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人定勝天,何況天子?
第445章 人定勝天,何況天子?
眾人皆知,皇帝不以夫子為聖,只以其為先賢,為「至仁先師」。
此刻卻又問他們,夫子何以成聖。
那麼說的就不是眼下,是過去這千餘年。
從「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開始,夫子真正第一次成聖卻是李世民的手筆。
在此前,他的「尊號」原本只是尼父,而後第一次是被王莽加尊為「褒成宣尼公」。此後,又是一路降,「褒尊侯」、「文宣尼父」、「先師尼父」……
李世民讓他做了十年的「先聖」,後來又把他「貶」為「宣父」;他兒子李治則僅追封為「太師」,他兒媳婦登基後倒因為國號為周所以抬了抬夫子,追封為「隆道公」。
李隆基第一次封他為「文宣王」,到了宋真宗時,先是「玄聖文宣王」,又是「至聖文宣王」,到元成宗時又加為「大成至聖文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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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時雖然又給他降為「至聖先師」了,但「至聖」二字至少沒有除去。
所以夫子成聖,嚴格來說是從唐到如今。
其中固然有皇權需要的政治因素,卻又基本與科舉漸興重迭,與以文制武的大方略相重迭,還與氣學、理學、心學等補丁的出現過程相重迭。
眾人隱隱把握到皇帝這個問題的真實用意:尊夫子為聖到底有什麼妙用,讓權力結構總體趨於穩定?
格物致知要求透過現象看本質,朱國祚先試探著開口:「夫子為聖,君臣自不可背道而馳。儒生知書達禮,忠義仁孝上總要更惜名一些。」
朱常洛不置可否,只看向其他人。
大家自然一一發表看法,意思大差不差。
知道皇帝不是一個諱談私利之人,眼下談論的又是在更長的時間裡怎麼制約軍隊,皇帝又剛剛說了關鍵反倒在民政,在民心。
其實都不算啥,當然明白尊夫子為聖對天下讀書人的理想抱負引導和道德約束作用。
千百年來,也確實湧現出了不少心懷理想抱負的明君、賢臣。
而歷朝天子同樣可看做出儒門出身。面對十分敏感的暴力軍隊,皇帝在這個「大是大非」問題上與文臣天然一條戰線,以文制武實在是不移之國策。
現在大明面對的新情況是疆域可能迅速膨脹很大。那些更遙遠的虛疆,如果沒有一個更好的辦法則很容易遭受反噬。
朱常洛等他們都說完了,這才開口道:「卿等說得都不錯。尊夫子為聖,孩童啟蒙便受教誨明是非,科舉不輟也有了學以致用之途。朝堂權爭,總體上也是斗而不破。但若只著眼於此,就失了根本。」
眾人看著他,倒想聽聽他有什麼高論。
朱常洛只道:「夫子之禮,便是在當時人力之下,盼天下有秩序。各司其職,各安其分。敬鬼神而遠之,仁者要愛人,其最大意義便是知人之所需,明人之所能。歸根結底,禮制穩固便百業生產有序,百業繁榮則可供養禮制、天下大同。禮不是虛禮,是怎麼促產出、保安定、滿足天下所需的實禮。」
頓了頓之後,他意味深長地對眾人說道:「千百年來,怕就怕空談仁義道德之輩多了,忘了這一節。譬如鄙薄諸業,鄙薄雜學,於促產出有益否?」
熊廷弼若有所思:「陛下重自然格物,百工技藝,便是著眼於此?」
「不錯。」朱常洛點了點頭,「朕尊敬夫子,卻不以其為至聖,正因如此。夫子是古先賢,那時不義之戰頗多,天下最主要產出便是農桑。夫子盼天下安定,正因吃飽穿暖、無有人禍而致流亡便是人之所需。可一代又一代,天災人禍總免不了。患寡之外,更患不均。最終,無非仍是一個利字。利從哪裡來,怎麼分配利,怎麼能既不患於寡更能保證極度不均,這些便不是禮制和道德能解決的了。」
有些觀點,朱常洛在格物致知論里已經闡述過。
現在,他們大多已經回過味來。
朱常洛就是要他們首先打心底里接受一點:所謂朝廷,所謂典制,都不是空中樓閣。沒有底下的經濟根基,坍塌是遲早的事。這種認識,並不是講仁義、講禮制就能代替的。
那需要「儒門」真正讓出一定利益、付諸行動。
「取其精義,去其糟粕,明其宗旨。」朱常洛總結道,「國策國計,該是君臣一同秉持大政,諸家諸業參議。朕不怕什麼結黨,要結該是君臣一體俱為同黨!其宗旨該是為天下萬民福祉,致大同,為事生產者之根本利益而謀國;其精義是精研學問推陳出新,應生產所需而為,增廣新利益而非爭執舊利益;其要害是保底限公平而倡導公義,循宗旨律己,依律法而治!」
皇極殿內只有他的聲音:「循此宗旨,更要立國之憲條,君臣同守!將卒忠於此,便是忠於國,忠於天子。賢臣良將非因儒身而明是非倫理,而因奉此宗旨、明此精義、知此要害入廟堂,克己守法。如此,則朝廷官府秉權不致有惡政、生民不患寡亦少患不均。大明既然民心穩固,德化四方,便能始終更加強大。狼子野心之輩,自會權衡利弊、三思而後行。」
葉向高呆呆地看著他:「國之憲條?」
臣守什麼,這倒不新鮮。
但皇帝理論上都是隨心所欲的,君……要守什麼憲條?
「不錯!」朱常洛很肯定地說道,「朕百年後,天子亦要遵守這國憲。朱家若失德,忘了立國為了什麼,將來應該怎麼辦,後人自會明白可以怎麼做。但不論怎麼做,黨旨不容更易,天下再不容只是哪一家乾綱獨斷。軍隊,本來就是天子賢明、天家未失德才忠君,何必諱言?但從此後,武將勇卒也要遵奉憲條律例,軍隊必須是忠於國,忠於為民之朝廷這個集體!」
眾人心中湧起滔天巨浪。
皇帝拜相放權,他們以為這就是極限了。
而萬萬沒想到,皇帝現在甚至暗示著將來皇帝可以不掌權的意思,至少也是皇帝和諸相一同分掌大權。什麼後人智慧……說白了既然不容哪一家乾綱獨斷,那就是某個集體說了算嘛。這集體大小有討論餘地,但既然皇帝都說了天子也要遵守國憲,那麼不就是抬高臣子地位?
這時,朱常洛又意味深長地對他們說道:「這些考慮,朕也已經對太子說過。」
「……陛下千古明君,襟懷之坦蕩,臣等欽佩之至……」
葉向高帶頭拜贊,朱常洛卻又說道:「若能走到那一步,則今後不必三跪九叩。君臣既然都是一心為民,那就不必太強調尊卑。」
眾人一時無措,不知該說什麼好。
而朱常洛又說:「若立了國憲,朕與卿等可謂同道,志向相同,只是略有上下之別,而無太多尊卑之位,那麼官紳與百姓呢?」
他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朱常洛提醒他們:「不患寡而患不均。凡事盡力看到本質,若官紳將來大多有同道之志,他們又該怎樣從本質上讓百姓深信朝廷施行仁善之政、民心穩固呢?」
熊廷弼反應最快,開口道:「……優免?」
葉向高等人渾身一震,瞪大了眼睛看著皇帝。
朱常洛一臉笑:「不錯。朕盼天下官紳與朕志向相同,所謀者公義,為的是天下大同。優免則例,是實打實的私利。如今官員眾多,俸祿、公務開支都提高了,若官紳仍享優免,卻又說是與朕同心為民,豈非自相矛盾,為天下人所笑?能舍了這利,才顯公心。這一條,便是國憲取信於天下的開始。」
眾人覺得皇帝的地圖太長了。
誰能想到落腳處忽然到了這裡?
官紳優免,本來就是皇權為了拉攏讀書人所以才設立的。
沒了這些特權,有多少人願意跟著皇帝干?
但現在問題又來了:皇帝這是要從「國憲」的高度真正放棄屬於天子的許多特權,以後有可能諸相也算半個天子。
這種誘惑,夠不夠人放棄這一項特權,前赴後繼地往廟堂奔走?
見他們神情複雜,朱常洛收了笑容肅然道:「這是言私慾所談的實際。然朕既享大位之尊榮,卿等既居廟堂之顯貴,豈能像凡夫俗子一般?於公於私,優免則例只會助長不均,只會加速田土兼併,這都是王國頑疾。朕願遵守國憲,不是以此交易,而是大道該如此!一國興衰,實不能繫於獨夫一身。卿等治學求道大半生,難道也只是為了私利,不願真能走上致天下大同之大道?」
道德理想要講,廣而告之。
憲條紀律要講,載於明文。
舍私利而謀公義要做,這是門檻。
再之後就是長期堅持的建設了。
現在,朱常洛只把這個議題推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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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願不願做、能不能做到,則取決於到底有哪一些賢臣成為這第一批先驅。
這算得上改朝換代了。
信息量太大,皇帝都這麼說了,至少面前這七相當然要表明自己沒有忘記先賢教誨、沒有忘記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志。
可他們知道,如果真要做到那一步,那就需要從此以身作則了。
要不然憑什麼推動下面人認可?
從取士、用人、考功,公務上要絕對秉公,讓人明白朝廷取向,公義上無從指摘;從子弟、宗族、親友,私德上萬不能有什麼污點,不然你憑什麼要求別人?
更得帶頭做表率,放棄那優免則例帶來的好處。
「朕知道這事牽一髮動全身,不過具體法子好說。」朱常洛看著他們,「自今日起,卿等就要留心了。朝野間有哪些賢臣賢紳,以我大明之大、文教之昌盛,同懷此志者絕對不少。朕和你們可以一道先把籌備之事辦起來,到了時機成熟,那就正式創辦此事。而後朝廷取士用人,自然是心懷公義之人優先拔擢。規矩立起來了,往後就是水到渠成。」
皇帝已經把思路都說清楚了,眾人自然說不上話來。
這只能說明皇帝確實是一直在認真思考決定辦這件事。
從他們的角度,能夠捨棄皇權至高無上的一些特權,這實在有點反人性。
皇帝都能這麼做了,他們有什麼道理不做?那不顯得自己道德卑劣?
大明已經開始醞釀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光是朝廷典制。
蒸汽機、錢法、文教,累積的量變已經不少。
外滇、南洋、東洋,大明的兵鋒也在推進。
皇極殿內的這一場君臣之會後,朱常洛忽然有所感慨,跑到了奉先殿去。
裡面,大明列祖列宗的畫像和神主都在。
朱元璋等人的畫像上,神情不悲不喜,只有威嚴。
他最熟悉的當然是朱翊鈞。
於是對這個爹說道:「不這麼做,仍然談不上再續國祚。有所得必有所失,多為後世子孫留一些可能吧。朱家血脈,至少會到更多地方開枝散葉,你們都不要怪。」
想起後世段子一般的陰間聊天群,他也不知道這些列祖列宗此時是不是在罵罵咧咧。
朱常洛確實相當於在葬送江山社稷、改朝換代。
重新開國不外如是。
不過蒸汽機代表的新生產力已經開始登上歷史舞台,上層建築無可避免將走出一條新路。
他這種改良式的改革當然不徹底,但他覺得也不必讓後世非得經歷那地獄難度,破而後立。
這片土地從不會缺大能。
他只能做好他眼界內的事。當下這個時間點,他的眼界就是技術不要落後,文化影響可以再深入一些,籬笆可以扎得更遠一點,將來有用的戰略資源、戰略位置拿到手上。
至於這個怪模怪樣的「同黨」,成色如何他也不強求。
將來的人,知道曾有過這樣一種嘗試就夠了。
離開了奉先殿,邁步前往後宮的朱常洛心志堅定。
如今在這個層面上與他同行者雖少,但他相信,這條路上的人總會越來越多。
這片土地沒有信奉著某個不容置疑的神、讓其定奪罪否,而是深信人定勝天,那是有原因的。
天都能勝,天子又算什麼?
他先把這個趨勢和路徑指出來,安排好一個體面的退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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