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文字輩（二十一）

  三個月後

  

  中平三年

  清明

  雒陽

  西園

  「我們大多數人活著都沒有意義，包括我，也包括國家您。」

  聖教覺悟者蘇㪰對皇帝劉宏說道。

  他是蘇家文字輩，是蘇澤之子。

  蘇㪰，男，二十八歲，聖教覺悟者

  他曾經被司徒袁隗舉茂才，並且可以直接成為四百石的縣丞。

  不過，他在上任縣丞後，沒多久就辭官回家。

  他對做官不感興趣，反而對研究哲學感興趣。

  當年蘇任自創的聖教，發展到今天，已經成為遼東郡的主流信仰。

  在遼東，聖教的知名度遠遠超過了儒道法佛。

  皇帝劉宏對各種信仰越說都好奇，以前也曾經請過太平道來西園講課。

  不過，太平道造反以後，就徹底不信太平道的那些理論了。

  不僅是西域的佛門高僧被他請來西園講課，就連遼東的聖教覺悟者，也被他請來講課。

  劉宏問道：「朕想要成為一代明君，這難道不是我活著的意義嗎？」

  「國家為何執著於成為一代明君？」蘇㪰問道。

  「嗯……」劉宏想了許久，回答道：「名垂青史，讓後世之人都記得朕。」

  「若想要讓後世之人記住國家，這又有什麼難的呢？」

  「孝文帝孝武帝難做，難道秦二世還難嗎？」

  蘇㪰這番話讓劉宏若有所思。

  是啊，如果做皇帝只是為了留下名字，那還不簡單嗎？

  於是，他又說道：「為了不辜負祖宗的江山社稷。」

  蘇㪰又問道：「敢問國家，祖宗在哪裡？」

  「在宗廟裡。」劉宏答道。

  「那您只需要把您的靈位放在宗廟裡就行了。」蘇㪰回答道。

  「大漢的江山社稷怎麼辦？」劉宏又問。

  「大漢的江山社稷，又與您何干呢？天下沒有不亡之國，天下沒有不死之人，該亡的，就讓它亡了吧，該死的，就讓他死了吧。」蘇㪰回答道。

  「這樣的話，天下人都會罵我是昏君。」劉宏搖頭道。

  「大河之水不會因為人們的指責而停止奔流，天上的日月不會因為世人的咒罵而停止升落，您想要如何做一個君主，又何必在乎天下人的看法呢？」

  「明君也罷，昏君也罷，都是您的自由，何必在乎他人的看法？」

  聽完蘇㪰的話，劉宏仿佛找到了知音。

  「聽先生這一席話，勝過朕讀十年書。」

  「我前半生就是因為太在乎世人的評價了，太在乎後世的評價了，所以人生才如此勞累。」

  「先生說的都是至理名言啊。」

  「天下蒼生的死活，與朕何干，朕為何要在乎他們。」

  「當昏君還是當明君，是朕的自由，推翻朕，也是他們的自由，大家都有自由。」

  皇帝劉宏原本就想要縱情享樂，只是傳統的道德觀讓他不敢太放肆。

  如今，有了蘇㪰給他傳道受業解惑，他徹底大徹大悟了。

  這大漢王朝，這黎民蒼生，又與我何干呢？

  我既然是皇帝，就應該享樂，在人世間的最後時刻為所欲為，而不應該受到世俗的束縛。

  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而活，不應該為別人而活。

  「拔一毛而為天下不為也，取一毫而損天下亦不為也。」

  「天下之所以小人橫行，是因為君子太多。」

  「天下之所以奸佞遍野，是因為忠臣太多。」

  「妻妾之所以不忠貞，是因為丈夫太忠貞。」

  「丈夫之所以不愛妻妾，是因為妻妾太忠貞。」

  「正因為君子太多，才讓小人可以通過迫害君子來滿足自己的私慾。」

  「正因為丈夫太忠貞，太愛妻妾，所以妻妾才敢做出不貞之事。」

  「正因為為天下無私奉獻的人太多了，才給了自私自利之人損公肥私的機會。」

  「如果人人都自私自利，沒有人為天下無私奉獻，那麼自私自利的人也就無法損公肥私了。」

  「正因為好人太多，所以壞人才能通過迫害好人來得利，如果人人都是壞人，壞人也就很難猖獗了。」

  「我們不應該無私奉獻，但也不要損害別人。」

  「因為道德要求你無私奉獻，所以才會讓小人有機可乘，所以小人才有機會陷害你，所以小人才有機會逼你無私奉獻，所以小人才能通過損害你的利益來滿足他的利益。」

  「如果沒有無私奉獻的道德，人人都自私自利，小人就沒辦法通過道德綁架來要求你無私奉獻，那他就很難迫害你。」

  「因為道德要求我們忠於國家，所以小人就會通過攻訐我們不忠於國家來迫害我們。」

  「因為道德要求我們擁有無私奉獻的品德，所以小人才會通過攻擊我們沒有無私奉獻的品德來迫害我們。」

  「如果忠於國家不是我們應該做的事，小人又如何通過攻擊我們不忠來迫害我們呢？」

  「如果我們本就不應該無私奉獻，小人又如何攻擊我們沒有無私奉獻的品德呢？」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是誰要求我們無私奉獻的？是誰要求我們忠君愛國的？是誰要求我們任勞任怨的？是誰要求我們品德高尚的？」

  「這還是我們自己嗎？還是有心人拿聖人的標準來奴役我們呢？」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一個人，他如果不再是他自己，而是成為了聖人的影子，成為了要求下做的標準人，那他也就無法再容納於天地間。」

  蘇㪰這些話說完後，皇帝劉宏望著天空發呆。

  他在思考，思考自己這個皇帝存在的意義。

  不過，他顯然只聽懂了一部分，沒聽懂另外一部分。

  蘇㪰認為，要求別人大公無私的道德是最自私的，認為不應該為他人而奉獻自己，但也反對有意去迫害他人。

  每個人都享有邊界範圍內的自由，在自己的邊界內，別人不能損害自己的利益，自己也不應該奉獻自己的利益來幫助別人。

  皇帝劉宏只聽懂了一部分，認為不能大公無私，卻沒聽懂另外一部分，不能侵犯他人的自由邊界。

  蘇㪰這番話，是以聖教思想為主，融合了佛門思想和楊朱思想，形成了自己的獨立派系。

  也幸好他這番話是講給皇帝劉宏聽的，如果是其他儒生聽到這些違背天倫的話，非得跟他拼命不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