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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4章 審訊黑蛇2

  林銳的身體微微前傾。他的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抵著下巴。他的目光穿過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上方,落在黑蛇的臉上。

  「紅男爵是誰?」他問。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手術刀劃開皮膚。

  黑蛇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長什麼樣?」

  「不知道。」

  「你們怎麼聯繫的?」

  黑蛇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鐘里,審訊室里只有空調的低鳴聲。他的左眼眨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慢。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他的嘴唇張開,又閉上,又張開。

  然後他說:「中間人。我只通過中間人聯繫他。」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但他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之後,再也不肯鬆開手指。

  「什麼樣的中間人?」林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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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的人。每次都是不同的人。」黑蛇的聲音變得流暢了一些,像是打開了某個閥門,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開始慢慢流出來。「第一次是在二零二一年。我的隊伍被打散了,躲在利比亞南部的一個廢棄農場裡。彈盡糧絕。連水都沒有了。我的手下在喝自己的尿。我躺在一輛皮卡的車箱裡,看著天上的星星,在想明天怎麼死。」

  他的左眼的目光變得渙散了一些,像是在看著很遠的地方,看著那片已經過去了的天空。

  「然後一個人來找我。穿著灰色的長袍,戴著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

  他停住了。

  「那雙眼睛怎麼了?」林銳問。

  黑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雙眼睛不像人的眼睛。不是顏色的問題,是……裡面沒有東西。你知道沙漠裡的蛇嗎?它們的眼睛是冷的,透明的,你看著它們的眼睛,看不到任何情緒,看不到任何想法。那雙眼睛就是這樣。他站在我面前,離我只有兩步遠,但我感覺他離我很遠。遠到不在地球上。」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給我看了幾張照片。我以前的據點被炸毀的樣子。我死去的手下的屍體。一張一張地翻給我看,像是在給我看一個相冊。然後他給了我一個箱子。鐵箱子,很小,大概這麼大——」他用下巴比劃了一個尺寸,大約一個鞋盒那麼大。「裡面裝著十萬美元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個坐標和一個時間。」

  「你去那個坐標了?」

  「去了。帶著我的兩個手下。」黑蛇的聲音變得更低了,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以前的夢。「那個坐標在沙漠裡,離最近的公路有八十公里。我們開了一整夜的車,在黎明的時候到了那裡。那裡有一個人等著我。不是上次那個人。這個人更高,更瘦,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也戴著面罩。他給了我一輛皮卡的鑰匙。皮卡上裝滿了武器。AK、RPG、彈藥、炸藥。足夠我重新拉起一支隊伍。」


  他的左眼閉上了,又睜開了。那個動作很慢,像是在按快門。

  「從那天起,每隔幾個月,就會有另一個人來找我,給我錢,給武器,給情報。有時候是這個人,有時候是那個人。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聲音,不同的身高,不同的體型。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共同點?」

  「他們從來不知道下一個環節是誰。」

  林銳的眉頭皺了起來。那個動作很輕微,只是眉毛往中間聚攏了幾毫米,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擊。「什麼意思?」

  「鏈條。」黑蛇說。他的聲音變得急促了一些,像是在解釋一個他很想讓人理解的複雜概念。「我不知道鏈條有多長,但我知道每一環都只認識上下兩環。給我送錢的人,只認識我和他的上線。他的上線只認識他和他的上線。到了某個節點,就斷了。沒有人知道源頭在哪裡。沒有人見過紅男爵。」

  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他的胸膛在起伏,囚服的領口被汗水浸濕了一小片,貼著鎖骨。

  「你知道鏈條有多長?」林銳問。

  「不知道。但至少四環。也許五環,也許六環。也許更多。」

  「你怎麼知道至少四環?」

  黑蛇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因為我試過。我試過去找鏈條的源頭。」

  審訊室里安靜了三秒。

  「怎麼試的?」林銳問。

  黑蛇的左眼閉上了。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念什麼咒語。他的呼吸變得不均勻了,時快時慢,像一台運轉不穩定的發動機。

  「第一年,」他說,聲音像是在水裡泡過一樣,潮濕的,沉重的。「我試圖跟蹤那個給我送錢的人。他在離開我的營地五公里後消失了——不是甩掉了我的人,是消失了。我的三個人,在沙漠裡,跟丟了一輛皮卡。不是跟丟了,是皮卡憑空消失了。他們沿著車轍印追了三公里,車轍印突然就沒了。在沙地上,車轍印沒了。像是那輛車被沙漠吞掉了。」

  他睜開眼睛。

  「第二天,那三個人的屍體出現在我的營地門口。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刀口,從左耳到右耳。刀口很深,幾乎把腦袋切下來了。他們的眼睛還睜著,臉上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痛苦,是困惑。像是在想自己是怎麼死的。」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了,像砂紙磨過鐵皮。

  「第二年,我扣押了一個中間人,想逼他說出上線是誰。那個人不是經常來找我的那一個,是一個新的,我之前沒見過。他很年輕,可能只有二十歲出頭。我把他關在帳篷里,綁在一根柱子上,用菸頭燙他的腳底板。他疼得在地上打滾,但他什麼都沒說。不是因為他嘴硬——是因為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他只見過他的上線三次,每次都蒙著臉,聲音都處理過。他唯一知道的是那個人的身高——大約一米七五——和那個人的口音——尼日口音,阿加德茲那一帶的。就這些。我關了他三天,什麼都沒問出來。」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那口口水像是卡在喉嚨里了,他咽了兩次才咽下去。

  「第四天,我放了他。我給了他一隻羊和一百美元,讓他走。他走的時候哭了,跪在地上親我的腳。他說他只是一個跑腿的,什麼都不知道,求我別殺他。我說我不會殺他,讓他走。」

  他的左眼閉上了。

  「第五天,他死了。一顆子彈從四百米外打穿了他的腦袋。我的人在離營地十五公里的地方找到了他的屍體,趴在地上,臉朝下,後腦勺上有一個洞。彈頭是62毫米的,蘇聯制,標準的狙擊彈。但在那片沙漠裡,能在四百米外打中一個移動目標的人,不超過五個。而那五個人,都在我的營地里。」

  他睜開眼睛,看著林銳。

  「從那以後,我不再問了。他們給我錢,我就拿。他們給我槍,我就用。他們讓我去打誰,我就去打誰。只要我不問問題,不試圖越過那條線,我就活著。」

  他的聲音在審訊室里消散了,像一顆石子被扔進深水,只留下越來越小的漣漪。

  林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兩下敲擊的聲音在安靜的審訊室里格外清晰,像是兩聲心跳。

  「你們最後一次聯繫是什麼時候?」

  「兩個月前。」黑蛇說。他的聲音恢復了一些力氣,像是剛才那段回憶反而讓他找到了某種立足點。「一個中間人來找我。不是之前來過的任何一個,是一個新的。矮個子,大概一米六五,很壯,肩膀很寬。他穿著一件藍色的圖阿雷格長袍,蒙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是棕色的,很普通,沒有任何特徵。他給了我二十萬美元和一批軍火。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紅男爵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黑蛇抬起頭,看著林銳。那隻沒腫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近乎好奇的東西。那種光不是從他眼睛裡發出來的,更像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反射上來的,經過了一層又一層的過濾,最後變成了一種渾濁的、不確定的顏色。

  「他說,薩赫勒地區需要一場大亂。要亂到讓所有人都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這裡。要亂到讓法國人派飛機來,讓美國人派無人機來,讓整個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這片沙漠上。」

  「為什麼?」

  「他沒有說。他從來不說為什麼。他只說怎麼做。」

  「他讓你做什麼?」

  黑蛇沉默了。他的嘴唇緊緊抿在一起,牙齒咬得咯咯響。他的左眼裡的光在瘋狂地閃爍,像一盞快要燒壞的燈泡。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緊了,指節泛白,指甲嵌進了橡膠墊層里。


  「他讓你做什麼?」林銳又問了一遍。

  黑蛇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鋼銬在扶手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他的臉變紅了——不是因為羞愧,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某種更根本的、更原始的生理反應。他的身體在反抗,在抵抗,在被某種力量往外推。

  「擊落一架飛機。」他說。聲音很小,小得像是一個孩子在承認錯誤。

  審訊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空調的低鳴聲變得格外刺耳,日光燈的嗡嗡聲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林肯靠在門框上的身體僵了一下,鍋蓋頭下面的青筋跳了一下。「巫師」在牆角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整個人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像。「幽靈」的雙手停在鍵盤上方,手指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

  「什麼樣的飛機?」林銳問。他的聲音沒有變化,還是那樣不高不低,不緊不慢。

  黑蛇沒有回答。他的頭垂得更低了,下巴幾乎碰到了胸口。他的肩膀在顫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翻湧,在尋找出口。

  「什麼樣的飛機?」林銳的聲音提高了一度。

  「民航。」黑蛇的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空洞的,機械的,沒有任何感情。「民航客機。」

  林銳站了起來。他的椅子向後滑了半米,椅腿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走到黑蛇面前,彎下腰,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把黑蛇夾在中間。

  他的臉離黑蛇的臉只有幾寸的距離。他能聞到黑蛇身上的味道——汗水的酸臭味,傷口的血腥味,還有那種長期在沙漠生活的人特有的、乾燥的、像被太陽烤過的味道。

  「你準備了什麼?」

  「SA-24。」黑蛇說。他的聲音幾乎是耳語了。「肩扛式地對空飛彈。十二枚。射程六公里。可以打任何在六千五百米高度以下飛行的飛機。」

  「從哪裡弄來的?」

  「利比亞。從的黎波里的一個地下軍火商那裡。中間人安排的。我只負責收貨和付款。」

  「付款?」

  「兩百萬美元。現金。通過一個車隊從尼日運過來的。三輛皮卡,每輛車上裝了八個箱子。箱子裡全是美元。一百美元一張的舊鈔,不連號的,查不到來源。」

  林銳直起身,後退了一步。他站在黑蛇面前,低頭看著他。那個角度讓他的影子落在黑蛇身上,把黑蛇整個人都籠罩在陰影里。

  「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動手?」

  「等信號。」

  「什麼信號?」

  「我不知道。他們說要等一個信號。等那個信號來了,就會有人通知我。可能是一個電話,可能是一條簡訊,可能是一個人來找我。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信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從哪裡來。」


  「如果信號永遠不來呢?」

  黑蛇抬起頭,看著林銳。那隻沒腫的眼睛裡的光已經幾乎熄滅了,只剩下一點微弱的、搖曳的火苗。

  「那就永遠不動。」他說。「我只需要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飛彈,等。一年。兩年。五年。等到信號來的那一天。然後——」

  「然後?」

  「然後從北方飛來的第一架飛機。不管是什麼飛機,不管上面有誰。打下來。」

  林銳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握成了拳頭。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空調的低鳴聲開始在耳朵里變成一種持續的、令人發瘋的噪音。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審訊桌後面,坐下來。

  「你見過紅男爵嗎?」他問。

  「沒有。」

  「那個銜尾蛇的紋身,你確定?」

  「確定。」

  「除了你,還有誰知道飛彈的事?」

  「只有我的副手知道一部分。他不知道飛彈的具體型號和數量。他只知道有一批『特殊貨物』。他不知道紅男爵的事。他什麼都不知道。」

  「你的副手現在在哪裡?」

  黑蛇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在你們手裡。你們把他帶進來的時候我看到了。」

  林銳點了點頭。

  「你的組織里,還有誰知道更多?」

  「沒有。只有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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