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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落榜少年 鯤鵬之志 扶搖之風

  第431章 落榜少年 鯤鵬之志 扶搖之風

  「……少爺,咱還很年輕呢!沒事,下科一定榜上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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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試院外的公告牆上,泰昌十六年會試取士名單已然張榜。

  家僕看了看不遠處正在喜極而泣瘋狂慶祝的人,又小心地看了看自家少爺的神色。

  盧象升輕輕嘆了一口氣:「還是學問不精。」

  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

  當然,這也不算離譜。三月初四他生辰過了,哪怕按過一年就虛長一歲、過了生辰再虛長一歲的標準,如今他虛歲不過十八而已。而由於如今過了三十五歲就不允再繼續考,有心科考的讀書人畢竟多了壓力,因此就更刻苦了一些。

  盧象升如果只是一心備考,就不會一路尋訪河南。

  但就算原先的心理準備只是先應會試一回,此刻確定落榜了,盧象升心裡還是頗為失落的。

  勉強擠出笑容之後他就說道:「走吧。既然落榜了,倒不好意思繼續住在會館裡,這就回去收拾收拾。」

  「少爺,會館也沒說……」家僕跟在他身旁,「再說了,何必這麼著急離京?等著殿試結束……」

  「誰說要離京了?」盧象升眼神略微恍惚,「先找個地方租住下來。我再寫封信回家,接下來三年,我準備就在京城進學了。」

  「……啊?那東林大學校……」

  「我得學些新的東西,這才不會像……」

  他說到了這裡停下了嘴,只是繼續趕路。

  對這個結果,他心裡有預料,只是人難免存著萬一之心罷了。

  會試最後一場的策論,他思慮再三,但腹稿之時就說服不了自己,仍然覺得許多地方考慮不周。待到驚覺時間不多了,這才倉促動筆。最終雖然也成了篇,但既然連自己都不甚滿意,何況閱卷官?

  到京城聽了看了更多,自己也想得更深更遠,反倒多了不少疑惑。

  走了一段路,他的心底雖然仍舊可惜,但更多的漸漸變成了自我鞭策和期待。

  「你可知我這次為何不能高中?」

  家僕知道自家少爺只是想說說話,於是他就點了點頭:「少爺已經知道了?那好啊,下次……」

  「將相名臣之略、軍國經制之規,哪是那麼容易?」盧象升笑了起來,「可不能眼高手低啊。知道得越多,越發覺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誇誇其談固然簡單,但一想到若能高中以後就得任事了,就怕口中言語筆下文字對不起自己的心!」


  「……少爺,我聽不明白。」家僕實話實說。

  「就是還得鑽研。」盧象升回頭看了看,心中湧起豪情,「鐵骨原從烈火求,千錘百鍊鍛吳鉤。再蘸星河三載墨,雲程九萬雕鬥牛!」

  家僕還聽不懂,不遠處卻忽然有人「咦」了一聲,一個蒼老但頗有中氣的聲音贊了一句:「好詩!好氣魄!好志氣!」

  盧象升只是一時想要抒發一下情緒,此刻聞言便覺得唐突,對傳出聲音的那個馬車行了一禮:「小子唐突,長者謬讚……」

  車廂的帘子被掀開一角,那老者打量了他一下,隨後笑問道:「今科未中?」

  「哎,您怎麼……」家僕一聽就不高興了,哪有揭短的!少爺剛剛調整好心情。

  「噤聲!」盧象升瞪了他一眼,然後再次對那老者行禮,「讓長者見笑了。小子慚愧,今科確實未中。」

  「我觀你年紀輕輕,該是首試吧?一次未中,算不得什麼。就是不知這吳鉤鬥牛,你當不當得起。還是僅僅用這典故漫壯志氣?」

  「……小子學問不精,不敢再自傲。誠如長輩教誨,小子還年輕,此後踏實進學為要。」

  那老人在轎簾後笑了笑:「相逢即是有緣。你既有一首好詩,老夫聽到了,那正該回贈薄酒一杯。你可有閒暇隨老夫回家一敘?」

  「蒙長者相邀,小子既定受教誨指點,又要去長者府上,當先備薄禮。」盧象升彎了彎腰,「小子宜興盧象升,還未請教尊姓大名。隨後備了薄禮,必定登門拜訪。」

  「要這些繁文縟節何必?你既然瞧出來些端倪了,不疑心老夫的話,這就隨老夫回去吧。」

  「長者哪裡話。既然如此,那小子恭敬不如從命。」

  車簾放下,趕車的人動了動韁繩,馬車重新緩緩往西動起來。

  「少爺……」家僕覺得莫名其妙地,拉了拉盧象升的衣袖想提醒他。

  路邊莫名其妙冒出一個老人家,雖然坐得起自己雇用的馬車,但就這麼跟著人家回家幹什麼?

  難道家裡有個小女兒或者孫女,看上了少爺?

  雖然少爺今科未中,但畢竟年輕啊,大有可能。

  盧象升只是搖了搖頭暗示他別說話,同時跟在旁邊再次觀察著那趕車漢子的體態。

  馬車只是尋常馬車,沒有什麼特別的,也瞧不出來歷。但那趕車的漢子目不斜視,沉穩幹練,一舉一動都不像是普通人家馬夫,反倒更像是……盧象升想起馬車剛剛停在自己身旁時那漢子瞥過來的眼神。

  那種隱於眼底的從容氣勢,盧象升只在袁可立身旁那兩個護衛的身上見過。


  忽有所感當街吟詩,這是偶然。但盧象升又覺得,既然是放榜的日子,既然剛好發生於大試院西面的街上,恐怕也不一定是偶然。

  車子往前走著走著,馬車裡的老人一直沒有再說話。

  隨後,車子一直到了澄清坊一帶。盧象升的家僕到了這裡就不再多疑心了,反而低著頭拘謹起來。

  皇城東五坊、西四坊,哪個坊都不簡單。就像位於皇城西的安復坊,五府會館大多位於那裡,難道沒有原因?

  而這澄清坊所在,就有過去的十王府、如今的理藩院,同樣有許多達官貴人的私宅——而且不是尋常小官。

  比如馬車剛剛經過了武安侯胡同口,現在又經過了泰寧侯胡同口。胡同里有誰人府宅,那還需要問?

  而這邊街上一些從各胡同里出來的人看到了這輛馬車之後,大多拘謹地讓開,還彎了彎腰。

  盧象升心中有些震驚,隱隱有些猜測。

  等馬車到了帥府胡同,停在了一個大宅門口後,盧象升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你就留在門房這邊。」他先吩咐了家僕,隨後到了馬車旁邊先候著,後面又尊敬地伸出手去扶那老人下車。

  過程之中兩人並沒有說話,那老人笑了笑,隨後便邁步走上門前石階:「隨老夫來吧。」

  那家僕在後面抬著頭,看著「田府」二字,腿開始發軟。

  正德年間,武宗皇帝自封威武大將軍、太師、鎮國公,這裡有了個大帥府,從此這條胡同被叫做帥府胡同了。

  現如今,前任樞密使、現咨政學士、太師、上柱國田樂田希智受賜住在這裡,在京城已經呆了幾個月的這一對主僕豈會不知?

  京城說書人不知有多少關于田武相的話本。

  田府上田樂在花廳里坐在了主位上,盧象升才重新行了個鄭重的禮:「晚生惶恐,拜見田太師當面!」

  「坐吧。」田樂好奇地看著他,「禮卿豈會看走眼,你今科為何落榜了?考卷我瞧過了,倒不能說明珠蒙塵。」

  盧象升尷尬無比:「晚生愧對袁相看重提攜。太師專程前往大試院觀舉子看榜,晚生不僅落榜,還又有狂言……」

  「我倒不是專程去只為了看看你。」田樂笑了笑,「當然了,看你離開了,倒是我命他專門先跟著你看看的。」

  「……晚生何德何能……」

  「這一點嘛,老夫也想知道。」田樂指了指他面前的小案桌,「不急,喝茶,慢慢說。如今並無衙務,老夫時間不少。」

  對尋常人來說,這當然是難以想像的機緣。


  盧象升只以為是有緣拜訪過袁可立之後,就經由袁可立引起了田樂的注意。

  但只有田樂知道,皇帝也提到了他。

  口諭是:這盧象升今科竟落榜了?要不希智去考較考較?眼下正是用人之際。

  田樂也只能暗自感慨,皇帝對於信重的重臣所推薦的年輕人,著實有些重視。

  反正他確實也正在和理藩院、進賢院一起關注今科落榜的一些舉子:若有些好苗子,都通過各種關係勸說一下,加入到將來的東洋大計里來吧。

  於是有了這一會面。

  如今當然變成了盧象升如坐針氈。

  上一回,是一批河南舉子一同拜訪袁可立,他只是其中一人罷了。

  而這一回,是他被田樂這個比袁可立更有威望、更加重要的重臣單獨邀入家宅考較。

  相比起會試的失敗,這場考較對他來說要重要得多。

  畢竟面前是真正的將相名臣,是擁有和實現了他志氣抱負的人。

  若說泰昌朝有如今局面,最重要的當然是皇帝,而其次則公認是田樂。

  在他面前,盧象升自然只能誠實。

  「……這麼說,若是沒有遊歷這一路,你反倒能做出些花團錦簇的文章,說得像模像樣,榜上有名把握不小?」田樂似笑非笑,「怎的考場上魔怔了?」

  「……不敢說把握,也不能說是魔怔。」盧象升乖巧地回答,「晚生是自覺志大才疏,心裡沒底了。自從馬六甲大捷入京,晚生到了大查閱南洋冊籍。考場之上,晚生心想袁相當日一問晚生如今便答不上來,那些似是而非的文章策論又有何用?」

  說到這裡他又尷尬地繼續說:「然明知如此,驚覺尚未動筆,又沒放下執念,這才匆匆揮就,貽笑大方。」

  「想做官,很尋常。怕做不了好官,倒是少見。」田樂看著他,「你說你查閱了不少南洋冊籍,都學到了些什麼,讓你答不上禮卿那一問?」

  「歸根結底,便是以南洋之遠,縱然如今大興海貿,然以市舶課稅之乏力、官商民商辦事人之狡黠,朝廷何以保證陳兵於南洋而入可敷出甚至大有節餘。」

  他說出了這一點,反而就進入了請教的姿態。

  先說了自己對南洋那邊複雜的地方局勢的了解,又說了自己查閱到的東南沿海過去走私、如今特許海貿的情況,再考慮到市舶司等衙門從海貿課稅的方式方法和流程,表述的意思就一點:南洋方向在現有制度和技術條件下的商稅收益,似乎不足以長期養著龐大的南洋艦隊和新港宣尉司。

  那麼袁可立那個問題當中皇帝素重民生與「窮兵黷武」長期維持龐大的軍費開支,這矛盾怎麼解?


  從田樂的角度來看,看到的是這個年輕人確實願意鑽研問題,也確實花費了時間精力去儘可能多地了解更詳細的現實情況。

  當然,他也覺得這小子確實魔怔了。

  於是他笑著問:「怎麼?不能自己想通這些問題,給出十全十美的方略,你就一直陷在裡面?」

  盧象升呆了呆,隨後無奈地說道:「晚生連自圓其說都辦不到,談何十全十美?」

  「莫非你以為,朝廷如今諸多軍國大計,都只是一人之智?」田樂深深地看著他,「以陛下之學究天人、聖明無雙,尚且要禮拜諸相,集眾志而成城。博採眾長、拾遺補漏、因時因勢更易改進,這樣看來,你格物致知論也並沒有學通嘛。」

  「……晚生慚愧。」

  「志氣高是好事,志氣太高則有些不美。人力有窮時,禮卿說你以將相名臣之略、軍國經制之規為學問志向,莫非你想的就是將來一人足以鼎定乾坤?」

  「……是晚生狂妄。」

  田樂默默地看著他,隨即嘆道:「治學是一輩子的事,大道漫漫,可不是再蘸星河幾載墨就能揮灑自如的。任事施政,更不是胸有筆墨韜略就行,做事和治學又是兩件事,相輔相成。他日你若高居榜首,莫非就以將相之才自詡?那么二三十年官場磨堪,又會不會有拘泥於一方、壯志難酬之憤?」

  盧象升被他說得大汗淋漓,站起來說道:「晚生不敢。」

  「還是魔怔了!」田樂指了指他,隨後又壓了壓手掌,讓他坐下,接著才緩緩說道,「以你治學態度,今後倒不愁學問精進、閱歷漸深。」

  他說完沉默了下來,神情有些猶豫。

  過了一會他才嘆道:「罷了。本想著你既然落榜了,便誆你隨老夫走。但大明仍是根本,你就留在大明吧。」

  盧象升一頭霧水:「隨……老太師走?」

  田樂笑起來:「你要再蘸星河三載墨,最好的去處其實倒莫過於御書房。只是,你偏偏又落榜了,這倒有點難辦……」

  盧象升心裡咕咚一響:「晚生……」

  他有什麼資格作為新科進士當中最優秀的那批到御書房,到皇帝面前工作學習?

  而這莫名其妙的福分也讓他更加心裡沒底。

  然而田樂既然經歷了這麼多,對於皇帝另眼相看的人物已經有了豐富經驗——沒一個善茬,都是厲害的。

  眼前這小子雖然容易鑽牛角尖,但確實是個好苗子。

  皇帝讓他來考較這小子一下,難道不是另有意思?

  於是田樂瞅著盧象升說道:「若是讓你去考武舉,你願不願意?」

  「武舉?」

  「既有舉子出身,便可去考武舉會試,還有幾個月。」田樂看著他,「民生是執政院等衙的事,軍費開支只是樞密院的事。老夫當年都不想全盤的事,你想來作甚?若只專一面,未嘗不能高中,如何?」

  盧象升只能呆呆地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我其實也略練了拳腳兵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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