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紙鶴

  第740章 紙鶴

  大雪過後,迎著格外熠熠的日光,手輕輕一翻再一折,掌心裡是只紙鶴,陳易把它抬起,紙張毛邊溶溶,它頭顱低垂,像是沐浴陽光里梳理鶴羽,天清氣朗,好似慢條斯理梳羽過後,便要撲翅而起,遠走高飛,然而,陳易閉眼片刻後再看,紙鶴還在手裡。

  陳易捻住紙鶴的羽翼,好似不讓它真的飛走般,他頭也不回地問道:

  「你說,大師姐遠遊回來後,送她這個,她高不高興?」

  身後一時並無回應。

  陳易似乎也習慣了,他捻著紙鶴,有風從北而來,一時間整座蒼梧峰都似在嗚嗚作響,冷杉枝葉夾雜著凌厲的鳴叫,好一會後風停了,又復歸寧靜。

  風是格外冷的,妻子也是格外沉默。

  他卻早就習慣了,看了眼天色,昨夜大雪過後,今日格外晴朗,天邊暖融融的,些許凝乳般的積雲聚在遠處,今夜或許有雪。

  

  陳易吸了口氣又吐了口氣,回過身,他身後一丈開外其實有人,那正是他妻子,也是名列武榜第九的劍甲,通玄真人周依棠。

  獨臂女子長發如瀑,頭頂蓮花冠,矗立在那如雕塑。

  「多好的太陽,你該多出來走走,」陳易捻著紙鶴朝她走去,「曬曬太陽也好,總在屋子裡悶著不是事。」

  獨臂女子平靜地掃了他一眼。

  她向來少言寡語,陳易也習慣了,悻悻然地朝她笑了一笑,把紙鶴往她面前遞了遞,

  「你說大師姐會不會喜歡?喜歡我就送給她了。」

  獨臂女子依舊無言。

  他卻小心翼翼道:「你呢,你喜歡麼?…師尊。」

  獨臂女子倏地抬眸,眸光似劍逼人,好似頃刻間便要洞穿那人的咽喉……直到陳易提到「師尊」二字時,她終於有了反應。

  陳易如鯁在喉般頓了一頓,旋即眼睛危險地斂起。

  他佯裝無事,捻著紙鶴慢悠悠道:「手。」

  獨臂女子恍若未聞。

  「嘴。」

  獨臂女子眸光更為凌冽,仿佛要將他就地格殺一般。

  陳易深吸一氣,吸入的氣是冷的,吐出的氣是暖的,漫成一團團白霧,扑打著周依棠清冷的容顏,他慢慢道:「師尊莫不是想…泡茶?」

  獨臂女子的身軀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良久後,她才終於吐字道:「不喜歡。」

  「呵,不喜歡,直說就是了,我又不逼你。」陳易又走近了幾分,輕輕摟住她的腰肢,「師尊,從你嘴裡撬出一句話可真難。」


  這麼多日過去,周依棠到底習慣了他的摟抱,並無劇烈的反應,當然也無多少配合,只是她越這樣不配合,陳易反而越得寸進尺地在她身上逗留許久。

  雪後的日光暖融融的。

  好一陣後,她到底是不耐地開口道:「鬆開。」

  陳易很尊師重道地鬆開了,接著問道:「想回去了?」

  「……」

  周依棠沉默許久,興許是不敢讓他再開口威脅,便微微頷首。

  陳易倒也依她,只是道:「我其實想陪你多走走。」

  「…走過了。」她生硬道。

  陳易嘆了口氣,又是師傅又是妻子,他如何能違背,唯有起步,想牽起她僅有的手,她卻避了開來。

  沒幾步回到小樓,裡面雖較為寬大,卻裝飾素樸。

  樓內收拾得整潔,採光主要依靠幾扇糊著素白窗紙的支摘窗,日光透過,在室內投下柔和而略顯清冷的光斑。

  廳堂內並無過多陳設,東面靠牆處設有一張長長的黑漆木案,案上整齊陳列著數卷攤開的劍經與道典,一方古舊的歙硯,一支狼毫筆擱在筆山上,旁邊是半塊尚未用完的松煙墨。

  這便是周依棠平日靜居之所,簡潔得如同雪洞。

  木案旁,靠牆立著一個同樣是黑漆的木質劍架,那裡一般放置她的佩劍若缺,不過現在已經不在了。

  通往內室的門口,懸掛著一道深青色的布簾,將更私密的空間遮擋其後,難以窺探。

  回到樓內,周依棠似乎輕鬆了少許,她緩緩到蒲團邊,就地打坐,自成婚之後,她便常常坐禪修行,也只有這種時候,陳易很少會打擾她。

  只不過這次,陳易卻開口道:「昨夜翻閱劍經,諸多不懂,師尊給我指教指教。」

  話音落耳,周依棠微微一滯,她冷冷地抬眸看他,許久後道:「…你還用指教麼?」

  陳易隨手翻開桌上的劍經,到周依棠跟前席地而坐,把書攤開壓好,輕聲道:「師尊若不指教下弟子,弟子可是要指教指教師尊了。」

  獨臂女子冷眸斂起,深吸一氣,用僅有的手點向劍經,問道:「有何不明?」

  陳易指向其中一處。

  「意先至,氣方隨。」她聲音清冷,言簡意賅。

  隨即,她並指如劍,凌空一點,雖未動用半分真氣,卻有一股無形的勢隨之而生,精準地點在陳易手腕某處關節。

  陳易凝神體會,依言調整內息運轉,周依棠靜觀片刻,見他氣息稍顯滯澀,便再次探手,指尖在他脊背督脈某穴輕輕一觸,力道如羽,卻瞬間引動他體內氣機,使之更為順暢。


  「過剛易折,過柔則靡。」她收回手,目光依舊停留在經卷上,偶爾,她會因陳易某個細微的偏差而微微蹙眉,那蹙眉的弧度極小,若非仔細觀察,幾乎難以察覺。

  陳易依著她的指點,再次嘗試。

  這一次,氣息流轉明顯圓融了許多,周依棠微微頷首,算是認可,隨即又指向下一處疑難。

  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有偶爾的指尖輕點,簡短的提點,以及那專注的目光,陽光透過窗紙,靜靜灑在兩人身上,將這對師徒與夫妻的身影,投在光潔的牆壁上,空氣中,只有經卷翻動的細微聲響,以及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待好一會後,陳易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腦袋,久久不通的難處終得解惑,周依棠觀得他氣息運轉圓融,似有進益,眸光複雜了幾分,似有五味雜陳。

  他得了進益,她便愈發難以脫身。

  「謝過師尊指點。」陳易收攏劍經,慢慢道:「既然如此,今晚只弄兩回就好了。」

  話音落耳,獨臂女子滯澀了一下,雙眸直直盯著他。

  「本來是要三回的,嘴、手各一回,不過還好師尊幫我解了惑,便給師尊寬厚些。」

  他理所當然地說著些恬不知恥的話。

  周依棠嘴唇嗡了嗡,好一會後,才開口道:「那時我有應你……」

  「你是等我說到泡茶的時候,你才開口的。」

  「你!」

  然而,這逆徒不給周依棠抗拒的機會。

  陳易慢慢便欺壓上來,雙手摟住她的腰肢,若缺劍已斷,周身穴位更是被他以秘術所封,無論真氣抑或是元炁都動用不得,周依棠無力抵抗,身子也一時無法承受他的力量。

  像是做最後的掙扎般,獨臂女子有些口齒不清道:「莫、莫在這裡。」

  「那在哪裡?」

  「…回房。」

  「好。」

  陳易溫柔地俯首一吻,而後鬆開她,牽住她想避開的手,二人回房。

  ……………

  足足一個時辰。

  周依棠半推半就地伏在他的胳膊里,闔著眼睛。

  雪後晴朗的傍晚,夕陽餘暉透過素白窗紙,將房間染上一層朦朧的蜜色,卻也驅不散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靡靡氣息。

  周依棠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顫動。

  她並未沉睡,只是極度疲憊,亦或是沉浸在心神放空的狀態里,不願醒來面對這荒唐又既定的事實。


  幾縷汗濕的青絲黏在光潔的額角與頸側,破壞了平日一絲不苟的嚴肅,平添了幾分脆弱的凌亂美。

  她僅存的右臂無力地搭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縮,裸露在外的肩頭肌膚瑩潤,卻帶著些許方才情動時難以自控留下的淺淡紅痕,在昏黃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陳易側臥著,一手任她枕著,另一隻手則有一下沒一下地極其緩慢地梳理著她披散下來的如瀑長發。

  他的動作帶著事後的慵懶,指尖穿過涼滑的髮絲,沒有太多狎昵,反而有種奇異的寧靜,目光落在她緊閉的眼眸和微蹙的眉心上,那裡似乎還凝著一絲未能完全化開的屈從與倦怠。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兩人輕淺交錯的呼吸聲。

  先前翻動的劍經被隨意擱在榻邊矮几上,沉默地見證著這場始於「指教」、終於「指教」的糾纏,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清冷的靡靡感。

  沒有熱烈的餘溫,沒有纏綿的情話,只有冰雪初融般的潮濕與涼意。

  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正在收斂,遠山輪廓漸漸模糊,偶爾有歸巢的寒鴉掠過,發出三兩聲短促的啼鳴,更襯得室內格外寂靜與抽離。

  「師尊,我劍法最近可有精進?」

  陳易沒來由地問了一句,似是沒話找話。

  周依棠微睜開眼掃了他一眼。

  「我真的是在說劍法。」陳易道。

  周依棠沉吟片刻,道:「精進了。」

  「那就好,你不知道我多喜歡練劍,多想做個劍仙。」陳易頓了頓,繼續道:「你也喜劍,不是麼?我自然也喜歡。」

  喜喜歡之人的喜歡,當然是世間第一歡喜事。

  「我不喜歡。」她冷笑道。

  陳易唯有嘆一口氣。

  偏偏喜歡之人不喜歡你喜歡,那就是世上第一無奈事。

  今日獨臂女子雖然不算體貼,但也並沒有像過往般抗爭了,陳易想了想,到底還是忍住了拍臀的心思,何況方才一個時辰里,也欺辱得夠多了。

  陳易雖說還未完全饜足,只是懷中佳人過於疲憊,也不多為難,輕聲道:「睡吧,我想些事。」

  並未有尋常夫妻般的如膠似漆,更無情濃蜜意,周依棠闔眼便入眠。

  只是陳易沒這麼早睡著,何況她靜靜地靠在懷裡,她入睡時無力掙扎抵抗,這是夫妻間難得的溫馨時刻。

  感受到她愈來愈輕穩的呼吸,陳易摩挲著她的髮絲,無意識地捻動著,他看著她即便在休憩中依舊挺直卻難掩脆弱的鼻樑線條,心中那片被日光曬暖的角落,似乎也隨著夜色將至,慢慢沉澱下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錯,自己終於得到這女人了。

  獨一無二的女人。

  好像得到這一個女子就已經夠了。

  陳易當然知道自己的好色,周依棠斷不足以滿足,只是,江湖上那些名揚天下的美人們,譬如魔教聖女殷聽雪、春秋劍主閔寧、陳氏長女陳若疏之類的,遠在天邊,人生路上匆匆分別,不是特別有慾念。

  幾分激動、幾分感懷、幾分悵然,起起伏伏,他竟徹夜未眠。

  她慢慢醒了。

  陳易扶她在懷,靠在窗邊,指尖沒入烏亮的頭髮間,細細摩挲著她的髮絲。

  彼時天邊泛起魚肚白,窗欞邊的燈光顯得黯淡了,天地間一切如鏡面把光影折射過來,浮現在她發間的銀銀雪色,也有非同一般的光澤。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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