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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5章 953【死而後已】

  第955章 953【死而後已】

  在眾人凝眸沉思的時候,厲天潤也終於停下來喘口氣。

  他明白他們為何猶豫不決,也能理解這種心情,但是作為一個和景軍纏鬥一生、為大齊貢獻一切的武人,厲天潤實在不願看到朝廷錯失良機,給敵人喘息療傷的機會。

  其實他還有一點考量沒說,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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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朝廷控制邊軍的後勤,強行逼迫陸沉罷兵休整,內亂一定會爆發。

  屆時朝廷會吞下自作自受的苦果,陸沉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因為他終究是臣非君,主動挑起內亂必然會失盡人心。

  良久過後,寧太后開口問道:「國公,景廉人真能在短時間內掌握火器之術?」

  厲天潤渾濁的雙眼看過去,暗嘆這是一個極聰明的女人,這句話表面上是在問景國,實則暗藏了一層深意:如果景廉人可以做到,難道大齊朝廷不可以?

  現在沒人能說清楚火器究竟有多強悍,但是如果朝廷可以自行研究,那就會避免很多麻煩,比如無需強迫陸沉將火器的技術獻上來,同時也能提振很多人對朝廷的信心。

  一念及此,厲天潤坦然道:「回陛下,其實臣也不清楚火器的具體情況,不過臣始終堅信一點,這世上很多事情難在從無到有,難在如何踏出第一步。兩千年前便有人馴化馬匹作為坐騎,但是直到馬鐙出現之前,騎兵根本無法形成戰力。當然,火器肯定比馬鐙複雜無數倍,但是如今有人指明方向,以景國的實力和人才底蘊,假以時日肯定能取得突破。」

  寧太后頷首道:「國公此言令哀家茅塞頓開。」

  短暫的沉寂過後,許佐道:「國公,銀匱之憂並非託詞,而且我等不知此戰要持續多久,後續又要籌備多少軍資,心裡確實沒有底。朝廷這些年用兵不休,軍費連年增加,幾近河涸海乾,難以顧及黎民百姓,此非長久之計。」

  「朝廷有朝廷的難處,相信陸沉也能理解這一點。」

  厲天潤依舊不急不緩,道:「且容我簡單理一理,關乎後續軍資耗費,其實只有一處必須處理,那就是傷亡將士的撫恤。無論時局多麼艱難,朝廷一定要拿出這筆銀子,否則就會危及江山社稷。」

  寧太后鎮定地說道:「請國公放心,哀家便是掏盡內府庫,也不會讓將士們流血又流淚。」

  薛南亭和許佐連忙起身,前者喟然道:「臣身為宰執不能為君分憂,實愧之。」

  寧太后溫言道:「薛相、許相請安坐,哀家深知你們用心國事,值此窘迫之境,理當君臣同心共度時艱,無需太過愧疚。」


  兩位宰相謝恩落座。

  厲天潤面上浮現一抹微笑,繼而道:「除了這筆撫恤銀子,其他支出大抵分為兩方面,其一是後勤供給,戶部高尚書乃是能臣,莫看他在朝堂上說得欲哭無淚,實則他肯定準備了江北大軍三月之用,這已經足夠陸沉收復舊都。其二便是戰後嘉賞,這一項也不算難,江北連年戰亂人少地多,不比江南人煙稠密,朝廷可以將無主之地賞給將士們,一來緩解銀匱之憂,二來恩出於上以收軍心。」

  薛南亭和許佐對視一眼,皆感訝異。

  這本就是他們私下商議過的對策,不成想厲天潤身為武勛,從來沒有署理過朝政,也能想得如此妥當。

  而且這項舉措由厲天潤提出來更合適,因此兩人沒有多言。

  寧太后亦明白這個道理,動容道:「國公真乃大齊之柱石。」

  「陛下謬讚。」

  厲天潤微微垂首,然後對肅立一旁的厲良玉說道:「取來。」

  厲良玉便走到多寶格旁,從中取出一個匣子,繼而雙手捧著站在御前。

  寧太后隱約有了猜測,對厲天潤問道:「國公這是何意?」

  「陛下,臣從一個普通邊軍校尉,到如今爵封國公與國休戚,實在是惶恐不已。這些年從高宗皇帝、哲宗皇帝到陛下和皇上,無數次對臣加恩嘉賞,竟是讓臣攢下了偌大一筆身家。」

  厲天潤輕咳兩聲,誠懇地說道:「朝廷賜下的榮耀,臣便厚顏領受了,但是這些身外之物,臣總不能帶進棺材裡。」

  寧太后連忙勸道:「國公,此舉斷不可為,之前南潯侯便在朝會上建言,薛相果斷喝止,哀家亦是這個態度。縱然朝廷陷一時之艱難,也不能讓滿朝公卿破家舍業。」

  「李景達那個夯貨,他是在和那些大人們賭氣呢,陛下念在他薄有功勞的份上,莫與他一般見識。」

  厲天潤幫李景達略作解釋,然後說道:「陛下,臣並非沒有私心,只是膝下僅有一子一女,如今小女已經嫁給陸沉,無需臣過多費心。犬子自有他的造化,而且臣也給他留了一份家業。即便他平庸無能,臣留下的老宅和田莊也能保證他餓不死。臣這一生已然無憾,便請陛下滿足臣最後的心愿。」

  他看向厲良玉手中的匣子,輕聲道:「一個多月前,臣預感大限將至,便讓犬子和家人籌措此事,一共換得三十六萬兩銀子,盡皆存入永晟昌錢莊。今日臣將這筆銀子交給陛下,願為大齊盡綿薄之力,還望陛下收下。」

  寧太后眼眶微紅,李道明定定地看著病榻上越來越虛弱的老人。

  薛南亭和許佐更是大受震撼,心中滿是敬意。

  「國公,哀家……哀家向你保證,北伐會堅持到底,直到我朝大軍悉數收復暌違二十年的失地。」


  寧太后素來心思通透,此刻亦難以言表。

  苑玉吉見狀便邁步上前,極其恭敬地從厲良玉手中接過那個匣子。

  「咳咳……」

  厲天潤抬手撫胸,旋即看向兩位宰相說道:「薛相,許相。」

  薛南亭和許佐正襟危坐,齊聲道:「國公請說。」

  「我知道二位心中的憂慮,但是我想說,大齊的未來不止在於陛下和皇上,不止在於陸沉和邊軍,更與二位的每一個決定息息相關。」

  厲天潤定定地看著他們,語重心長地說道:「二位乃當朝宰相,禮絕百僚領袖群臣,更是天下讀書人的榜樣。厲某深知,你們絕非偽君子假道學,既有操守兼具才幹,只要你們矢志不移忠於天子,不畏懼流言蜚語,不害怕刀斧加身,那麼當世何人能令你們改弦更張?如何維繫大局,如何護佑天家,其中頗多艱難,但我相信你們定能披荊斬棘,扶保社稷。」

  薛南亭和許佐起身一禮道:「謹受教。」

  厲天潤微微點頭,旋即對寧太后說道:「陛下,臣要說的便是這些了。」

  寧太后看著他的面容,那些寬慰的話終究說不出口,最後難掩悲傷地說道:「國公,可還有其他囑咐?」

  厲天潤艱難一笑,不再多言,緩緩閉上了雙眼。

  沉默片刻之後,寧太后牽起李道明的手,與兩位宰相緩步而出。

  厲良玉代父送行直到府外,當禁衛們簇擁著聖駕和宰相的轎子離去,他才回到後宅正房。

  關於今日君臣會晤,他確實有一些不太明白的地方,尤其是父親最後對兩位宰相說的那番話,難道他真的認為陸沉會一輩子做大齊的忠臣?

  只可惜現在厲天潤已經沒有精力繼續教導他。

  不知過了多久,病榻上響起厲天潤滄桑的語調。

  「良玉。」

  「兒在。」

  「架子上有一份奏章,我死後你親自入宮呈遞御前。當此國朝艱難之際,喪事一應從簡,另外……我在奏章中寫明,我死後無需加爵封諡,陸沉和你妹妹領兵在外無需回京奔喪,在邊疆焚香祭拜即可。太后見此自然會明白我的心意,不會橫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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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父親。」

  厲良玉語調發顫,淚流不止。

  厲天潤沉默良久,抬手頗為艱難地從枕下取出一個火漆完好的信封,顫顫巍巍地拿到身前,然後交到厲良玉手裡,握著他的手掌說道:「將來你見到陸沉的時候,親手將這封信交到他手中。」


  「是,父親。」

  厲良玉本想開口詢問,卻見厲天潤無力地揮揮手,輕聲道:「下去罷,讓我一個人靜靜。」

  夜色漸漸降臨。

  厲天潤聽著外面隱隱約約的風聲,感受著身上臟腑之間的痛楚,洒然自語道:「你們折磨我這麼多年,到這個時候還不肯停一停,不過我快要死了,你們往後也沒有機會了。」

  無數畫面在他腦海中浮現。

  涇河之險,衡江之雄。

  一敗兩千里,一守十五年。

  恍惚之間,無數英雄豪傑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楊光遠、景帝、慶聿恭、蕭望之……

  最後是李端那張瘦削又堅毅的面龐。

  還有他那溫和又誠懇的聲音。

  「厲愛卿,你覺得我們能將那些景廉人趕回去嗎?」

  「陛下,一定能。」

  「哈哈哈,朕信你,只是不知那一天何時到來,不知朕能否親眼見到。」

  「陛下,臣覺得能不能看到不重要,臣堅信終有一天,齊人能光復河山重見天日,或許這需要很多人的努力乃至以性命為代價,但是那一天肯定會到來!」

  「好!為了那一天的到來,朕願與你同心協力,矢志不移!」

  「陛下……」

  時光輪轉,歲月倥傯。

  厲天潤望著頭頂,眼中浮現渾濁的淚水,喃喃道:「光復河山,我們做到了……」

  風聲驟急,仿若喪音。

  大齊永寧元年,十二月初六,深夜。

  魏國公厲天潤與世長辭。

  舉國哀悼。

  翌日清晨,寧太后攜天子及滿朝文武前往魏國公府,雖然厲天潤在遺表中奏明無需加爵封諡,但是寧太后堅決不允,她同意不讓陸沉和厲冰雪於戰時返京奔喪,也同意繼續推進北伐收復失地,唯獨這件事不肯讓步。

  午後,寧太后明發聖旨昭告天下。

  追贈厲天潤為忠義郡王,蔭其子厲良玉為長寧侯。

  諡曰,忠武。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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