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雪山(二十八)林決(結局一:錯落
「想來天暫時是不會亮了。」林決斜靠在冰壁上,抬眼望向漆黑渺遠的天空。
漫漫長夜中無星無月,如蓋的天與聯綿的雪山連亘成一片,嚴絲合縫,一時間竟連微光都透不進來。仿佛是千萬年間最黑暗的時候,理所當然是這般的圖景,就連靈魂都淹沒在這黑里了,甚至不知身遭有誰是人,有誰是鬼。
傅決站在林決身前,澀聲問:「前輩想和我說什麼?」
「我想你已經有所猜測了,我會死於今日。」林決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好像冰川中央凍結的湖。
他停頓片刻,咬字清晰:「最終副本對於我們這些人來說,本是無法通關的死局,幸而我持有【黑暗審判者】這張牌,得以在死局中謀奪一線生機。若我無所作為,所有人將一併困居於此,很不經濟的選擇;而以我的死換所有人活下去,符合實用主義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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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決臉色微變,張了張嘴欲要說些什麼,卻被林決抬手打斷。
穿白西裝的青年極輕地笑了一下,繼續說下去:「我之所以還要在死前找你一次,是因為我通過某種方式預知了部分的未來。有一個人告訴我,在我死後,你會發動【墮落救世主】牌的效果,讓我在你的身軀中復生,是麼?
不待傅決回答,他自顧自道:「其實遠不必等他告訴我,我了解你的行為模式,這樣的結局是意料之中的發展。而我在明知結局的情況下,依然選擇死去,未嘗不是一種擅自將你的死亡納入計劃的自私。我現在將這一信息轉告你,是出於坦誠的考慮,你也許可以重新思考你將做出的選擇。」
「前輩,你並不自私。」傅決抬眼注視林決,一字一頓道,「方舟的宗旨從來不是貪生怕死、明哲保身,必要的犧牲是值得的。」
「慷他人之慨,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做出萬不會錯的選擇,再任由他人為之承擔代價,何嘗不自私?」林決笑了起來,「善與惡皆是生靈行走於這世間的路途,我不過是選擇了善的那一條路,又如何能因此擁有裹挾他人的理由?我不會這樣做,也希望我所信重的人不會這樣做。」
「前輩……」
「傅決,時間不多了,最後的最後,我還有一事相求。」林決抬起手腕看了眼懷表,語調終於有了起伏,「我死之後,方舟恐怕會分崩離析。無論你選擇哪一條路,都不要讓方舟就此進入墳墓。」
……
不遠處,張洪斌頹然地坐在冰面上,遠遠地望向林決和傅決的方向。
他們這些方舟出來的人都對林決懷有特殊的感情,那是曾經在他們初入副本、沒頭蒼蠅似的亂撞之際,站出來主持大局、恢復秩序的領袖;是曾經一次次帶領他們活著走出險象環生的副本,幫助他們擺脫鬼怪滋擾的最適合詭異遊戲的玩家;也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終結詭異遊戲、拯救所有人的希望。
而現在縱然誰都不曾明言,局勢卻已然擺在了台面之上。對最終副本的探索已在失敗邊緣,林決對應的那條道路無法通往美好結局,他將不得不用自己的生命換其他人活下去,是理想寂滅後的自毀也好,保留火種的獻祭也罷,總之,他必死無疑。
張洪斌心裡不是滋味,卻想不到破局的辦法,只恨自己實力薄弱,本以為排名靠前,能夠獨當一面了,到頭來卻還是要仰賴林決的犧牲。
那麼阻止林決,再謀求其他的通關路線呢?張洪斌話尚未出口便又被他自己吞了下去,他必須得承認,他很想很想活下去,他有必須活著離開最終副本的理由,哪怕代價是林決的死。
在林決提出那個方案的那一刻,他心底甚至生出了一絲隱秘的確幸,真好,林決將又一次拯救他們所有人,他不用死了。
這很可恥,但並非十惡不赦。張洪斌想,他還有一個與他相愛的妻子在家裡等他回家,女兒也還小,不能沒有爸爸……
「那個……我可不可以問你一件事?」一道年輕的女聲在耳後響起,張洪斌循聲看去,只見一大學生模樣的女孩站在他右後方,欲言又止。
他記得這姑娘,也姓「張」,是他的本家,明明是周可的人,卻不知為何緊跟在他身邊,也許是應周可的要求監視他吧。
他胡亂地猜測著,覺得不太可能,又覺得這姑娘太過面善,各種雜七雜八的思緒混在一起,竟一時不知道哪種占據上風了。
「什麼事?」張洪斌問。
女孩左看右看,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有一個女兒,叫做『張藝妤』?」
張洪斌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柱往上冒。她怎麼會知道?他們調查過他?但怎麼可能?都進最終副本了,該是怎樣通天的手段,才能調查到他現實中的身份?
女孩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麼,深吸一口氣,怯生生道:「那個……我叫『張藝妤』,來自2035年,我想有沒有一種可能……」
張藝妤沒有說下去,張洪斌卻明白了她的意思。所有玩家來自不同的時間線,理論上他確實有可能在最終副本中遇到自己的女兒。
但感性上,他依舊不願意相信,他被捲入詭異遊戲還不夠嗎?為什麼連他的女兒都不放過?
而且,他的女兒如果也是玩家,那麼應該能聽到、看到和詭異遊戲有關的信息,他作為父親,也定然會將所有經驗傾囊相授,如何會使其如此被動?
張洪斌捕捉到了疑點,很快想到了一種最糟糕的可能性:「在你那條時間線,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張藝妤輕輕頷首,似是想到了委屈的事,聲音低了下去:「是啊,在我兩歲的時候,你同我和媽媽告別,然後就走了出去,出了車禍。我們都很難過,也很想你……」
張洪斌聽著女孩帶著哭腔的話語,短時間內接收的信息太多,以至於他無法做出反應,腦海底部卻生出一個鮮明的想法:如果他最後還是死了,豈不是說明林決的犧牲很有可能全無用處?
他起身沖向林決的方向,卻已經來不及了,青年雙手執匕首刺入自己的心口,色澤濃艷的血在潔白的衣料上綻放,暈染開夕陽般的紅。
黑衣金眸的審判者虛影在天地間佇立,周身黑霧翻湧;寫滿法令條文的書冊迅速翻頁,最終定格在某一章節。
林決的身形陡然崩碎,邊緣碎裂成片片白羽,審判者垂下眼眸,拾級而下,虛影擴散在天地之間。
【審判已完成……處罪人林決以極刑】
林決頭頂的黑色十字架散成碎片,鋥亮反光的身份牌從他胸膛中析出,緩緩飛向高天,伴隨著【身份牌「黑暗審判者」已回收】的銀白色文字。
與此同時,所有玩家都聽到了系統播報聲:
【主線任務「殺死林決」已完成】
【恭喜玩家通關最終副本】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就這麼簡單地通關了?
最終副本結束,詭異遊戲關閉,林決用自己的犧牲再一次拯救了所有人,似乎是個再完美不過的結局。
張洪斌卻總覺得心底說不出地難受,好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層層纏裹。
他下意識看向身側的張藝妤,張藝妤則側頭看向周可的方向,移動視線不知在尋找什麼。
兩秒後,女孩瞪大了眼睛:「齊……周可人呢?他什麼時候不見的?完蛋了,那個類人之猩管自己跑了,這裡絕對有坑吧?」
……
踏入鏡中後,所有疼痛和不適都遠去了,就連身軀都輕盈得仿佛被浸泡於溫水,在漫漫無際的虛空中漂浮。
齊斯一路前行,兩側紛飛閃滅各式各樣的幻影,穿著古裝的、異域長相的、男女老少……千千萬萬張面孔浮現又消散,在他走近後化作光點融入虛空。
一切都平和而靜默,好似坦然地擁抱死亡,告別或悲慘或美好的命運,而成為更廣大的時空中的一部分。
天地從何而來?他們又將到何處去?當將目光大而化到整個宇宙的層面,一個族群的喜怒哀樂、生死存亡,似乎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齊斯走一段路便歇一會兒,黑暗的空間中並非全無光亮,相反點綴著璀璨斑斕的繁星,隨著步履的前行綻放成國王棋、十字架和鳥羽。
古樸宏偉的神殿在各類充滿象徵意味的虛影中拔地而起,再往後行去還有巨大的鬥獸場、古色古香的小鎮、瀰漫霧氣的醫院、古老的學校、猩紅色的劇院……
迎面走來一道穿白色西裝的身影,胸前暈染開大片血跡,年輕的面容溫和沉靜,雙目清明。
在看到齊斯後,青年微微一怔,隨後近似於恍然地自言自語:「我近來時常有一種感悟,世人從生到死皆被囚困於命運,個體的選擇之於更廣闊的時空來說不過是蚍蜉撼樹。我們從來無法改變什麼,就像註定要有人死去,區別無非是將誰置於那個位置。」
齊斯停下腳步,注視著青年。他曾在落日之墟參加過公會代表大會,開幕前主辦方在屏幕上播放過一些影像,其中就有面前青年的形影。
他笑了:「林決,久仰了。說實話,我一直不能理解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總糾結於簡單的問題。出於生物本能保證自己的存活,然後讓其他人代替自己去死,是大多數人都會做出的選擇,不是麼?若是『我』不存在了,那麼世界又有什麼存在的必要呢?
「不過,你如果有什麼話想告訴我,也許可以說得更直接一些,畢竟在另一條時間線里,我和『你』達成過某種合作關係。」
「我同樣無法理解極端的個人主義和純粹的惡意。」林決微微搖頭,「我已經是死者了,留下再多的聲音都不過是不合時宜者的讕語。我只是在想,你知道我會死,而我知道我的死無濟於事,那麼你我的命運是否已成定局,無論路途中多少顛簸,都註定會奔赴向同一個節點呢?」
話語似乎在暗示什麼,齊斯微微眯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走進了玫瑰瘋長的莊園,冰冷的藤蔓纏住他的腳踝,傾盆的暴雨從天而降,在臨近地面時逐漸凍結成冰雪。
他陡然抬眼,周身的畫面頃刻間崩頹作塵土飛揚的碎片,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組成無星無月的黑夜和一望無垠的冰川。
張藝妤和董希文站在旁邊,嚇得差點沒跳起來。董希文脫口而出:「臥槽!周可,你什麼時候出現的?」
齊斯不語,久違的系統界面在視線左上角凝實,恍若重啟後的電子設備屏幕。上面刷新出一行行文字:
【審判已完成……處罪人林決以極刑】
【身份牌「黑暗審判者」已回收】
【主線任務「殺死林決」已完成】
【恭喜玩家通關最終副本】
【三分鐘後自動傳送出副本】
結束了,雖然不可思議,但有關詭異遊戲的故事似乎確確實實終結在這裡。他通過和周可交換,回到過去的時空通關了最終副本,按照一直以來的說法,詭異遊戲將就此關閉。
但……當真如此嗎?齊斯咂摸林決最後說的那番話語,一時無法確定那是確有其事,還是危言聳聽。
他歪著頭耐心等待,視野一寸寸黯淡下去,又在某一刻透進微光。
「雞蛋灌餅,現做的雞蛋灌餅!」
「告別2013,啟航2014!人們用璀璨的煙火和悠揚的鐘聲度過2013年最後一個不眠夜,迎來充滿希望的2014……」
「欸,阿蘭嬸,你聽說了嗎,近江小區有棟樓好像鬧鬼……」
叫賣聲、新聞播報聲、閒談聲交錯嘈雜,市井煙火氣撲面而來,人群熙攘來往,齊斯站在中央。
他儼然回到了2014年1月1日,面前是熟悉的早餐店,油光滿面的老闆拿著鍋鏟,旁邊坐著的老闆娘一邊叫賣,一邊抱著嬰兒餵奶。
齊斯閒庭信步地走過去,笑著說:「兩個雞蛋餅,不要肉腸。」
「好嘞!」老闆將麵餅一灘,抓起一根肉腸「啪」地一聲丟到麵餅上。
都這麼聽不懂人話的嗎?齊斯眉毛微挑,重複:「不要肉腸。」
老闆自顧自裹好餅,往塑膠袋裡一放,遞向齊斯的方向,手從齊斯身體中穿過,如入無物。
齊斯回頭看去,一個中年男人抬手接過餅,笑著道了聲謝,眼中沒有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伸手去觸男人,手指同樣輕飄飄地漏過了男人的身形。他於是意識到了:這些人看不到他,他儼然是鬼魂幽靈之類的存在,無法被觸碰,無法被感知,無法被發現。
早市的煙火氣向來濃郁,大爺大媽拎著菜籃橫衝直撞,大小攤販沿街叫賣,鍋鏟碰撞聲清脆悅耳。氣氛熱鬧得過分,熱鬧卻再不屬於齊斯。
他試著去觸碰桌上的食材,碰不到實體;他又試著去觸碰牆壁,手從磚石間穿過;他仿佛和這個世界的所有人事物都不存在於同一個圖層,每當重合,等待的便是擦肩而過。
事情變得有些麻煩了,齊斯雖然頗擅長自娛自樂,一個人的獨角戲卻無聊得很。他現在不僅玩不了開心消消樂,連隨手殺個無辜路人玩玩都做不到,當真是可悲可嘆。
「我還在副本里嗎?還是哪裡出bug了,亦或者是……某種機制?」齊斯的心底罕見地生出一絲寒意,但不多。
今天是2014年1月1日,也就是二十二年前他出生的日子,他是契在現實中的化身,投入人間的靈體,在這樣重大的節點,那個「祂」是一定會出現的。
——只要能見到契,他便有破局之法。
齊斯從冗長的記憶中打撈起隻言片語,從中搜刮出他所需要的碎片。父母曾提過他出生於哪個醫院,此刻他施施然向目標的地點行去。
以他現在的狀態不會感到疲憊,輕描淡寫地便穿過十幾公里的路程,上到手術室所在的樓層。
猩紅的微光在無法被人類覺察的虛空中閃滅,紅衣長發的身影佇立在門外,蒼白的臉上噙著淺淡的笑容。
齊斯信步行去,笑著看向那道身影:「契,又見面了,也許我們可以聊一聊最終副本的事兒。」
沒有回應,契平視前方,好像全然無法感知到他的存在。
齊斯伸手去觸碰契的身軀,手指從血色的身形間漏過,沒有盪開一絲一毫的漣漪。
他收斂笑容,久違地感到了恐懼,那是一種微小生靈被置於浩瀚宇宙中的孤獨感,恍若成為世界上最後一個智慧生物。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儼然成了一個被困在過去時空的囚徒,一個不再存在的人。(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