚繼續用六爻算,六爻更加需要推演,莫亡邊踱步邊攥著銅板扔來扔去,一個不小心被樹根絆了一跤,啪嗒,一個銅板從手裡飛出去了。

  掉地上後一個拐彎,咕嚕嚕就滾入巨石身後的陰影里。


  莫亡急忙跟上去撿,剛拐進巨石陰影后嚇了一跳,看見巨石背後竟有個樵夫此刻正坐著休憩。

  樵夫頭戴破斗笠,叫人看不清面,身旁放一筐半滿不滿的柴火,此人正坐著低著頭,手底下滾著一枚銅板玩。

  正是莫亡剛剛掉的那一枚。

  是山間農戶?這般偏僻危險的地方還會有人煙嗎?

  莫亡心下警覺,卻還是直言開口。

  「那個是我的。」

  「?」

  「哦?你說這個?啊,抱歉抱歉,我剛看它滾過來我沒忍住就拾過來哩。」

  出乎意料的是很,樵夫聲音聽起來倒是很年輕,莫亡不覺後退了半步,見樵夫起身,斗笠遮住了月光,仿佛是月光繞著他走,他的臉依舊是黑蒙蒙一片看不清五官,只是恍惚間總覺那上面有一點猩紅晃過。

  「它落地的時候,是正面朝上還是背面朝上?」

  莫亡本不想問,但是剛剛那卦起卦正好,他不願落了最後一爻,只得開口詢問,不料樵夫倒是把銅板遞過來,兩指夾著,銅板穩穩地立在指間。

  「立著的。」

  「立著的?」

  「千真萬確立著的,我不騙人。」

  「好吧。」

  莫亡拿了銅板,似乎覺得眼前人不像是惡人,其氣息跟尋常人無異,便想向山里人詢問。

  「你是這附近農戶?」

  樵夫點點頭,雖看不見其臉,但莫亡能感覺他咧出的笑容,「就住那個山頭,」樵夫遠遠地指了一下,「叫我何慕石就行。」

  莫亡又問,「敢問你知道無有鄉在哪裡?」

  樵夫愣了下,「你去那個地方幹什麼?」

  「我奉命找一位人仙,叫冥仙。」

  何慕石笑起來,「這世上哪裡有神仙,你這是著了道了,你不記得了。」

  莫亡皺眉,這人在深山老林中,怕不是沒遇見過異族的異仙。

  「我曾親身親眼目睹過異仙降神,高山被碾作平地,只是你沒見過。」

  「這哪裡是仙,大妖罷了。」

  樵夫還是笑,他一直帶著莫亡走路,莫亡再回過神發現已經到了一處農家屋宅前,屋宅不設院牆,有三塊石放在房前,一大兩小,充作椅與桌。

  樵夫請他坐下,又給莫亡倒了茶,茶水清苦,茶葉是少見的通體漆黑。

  「你尋仙幹什麼?要呼風喚雨的本領?還是要長生不老的秘方?還是世間極樂入懷?」


  「佑一世安康,我要殺了所有異族,用它們的皮扒下來做旗。」

  莫亡堅定地說,他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他感覺自己好像在做夢,真切又不真切,不自覺就說了心裡話。

  「哈,還是老樣子。」

  「那你想不想成仙?」

  莫亡想起聖上瘋瘋癲癲的模樣,就是吃所謂仙丹吃的,他反問,「成仙有什麼好?」

  「嗯————好問題,成仙有什麼好的?可惜我就稀里糊塗被架在火上烤了。」

  這世上成仙何其難?難於上青天!單說小小一個屍解仙便要拔舌,剖腹,溺斃,自焚,取心五獄。怎麼他就能成了氣候?

  冥仙咯咯笑起來。

  「我還是覺得你這身行頭比看你穿裙子順眼,算了,不逗你了老莫。」

  冥仙轉手,一灣黑泉如影,自他指間垂落,落下瞬間點點化作墨色的星星,繞著莫亡旋轉。

  「這樣,我贈你冥星七顆,你把它們掛在正西方,不偏不倚掛穩了,這七星每百年落一顆,一顆保你百年的盛世。」

  莫亡有點發愣,他感覺自己在做夢,那些星星繞著他,令他頭昏腦脹起來,又困又累o

  「我怎麼————我怎麼把這星星掛到天上去?」

  「哈哈。」

  冥仙不語,只是笑,隨著他的笑聲,莫亡感覺整個世界都在變暗,仿佛一塊暗沉的黑布蒙上了天穹,星星們都被嚇退了,月亮也越來越彎,越來越小,直到最後一縷月光泄地,這最後一縷光不偏不倚打在樵夫似笑非笑的臉上,叫莫亡看清楚了。

  那人沒有臉,臉上是一個黑黝黝的洞,月光跌進去,深不見底。

  但是他在笑。

  「別睡了!別睡了!」

  莫亡一個激靈,猛地被豐提從夢中搖醒,他一個哆嗦爬起來,把豐提推到一邊,惹得豐提又罵罵咧咧起來。

  「今天不找了?」

  莫亡揉揉臉,又很震驚地看看自己的手,最後如夢初醒,原來那是一場夢————

  他緩過神來,剛想要扭頭跟豐提說話,不料餘光瞥見了什麼,整個人又震驚地說不出話。

  莫亡緩慢地轉過頭,抬著頭看天,只見原本明朗的白日青天,不知何時正西方向,一,二,三,四,五,六,七,正正好七顆深黑的星星,墜在青天白日下。

  「.——.——」

  「不找了,回家。」

  莫亡忽然說,隨後便悶著頭收拾起行李,這叫豐提又二話摸不著頭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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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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