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荀諶的氣節
第318章 荀諶的氣節
冀州河間郡鄚縣。
此地距離幽州易京最近,兩地相距十餘里,乃是袁紹大營所在。
荀諶歷經千辛萬苦,終於來到鄚縣,接連數個月都不曾見到袁紹本人。
屢次托穎川同鄉郭圖等人傳話,總是石沉大海。
荀諶的聰明才智哪會不清楚,這是被人冷遇了。
可為了報效曹操一番知遇之恩,荀諶硬著頭皮也要見到袁紹。
不過,硬著頭皮求見吧,不僅丟份掉逼格,而且也會令人看輕,到時候就算見到袁紹本人,說再多的話也於事無補。
於是,荀諶就如同來投效袁紹的士人一般,想要在袁軍帳下盡心盡力地做些雜事。
袁紹本就是一位外寬內嫉的人,荀諶簡單向郭圖表明態度,便獲得後勤小吏這等不太重要的職務。
不得不說,荀諶做事頗有幾分荀彧的能耐,就算做一介小吏,也能做出一番成就。
很快他的名聲就傳到了袁紹耳中。
終於,荀諶見到了袁紹。
此時,距離攻擊易京已經過去一年時間,幽州大部分都落入袁紹手中,公孫瓚僅有易京所在的范陽郡小半勢力範圍。
可公孫瓚一日不除,袁紹便一日寢食難安。
雖說他已經找到攻破易京的辦法,但身後曹操已經攻入渤海郡,驅逐公孫瓚從弟公孫度逃往遼東半島。
鑑於曹操虎視眈眈,袁紹很想知道對方到底什麼意思。
因此,荀諶績效傑出只是個由頭罷了。
袁紹將大營駐紮在鄚縣外五里處,中軍大帳修建地比金茂曾經的大帳更加豪華。
不經令人納悶,袁紹到底是來打仗的還是度假來了。
要知道北方可還在大旱之中,今年糧食欠收已成定局,看袁紹這般樣子,根本就不顧百姓死活了啊。
荀諶調整心態、儀容,準備應對接下來的爭辯,那些不是他該擔憂的地方。
等了半個多時辰,荀諶額頭見微汗,卻始終不曾動搖分毫。
下一刻,郭圖笑著迎出來,腳下踩過九級台階,來到荀諶面前笑道:「友若啊,待會見了主公,可別亂說話啊。」
荀諶轉目而視。
郭圖生氣道:「好心當做驢肝肺!我這是為你好!」
「你可知道主公近來脾氣可不太好,若是因你而觸怒了主公,那我該怎麼辦?」
荀諶瞭然,朝郭圖拜道:「這些時日,多謝公則照顧。」
「若是只談私事,我必不會觸怒袁公,若是談及公事,請恕在下難以從命。」
「你你你…」郭圖對荀諶指指點點,他非常後悔當初要接濟荀諶這位老鄉,跟辛評他們一樣多好。
「罷了。」郭圖嘆息道:「誰讓我交友不慎,沒想到荀家人中竟有你這般異類!」
這句話可就說重了,荀諶眉毛倒豎剛要辯駁,卻被郭圖拉了一把。
「快進去吧,可別再讓主公久等。」
荀諶生生將話咽回肚子裡,他明白這是郭圖對他的報復,有錯在先的人畢竟是他自己,這口氣只能忍了。
一路跟隨郭圖走進大帳。
說是大帳,實則更像是宮殿,立馬似有歌舞聲,很難想像袁紹竟有這般閒情雅致。
來到大帳中央,荀諶果真看到袁紹在欣賞歌舞,雖說僅有兩位美人起舞,但也很過分了。
這可是在戰時!
就不怕下面士兵造反嗎?
似乎為了解釋,郭圖特意在拜謁的時候說道:「主公,穎川荀諶到了。」
「我這個辦法可好?」
「心情好多了吧?」
袁紹冷哼一聲,擺擺手,兩位美人識趣地步入帳後,樂師竟然就是辛評、辛毗兩兄弟。
兩人神色泰然地放下手中樂器,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
真是讓荀諶大開眼界。
「哈哈。」袁紹變臉極快,大笑著起身道:「素聞荀友若才能比之荀彧也毫不遜色,以前我還不信,如今我倒是信了。」
不等荀諶做出反應,袁紹便說道:「今我麾下人才緊缺,正需要你這樣的大才來幫我,正好河間郡主簿空缺,你來幫我整理河間郡上下吧。」
郭圖及時小聲提醒道:「友若,這可是天大的機會!河間郡太守也同樣空缺,主公這是有意提拔你啊。」
荀諶面色不改,也不理會郭圖的誘惑,迭手彎腰道:「多謝袁公抬愛,荀諶實感榮幸之至。然則,我雖愚鈍,卻也深知責任之重。
河間郡乃冀州腹地,民生、政務皆需細心籌劃,非有十足把握,不敢輕易應承。再者,荀某初來乍到,對河間郡情尚未熟悉,恐難以迅速勝任此等要職,誤了袁公大事。」
袁紹聞言,眉頭微蹙,旋即又舒展開來,笑道:「友若所言極是,倒是我疏忽了。不過,我袁紹用人,向來不拘一格,重才更重德。
你既有此自知之明,更顯難能可貴。這樣吧,你先以客卿之禮待在我身邊,參與謀劃,待你對河間郡有了全面了解,再行定奪,如何?」
荀諶聞言,心中暗自思量,袁紹此舉既顯其大度,又給自己留有餘地,實為高明。
可惜,他早已認曹操為主,便拒絕道:「袁公抬愛,荀諶感激不盡。然則,人心向背,早有定數。我雖不才,卻已心屬孟德公,誓要助其一臂之力,共謀天下大計。
河間郡之事,雖非我所長,但我相信,在袁公麾下,定有英才輩出,能夠勝任此任,引領河間走向繁榮。荀諶願以微薄之力,為袁公引薦賢能,或於旁處效力,以表忠誠之心,望袁公成全。」
袁紹聞言,面色微變,隨即恢復常態,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與惋惜。「友若高風亮節,令人欽佩。既如此,我便不強人所難。
你既有心引薦賢才,我袁紹自然求之不得。他日若有需要,或改變心意,我袁紹的大門始終為你敞開。」
荀諶躬身行禮,感激道:「多謝袁公體諒。」
既然沒能招募到荀諶,袁紹就顯得興趣缺缺。
見荀諶還站著沒走,袁紹眉間緩緩擠壓形成川字形,道:「我還要軍務要處理,軍機要務不可傳於他人之耳!」
這話中的逐客意味不要太明顯,袁紹還是看著荀諶背後荀氏的面子才沒有特意給難堪。
但荀諶沒有完成任務怎麼可能退走,這次他豁出臉皮,上前道:「袁公可知,你大禍臨頭矣!」
「嘭!」
袁紹拍案而起,怒吼道:「胡言亂語!」
「來人!給我叉出去!」
這個時候,袁紹還是沒想殺荀諶。
然而,荀諶似乎一心求死,甲士臨近卻臨危不亂,語速極快道:「大將軍用計驅使我主!」
「冀州一亂,敢問袁公何以面對腹背之敵耶?」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且慢!」
袁紹及時制止甲士,又擺擺手讓兩位甲士退下。
「你剛剛說什麼?」
從一開始,荀諶就沒想過要遵循荀彧的意思行事,荀氏家訓就說過忠大於義,既然忠於曹操就不能顧及跟荀彧之間的兄弟情義。
於是,荀諶一五一十地將荀彧如何用計的事情說出來,其中關於曹操的部分自然而然地隱去。
「竟有此事!?」
袁紹這次明白這些時日為何會感到心神不寧了。
要是沒有荀諶這麼一說,還真有可能被曹操背刺丟掉冀州。
不過,袁紹也意識到另一個問題:「曹阿瞞!竟真敢?!」
袁紹帳下不乏聰明人,一眼就看穿整個計劃。
審配第一個跳出來道:「主公!曹賊其心可誅!然則,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逢紀跟審配很不對付,跳出來反對道:「審正南!你難道要包庇曹操?公孫瓚已是冢中枯骨,但曹操此子斷不可留!
主公,我建議先滅掉曹操!」
「都退下!」袁紹本就煩著,被審配、逢紀兩人這麼一搞,心裡更亂了,不由地看向沮授。
「沮將軍如何看?」
沮授捻著鬍鬚,本在思索,聽到袁紹的詢問,便起身道:「荀友若一面之詞,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只需看主公當務之急為何。」
袁紹頷首,面露沉思。
沮授繼續說道:「今易京攻克在即,當務之急便是穩住後方,先解決公孫瓚,而後輾轉騰挪全在主公心念之間。」
袁紹猛地擊掌道:「將軍真乃神人也!」
「如此,又當如何穩住曹…孟德?」
沮授含笑地看向荀諶道:「那就要看荀友若的能耐了。」
袁紹稍稍思索,便想通一切。
最想要曹袁聯手的人,就是荀諶,不然,他完全可以按照荀彧的計策行事。
到時候,曹操肯定背刺袁紹,冀州易主。
所以,荀諶肯定有辦法能阻止曹操愚蠢的行為。
雖然不清楚荀諶為什麼一定要阻止曹操,但沮授的辦法確實非常不錯。
「荀友若,看來你最先要說服的人並不是我,而是曹孟德啊?」
袁紹笑問道:「不知如今的你可願為我效力啊?」
袁紹很是記仇,剛剛荀諶拒絕他的行為還在眼前,必然不能輕易放過。
荀諶再次忍氣吞聲,不為別的,就是要曹袁聯手。
在南方待過一段時間後,荀諶非常敏銳地察覺到南方正在發生巨變。
以前的經濟中心一直在北方,按照這個邏輯,曹操占據冀州無疑要實力大增。
如今南方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增強,要是北方還不能一致,必然會被金茂一一擊破。
荀諶知道曹操的野心,想要稱霸就不能有一家獨大的情況出現。
就算跟袁紹聯合無異於與虎謀皮,但跟金茂合作那就真是砧板上的魚肉,沒有絲毫反抗的餘地。
荀諶朝袁紹拜道:「在下願往渤海郡,說服我主。」
袁紹大笑。
沮授卻出聲制止道:「我主乃是好客之人,豈能讓客人這般回曹營呢?」
「主公,當留荀友若多待些時日,至於曹孟德,可遣人送一份書信去便可。」
「我想荀友若就算不用他那三寸不爛之舌,也能用書信說服曹孟德。」
雖然沮授的辦法很好,但袁紹很愛面子,當面被人否定自己的決定很是不爽。
「將軍豈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袁紹沉著臉道:「荀友若忠肝義膽,為了聯合之事,棄性命於不顧!」
「這樣的人,豈會背棄誓言?」
沮授趕緊解釋道:「主公說的極是,我並沒有說荀友若不守承諾,而是擔憂曹孟德出爾反爾。」
「曹操何人,主公最清楚不過,若他反悔,誓要取冀州,當如何?」
袁紹聞言,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緩緩踱步至營帳中央,雙手負後,沉吟片刻後,沉聲道:「將軍言之有理,曹操此人,狡黠多變,不可不防。」
「然則,荀友若一封書信又如何能說服曹操?」
見袁紹服軟,沮授拜道:「主公何必憂慮,我等可做兩手準備。」
「這邊加急攻破易京,另一邊則在必經之路上設一隊伏兵,只要曹操賊心不死,必要遭重!」
「屆時,不僅幽州落入主公之手,青州、徐州唾手可得!」
「四州之地在手,主公進可圖謀兗州、豫州、并州、涼州,退可據守黃河,金茂再能打,沒有騎兵何敢進犯河北之地?」
袁紹頻頻點頭,道:「我正是這麼想的,將軍說出了我心裡話啊。」
而後,袁紹看向荀諶道:「那就勞煩友若手書一份。」
他語氣看似平淡,實則威脅道:「曹阿瞞的性命,可就掌握在你手中矣。」
荀諶心中苦澀,終於領會荀彧這條計策的厲害之處。
看來荀彧早就料定,不論荀諶怎麼解釋,袁紹肯定不會採納他的論調。
到時候,曹操兩面都不是人,被袁紹和金茂聯手暴打,自取滅亡。
不過,荀諶還有後手。
他面色平靜地朝袁紹拜謝,而後便下去書寫書信。
大帳中,袁紹還在跟沮授談笑,盤算如何在荀諶書信中添油加醋。
誰知,忽有傳令兵匆匆忙忙進帳,拜道:「主公,荀先生自盡了!」
「什麼?!」
袁紹不可置信地起身,質問道:「他為何要自盡?」
傳令兵訥訥不敢言。
沮授嘆息道:「好一個荀友若!」
「好一個荀文若!」
「好一條毒計!」
沮授不禁疑惑道:「這真是荀彧?」
袁紹聽得雲裡霧裡。
沮授解釋道:「主公,我們雖然知道曹操有反義,但不好撕破臉皮的一方乃是我等。」
「因為我們並不知曉曹操要從何處進兵,又要從何時發動。」
「難不成要將大軍撒出去,時時刻刻防備嗎?」
「啊?」袁紹頓時惱怒道:「都怪你!」
沮授再次嘆息,他唯一失算的地方就是,荀諶真敢自殺,以明志啊。
這下子,曹操肯定知道防備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