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7章 銀狼的後手
紅男爵蹲下來,坐在沙地上,看著那些燈光。燈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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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聽到引擎的聲音了,幾十輛皮卡,從四面八方湧來,捲起漫天的沙塵。他能聽到人的聲音了,喊叫,命令,咒罵。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男爵!你跑不掉了!出來!投降!米歇爾先生說了,投降不殺你!」
他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種更冷的東西,是他在聽到一個他永遠不會相信的謊言時,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個動作。
他站起來,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個迭好的紅色頭罩。他把頭罩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舉到眼前。
月光照在頭罩上,把暗紅色的布料照成了銀白色的。他看了大概兩秒,然後把頭罩戴回去。
布料貼在他的臉上,緊繃的,溫暖的,像一層新的皮膚。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格洛克從腰帶上拔出來,端在右手。
燈光更近了。他能看到那些皮卡的輪廓了,能看到車頂上架著的重機槍,能看到站在車箱裡的人,端著AK,槍口指向他的方向。
他能看到他們的臉了——不是恐懼,是興奮。是一種在黑暗中追到了一個獵物時才會有的、從骨頭裡湧上來的、無法控制的、像火焰一樣的興奮。
他雙手端槍,槍口朝下,站在沙丘的脊線上,看著那些燈光。燈光的包圍圈在縮小,從方圓幾公里縮小到幾百米,從幾百米縮小到幾十米。
他站在包圍圈的中心,一動不動,像一尊被立在沙漠深處的、黑色的、沉默的雕像。
第一輛皮卡停下來了。距離他大約五十米。車燈的光柱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很長,很細,像一條黑色的、正在等待被風吹散的煙。
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幾十輛皮卡停下來了,圍成一個圓圈,把他圍在中心。車燈全部對著他,照得他睜不開眼。
大批武裝人員從車上跳下來,端著槍,槍口指向他的方向。沒有人開槍,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車門開了,從裡面走出來一個人。他穿著馬里軍服,肩膀上扛著兩顆星,胸前掛滿了勳章。頭髮花白,臉上有很深的皺紋,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
他看著紅男爵,嘴角翹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冷的東西。西迪貝。
「紅男爵,你跑不掉了。米歇爾先生讓我來接你。你去見他,他就不殺你。你不去,他就殺你。你選哪個?」
紅男爵看著他,把槍口從地面抬起來,指向西迪貝的眉心。西迪貝沒有動,他身後那幾百個人也沒有動。
他們的槍口還指著紅男爵,但他們的手指都搭在扳機護圈的外面。他們在等命令,命令還沒來。
「西迪貝,你這條老狗。你在我眼裡,連狗都不如。你知道米歇爾為什麼不殺我嗎?
因為他要讓我活著。活著看他贏,活著看他坐在所有人的屍體上,活著看他把秘社變成他的玩具。
我是他的對手,所以他贏了,我也不能死。我死了,他能夠向誰炫耀?
至於你,不過是一條咬人的狗。誰給你一袋狗糧,你就幫誰咬人。你也有資格拿槍指著我?」
西迪貝的臉色變了,冷笑著說道,「紅男爵,你瘋了吧。我聽說你很厲害,可是你一個人,一把槍,一顆子彈。你對著幾百個人,幾百把槍,幾千顆子彈。你贏不了。」
紅男爵把槍口從西迪貝的眉心移開,垂在身側。他把槍插回腰帶上,把雙手舉過頭頂。
「我投降。」
西迪貝看著他,看了很久。他轉過身,向皮卡走去。「帶走。」
兩個人走上來,把紅男爵的手從頭頂拉下來,反銬在背後。他們搜了他的身,把格洛克拿走了,把彈匣拿走了,把口袋裡的東西——那個紅色頭罩的迭痕還留在口袋底部——全部拿走了。
他們把他推上皮卡,關上車門。引擎發動了,皮卡調頭,向西駛去。紅男爵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聽到了引擎的聲音,聽到了輪胎碾過沙地的聲音,聽到了風從車窗縫隙里鑽進來的聲音。
那些聲音在告訴他——你輸了。你輸得徹徹底底。輸得乾乾淨淨。輸得什麼都沒有了。沒有錢,沒有人,沒有槍。沒有臉。什麼都沒有。只有這條命。你的命,不值什麼了。
他睜開眼睛。窗外,沙漠在月光下像一片銀白色的、無邊無際的、永遠在流動的海洋。
沙丘的脊線在月光下像一把把被磨得發亮的彎刀。車轍印在沙地上延伸著,像兩條被畫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線。
前方,那個廢棄的礦坑在黑暗中浮現出來。那扇窗戶還亮著,藍白色的,冷色的,像一隻正在等待他回來的、沒有溫度的眼睛。
林銳趴在沙丘的背風面,夜視儀的綠色視野里,那幾十輛皮卡的車燈像一團團正在燃燒的火。
他看到了紅男爵被反銬著推上車的全過程,看到了西迪貝站在車旁邊指揮若定,看到了那幾百個端著槍的士兵在月光下像一群沉默的、正在移動的黑色雕像。
他趴在沙地上已經趴了將近一個小時,手肘磨破了,沙粒嵌進戰術服的纖維里,硌得生疼。但他沒有動。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方向,盯著那個被推上車的、戴著紅色頭罩的身影。
紅男爵被推上車的時候,頭罩被車門颳了一下,露出了一截下巴。林銳看到了那一小截皮膚——黃色的,不是被太陽曬出來的那種深褐色,是那種從來沒有被曬過的、藏在頭罩下面的、像象牙一樣的淡黃色。
他見過紅男爵的臉,但這一刻他看到了那一小截下巴。他把那個畫面記在了腦子裡。
將岸趴在他右邊,電腦夾在腋下,墨鏡推到額頭上。
那隻灰白色的左眼在月光下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半透明的顏色,像一塊被磨薄了的玉石。他的右眼眯著,看著那些皮卡一輛接一輛地調頭,向西駛去。
他已經在計算了——計算車隊的數量,計算每輛車的人數,計算他們的速度,計算他們回去的時間。
他的嘴唇微微動著,默念著那些數字。車燈的光柱在沙地上掃過,像一把把被巨人揮舞著的、發光的、正在尋找獵物的劍。他的右眼在那些光柱之間移動著,左眼始終朝著同一個方向,一動不動。
林肯趴在林銳左邊,M4抵在肩上,槍口指向那支正在遠去的車隊。
他的鍋蓋頭在月光下閃著青灰色的光,指節泛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他的右腿在長時間趴著之後有些僵硬,膝蓋傳來一陣陣鈍痛。
他沒有動,也沒有出聲。他只是把右腿微微伸直了一些,讓血液流通,然後把疼痛壓下去。他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的外面,指腹在護圈的邊緣上輕輕地摩擦著,發出一種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細微的、像蟲子翅膀振動一樣的聲音。
「老大,那個人應該是紅男爵,他被帶走了。西迪貝的人至少三百,加上米歇爾的,至少五百。
我們只有三十個人。衝進去,搶人,殺紅男爵。死的概率很大。不沖,紅男爵會被帶走,交給米歇爾。
米歇爾殺了紅男爵之後,我們就是他的目標了。」林肯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身邊兩個人能聽到。
但他的聲音里有東西——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冷的、更理性的、像是在計算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時,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個動作。
林銳把夜視儀翻上去,看著那支車隊在暮色中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車燈從一團團刺眼的白光變成了橘黃色的、像螢火蟲一樣的點,然後消失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子彈。冰涼的,光滑的。他沒有拿出來,只是摸著它。指腹在彈殼上滑過,感受著那些俄文的編號,感受著那些刻痕的深淺。
他的手指從彈頭摸到彈殼底部,又從底部摸回彈頭。他摸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是一樣的。子彈沒有變,變的是他。
「林肯,你知道西迪貝為什麼幫米歇爾抓紅男爵嗎?」林銳的聲音很平,很穩,沒有任何情緒。
但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指尖在沙地上輕輕地劃著名,畫出一些沒有意義的線條。
林肯把M4從肩上放下來,槍口朝下。他把槍托抵在沙地上,雙手迭在槍托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因為他要錢。米歇爾給他錢,他替米歇爾做事。很簡單。」
林銳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慢,很輕,只有幾毫米。「不。是因為秘社的生意。不僅僅是錢,是生意。路,槍,人。
秘社在北非的利益,只要給他一點零頭。他有了這一點點,他就是北非最大的軍閥。他不需要再搶我們的礦了。
他有了米歇爾的路,米歇爾的槍,米歇爾的人。他就什麼都有了,甚至總統的位置對他來說也並不遙遠。」
林肯的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看著林銳。「你怎麼知道?」
林銳看著西邊消失的車燈,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黑,格外沉,像兩口被填滿了黑暗的、沒有底的井。
「猜的。但他不會做沒有好處的事。他幫米歇爾抓紅男爵,一定是因為米歇爾給了他一個他拒絕不了的好處。
對他這樣的軍閥來說,錢不夠,槍不夠,人不夠。只有秘社的生意夠。只有米歇爾的路夠。只有馬里總統這個位置夠。」
將岸把電腦打開,屏幕的藍光照亮了他半張臉。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調出了一張地圖——西非和北非的軍火走私路線圖。紅色的線是米歇爾的路,藍色的線是西迪貝的路。
紅色的線從利比亞出發,穿過尼日,進入馬里。藍色的線從馬里出發,穿過尼日,進入利比亞。兩條線在尼日和利比亞的邊境交匯,像一個巨大的X,刻在撒哈拉沙漠的心臟上。「
米歇爾的路和西迪貝的路在尼日和利比亞的邊境交匯。以前他們各走各的,互不干擾。
如果米歇爾把北非的生意分一半給西迪貝,他們就不需要在邊境上交匯了。西迪貝可以直接從利比亞走,從米歇爾的路走,從所有人都不經過的路走。」
他把電腦合上,夾在腋下。「林總,西迪貝的人太多了。我們只有三十個人。衝進去,搶人,殺紅男爵,概率很低。
不沖,紅男爵被帶走,交給米歇爾。米歇爾殺了他,秘社就是米歇爾的,我們就是他的下一個目標。」
林銳從沙地上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先把右腿收起來,雙手撐在沙地上,然後慢慢直起身。
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嚓聲,是長時間趴著之後關節在抗議。他沒有理會,只是站在那裡,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
沙塵在月光下像一層薄薄的、金色的粉末,從他的褲腿上飄落下來,落在沙地上,瞬間和周圍的顏色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我們先回拉各斯。」
林肯看著他,從地上站起來。他的右腿撐了一下,膝蓋傳來一陣刺痛,他皺了皺眉,但沒有說話。他把M4背在身後,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動作很慢,很仔細。
「老大,我們不動,紅男爵就死了。他死了,米歇爾就贏了。我們輸了。」
林銳看著他,搖搖頭,「我們即便現在動手,紅男爵也不一定死。西迪貝的人多,槍多,車多。
我們衝進去,也許能殺了他,也許不能。但我們的人會死。很多會死。我不想讓你們死。」
林肯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好。回拉各斯。」
將岸把電腦合上,夾在腋下,從地上站起來。他的動作比林銳更慢,更小心。
先用左手撐地,慢慢把右腿收起來,然後是左腿。他的膝蓋沒有發出聲音,但他的腰椎傳來一聲低沉的、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一樣的響聲。
他站在那裡,看著西邊的地平線。那支車隊已經消失了,連車燈的光點都看不到了。只有沙漠,無窮無盡的沙漠,和被月光照成銀白色的、正在慢慢被風吹平的沙丘脊線。「老大,米歇爾早晚會來找我們的。」
林銳看著他。「我知道。」
他轉過身,向皮卡走去。靴子踩在沙地上,發出乾燥的、清脆的聲音。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樣,但他的肩膀比平時低了一些。不是疲憊,是那種在做了決定之後、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但還是要去做的時候,身體自動進入的、一種類似於睡眠但比睡眠更沉的休息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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