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981【心之所向】
第983章 981【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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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京城。
六月下旬的午後頗為悶熱,往年宮中會備著冰鑒,但是去年朝廷極其艱難,寧太后便下旨削減宮中用度作為表率,自然也就沒有耗費銀錢儲備冰塊。
天子李道明時年七歲,漸漸有了少年人的神態,但是在寧太后看來仍舊太慢了,她多希望他今年是十七歲而不是七歲。
雖然這並不能改變陸沉獨攬軍權的現狀,但是在其他人看來,一個將要及冠的天子和一個年僅七歲的天子,其中差別難以想像。
寧太后並不擔心如薛南亭這般純臣的立場,她在意的是那些數量眾多的搖擺之人,這些人就算有心圖謀富貴,也不會將寶押在一個年僅七歲的天子身上。
在如今這個時代,十年時間意味著無數風險,誰也不敢保證天子就不會夭折。
「唉……」
斜靠在榻上的寧太后輕輕嘆了一聲。
「母后為何嘆息?」
李道明乖巧地問道。
寧太后搖了搖頭,勉強笑道:「沒什麼。」
李道明輕聲問道:「母后,淮安郡王會不會謀反?」
此言一出,寧太后緩緩坐直了身體,冷峻的眸光看向周遭。
宮人們迅速跪成一片。
李道明拉著母親的衣袖說道:「母后,沒人在我耳邊胡言亂語,這是我自己的想法。」
寧太后不輕不重地瞪了一眼旁邊面色微白的苑玉吉,沉聲道:「你們都下去。」
「是。」
宮人們戰戰兢兢地應下。
寧太后握著李道明的手,蹙眉道:「淮安郡王是大齊的忠臣,他不會謀反,記住了嗎?」
李道明稍稍遲疑,然後說道:「我相信母后,只是不明白淮安郡王在取得大勝後,為何不願回京接受封賞。」
寧太后默然。
李道明繼續說道:「母后,當初先皇遇刺之前,淮安郡王原本可以阻止這件事,對嗎?」
「胡鬧!」
寧太后鳳眉微豎,語調愈冷:「這都是誰挑唆你的話?你若不說,哀家便讓苑玉吉將你身邊侍奉的宮人悉數拿下,挨個審問。」
「母后,沒人挑唆於我。」
李道明滿面稚氣,眼神卻無比清亮,昂然道:「即便母后不說,我也知道淮安郡王功勞很大。先皇龍馭上賓之時,太皇太后掌握宮中大權,還讓三皇叔留在宮裡,當時是淮安郡王、忠義郡王和榮國公他們站出來進諫,後來又是淮安郡王讓母后陪在我身邊。這些我都不會忘記,但是我不明白,淮安郡王難道能掐會算,早早就猜到京中動亂,所以提前調邊軍騎兵入京?」
寧太后鬆開他的手,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片刻過後,只見她眼眶微紅,面上浮現一抹哀色。
李道明固然極聰慧,終究只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這下不免慌亂起來,連忙跪下說道:「兒臣不孝,惹得母后傷心,請母后責罰。」
寧太后將他拉起來,搖頭道:「哀家不會罰你,因為你沒有說錯話。」
李道明略顯懵懂,隨即反應過來,有些天真地說道:「母后,既然我沒有說錯,為何您不問罪於淮安郡王?是因為他如今掌握著軍權嗎?」
寧太后經過短暫的猶豫,最終還是點頭道:「是。」
李道明認真地想了想,靠近說道:「母后別擔心,我知道要怎麼做。」
寧太后定定地看著他:「你知道?」
李道明答道:「不管淮安郡王想做什麼,我都不會阻攔他,這樣他就不能謀反。」
世事哪有這麼簡單……
寧太后心中喟然一嘆,不過李道明的回答還是讓她感到欣慰,同時又有幾分難以言表的苦澀。
她伸手將李道明拉到身邊坐下,放緩語氣道:「你現在最要緊的事情是平安長大,母后會幫你處理其他的事情,明白嗎?還有,今天說的這些話,往後你要藏在心裡,不許對任何人說。」
「嗯,記下了。」
李道明用力地點頭。
便在這時,殿外響起腳步聲,隨即苑玉吉的聲音傳來:「啟稟陛下,許相回京了,剛剛抵達北門。」
寧太后面色微變,旋即高聲道:「速召許相入宮,另外將薛相請來。」
苑玉吉應下。
小半個時辰之後,文德殿偏殿。
寧太后看著風塵僕僕面容清癯的許佐,歉然道:「許相千里奔波,本應讓你回府歇息一陣,只是哀家心繫江北大事,還請擔待。」
「陛下如此眷顧,臣愧不敢當。」
許佐拱手一禮,然後開門見山地說道:「陛下,臣於五月二十八日抵達定州東亭府古縣,向淮安郡王傳達了陛下的嘉勉,又與其就遷都諸事商議五日,大致談妥之後便於六月初四啟程返京。」
寧太后頷首道:「許相辛苦了。來人,為兩位宰相賜座。」
薛南亭和許佐謝恩落座。
寧太后又問道:「許相,淮安郡王為何會在定州與你相見?」
許佐答道:「回陛下,淮安郡王將古縣設為禁地,連定州刺史丁會都不能擅入,臣入古縣之後,發現淮安郡王麾下的工匠近來又取得進展,他們已經研究出更加強大的火器。」
雖然丁會等定州官員早已唯陸沉馬首是瞻,但是許佐知道沿途保護他的禁衛不會隱瞞那些見聞,因此他坦然稟報這些細節。
寧太后心中微動,好奇地問道:「不是說那些匠人隸屬於七星幫?」
許佐搖頭道:「陛下,這不過是淮安郡王的託詞罷了,七星幫和七星軍本就是他的私兵。」
聽到這個回答,寧太后點了點頭,轉入正題道:「不知許相和淮安郡王究竟談了哪些細節?」
「陛下容臣一一稟來。」
許佐先將寧太后交待的兩件事分說清楚,在朝廷開始遷都之時,霍真將會率兩萬邊軍精銳南下,以這支兵馬為骨架組建江南大營,與此同時沈玉來率甄選後的禁軍護送天家北上。
還都河洛之後,沈玉來繼續領禁軍鎮守皇宮,河洛防務則由陸沉、劉守光、張旭、沈玉來四人共掌。
「張旭……」
寧太后欲言又止。
這時薛南亭開口說道:「陛下,既然臨江侯要坐鎮邊疆,那麼讓永定侯代替也無不妥,他們都是原先的京營主帥,無論忠心、資歷還是能力都相差無幾。」
注意到左相目光中的深意,寧太后頷首道:「如此也好。」
許佐對二人的眼神交流恍若未見,繼續說道:「目前朝廷選調的官員尚未抵達,因此淮安郡王臨時從江北三州和都督府內抽調了一批官員,再加上從江北各地徵辟來的名士,暫時行使官府職責安撫百姓,將來再做調整。」
這是寧太后和朝中重臣早就預料到的事情,也是她決定主動遷都的根源。
如果朝廷繼續留在江南,即便派遣官員北上,這些人也很難抗拒陸沉的命令,最後會形成怎樣的結果不言而喻。
寧太后略過此節,問道:「許相,關於遷都之後軍事院的職權厘定,你和淮安郡王可有定論?」
許佐微微遲疑,神情凝重地說道:「回陛下,在臣北上之前,淮安郡王便已對軍製做了一些調整。他提議改軍事院為軍機處,設軍機大臣若干,往後每位軍機大臣各負責一部分軍務。」
「哦?」
寧太后不動聲色地問道:「不知他屬意何人能夠擔當軍機大臣?」
許佐回道:「除了淮安郡王自己,他還舉薦安陸侯劉守光、南潯侯李景達、臨江侯陳瀾鈺、永定侯張旭、成州都督童世元。」
薛南亭雙眼微眯,似乎對這個名單有些意外。
寧太后的心情大抵相似,她原本以為陸沉就算不趁機全部安插親信,至少也會極力阻止陳瀾鈺和張旭二人進入中樞,卻沒想到和當初軍事院的軍務大臣相比,如今的軍機處只多了一個名聲不顯的童世元。
少了一個舉足輕重的蕭望之。
因此寧太后略顯不解地問道:「為何沒有榮國公?」
許佐道:「回陛下,因為平陽之戰耗盡心力,榮國公決意乞骸骨,他已經說服淮安郡王,這會辭官的奏章應該快到京城了。」
殿內陷入一片沉寂。
寧太后喟然道:「榮國公乃國之柱石,哀家實不忍他離開朝堂。罷了,此事容後再議,倘若榮國公堅持不肯留下,哀家和朝廷定然不會慢待於他。薛相,你覺得淮安郡王的提議是否可行?」
薛南亭今日顯得出奇的沉默,他微微垂首道:「臣認為可行。」
寧太后不再猶豫,平靜地說道:「既然如此,便請二位宰相辛苦一些,協同百官儘快擬定遷都的章程,然後昭告天下。」
二位宰相齊聲領命。
當他們退下之後,寧太后獨自靜坐良久,似乎是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苑玉吉。」
「微臣在。」
身為內侍省少監,掌管後宮所有的宮人和暗衛,苑玉吉有資格自稱一聲臣,這也是寧太后特意交待過的恩典。
寧太后依舊望著前方,輕聲道:「秦正到了何處?」
苑玉吉垂首道:「回陛下,按照路程預計,秦大人現在應該到了賀州昌運府一帶,大概還有半個月便會抵達京城。」
寧太后稍稍沉默,神情複雜地說道:「讓你的人做好安排,哀家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他的行蹤,尤其是……陸家的耳目。」
「請陛下放心,微臣定能辦到。」
「好,下去罷。」
寧太后淡淡吩咐一聲,隨即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
她沒有招呼女官進來,親自研墨,提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名字。
薛南亭在左,許佐在右。
中間便是秦正。
遙想當年,他們是高宗皇帝最信任的三位得力臂膀。
寧太后的視線先看向薛南亭,然後落在許佐二字之上,微不可察地搖搖頭。
「人各有志,哀家不怨,只是很多時候終究囿於身不由己。」
「哀家亦是如此。」
她定定地看著中間那張紙,那個似乎已經被很多人遺忘的織經司前任提舉,喃喃問道:「你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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