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紙花(二合一)
第701章 紙花(二合一)
提供最快更新
困在此地多日,終究離開了這無明世界,更離開這禁地深處。
至於其中發生了什麼,除卻零散的記憶以外,殷聽雪已記不得清了。
只記得她殺得一路血肉模糊,一襲黑袍黑了染紅,乾涸又黑,手中的劍也凝固了薄薄一層血痂。
一路到底有驚無險,除卻一開始不知為何引起無明主的巡視,之後到底是平安出來了。
一切都結束了。
面前有扇門。
殷聽雪推門而出,京城的景象再度浮現眼前,她四面環顧一圈這似曾相識的景象,再抬頭看眼早已金箔剝落、枯藤纏繞的牌匾。
沒想到從無明世界出來後,剛剛好便是襄王府。
殷聽雪眸光微斂,抖了抖染血的劍,殺死此生一大仇敵,本是平生一大快事,可無明世界的遊歷消磨了許多快意,而再出來時竟是襄王府,不免觸景生情。
「怎麼不逃了?你不是很會逃麼?」
她攏住心緒,回味著當時的快意,可快意如劣酒,總在入喉時最為痛快,再三後卻是索然無味。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接下來她要復仇的人,還有許多。
陳易只是第一個。
殷聽雪收劍回身,意欲離去,可踏過幾步,猶豫再三,還是縱身一躍,翻入王府的院牆之中。
與所想的一片死寂不同,出人意料的是,王府內很熱鬧。
入目並非想像中的蕭條破敗。
廊廡下掛著嶄新的紅燈籠,黃昏來到,裡頭的燭火便亮起了,婢女們端著漆盤穿梭往來,盤上擺著時鮮瓜果和精緻茶點,步履匆匆,期間搖來搖去,遇到老媽子們時,幾乎同時低下頭。
兩個粗使婆子抬著一筐還帶著泥的新鮮冬筍從旁經過,嘴裡絮絮叨叨地商量著晚上是炒臘肉還是煨湯。
沿路那幾株老梅竟開著花,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幾個面生的、臉龐紅撲撲的小丫鬟正踮著腳,拿著長杆小心翼翼地清理梅枝上的殘雪,一邊做活一邊低聲說笑。
這時,
陽光正好,灑在熟悉的飛檐翹角上。
怔了許久,殷聽雪兀然笑了,眼前的景象啊,並非昨日重現,而是王府給太后賞下去了,喬遷了,喬遷之喜啊。
上上下下,
多高興啊。
吐出一氣,殷聽雪想去看看銀台寺,看看那裡改做什麼樣了,她走過廊道,一個老花女正慢悠悠地修剪著盆栽的枯枝,手邊放著一壺冒著熱氣的粗茶。
殷聽雪一時定住,認了出來,那不是紅綾嗎,自己的貼身丫鬟,走的時候還留了個小人偶給自己,放在陶罐里了…她怎麼這麼老了……
紅綾比她稍大一些,約莫不過八歲,可是卻看上去老態龍鍾了,皺紋一條橫著一條,頭髮也花白著,雙頰皮膚也皺著,哪怕裡面有肉也撐不起來,因為過去幾年吃了許多苦。
一望過後,殷聽雪按捺住許多心緒,本想一走了之,可是這時,紅綾卻心有靈犀般地瞧見了她,便倏地一把撲了過去。
殷聽雪不知怎麼地躲不開,回過頭,便撞見了紅綾激動的臉色,她臉上許多猶豫,卻緊緊抓住殷聽雪的手,越抓便越是確定。
殷聽雪與她對視著,多年不見不知說什麼好,紅綾嘴唇嗡嗡,許久之後,才出著聲道:
「姑娘你…你還這么小只啊。」
本想一走了之的殷聽雪,忽然想一直留下來。
紅綾扯著她,眼睛亮亮的,她的眼睛一直很亮,老用這雙亮眼睛帶自己去玩,這個時候也很亮,像是小時候一樣。
「紅綾…」
「一、一、一下就認出你了!」紅綾頓了好幾次,激動得結結巴巴,「姑娘,好久了、不見好久了。」
殷聽雪也滿臉是淚,
「小人偶…不見了……抄走了。」
「不見了…姑娘你還記得,我也記得的,沒怕,姑娘別怕,我還能織,還會織!」
「我也…我也還要,紅綾你怎麼在這裡?」
「家裡來新官了,王府被賞下去了,管事就去了人牙子那招丫鬟,見我熟悉了解這王府,一下就給我招回來了,別怕,我不認他們是主子,姑娘,我們改天就走。」
「好,走!出去,不在這呆了,不在這呆了……」
魔教聖女雙眸含著淚水,一滴滴地劃落,她與紅綾緊緊相擁,像是小時候一樣。
慢慢地,紅綾的身軀變得柔軟,軟趴趴的,好像沒有多少生氣,她這時迷迷糊糊地睜眼一看。
……她緊緊擁住的只有被褥。
燭光凝固著,篝火的光暈也定格著,照著她臉上未乾的淚痕,殷聽雪一時怔怔失神。
昏暗中,一隻手緩緩把什麼東西放到床頭,
「…沒有小人偶,有朵…小紙花。」
殷聽雪猛回過頭。
那個男人露出一個溫和又有些笨拙的笑臉。
魔教聖女回過神來,再一打量四周的景色,略顯熟悉,卻不知是在何處的臥房裡,原來她剛剛昏了過去,方才不過是在做夢。
她看了眼紙花,隨手打飛,撐著身子,想要從榻上坐起,她努力想撐起,使不上勁,而那人按住她肩膀,把她按了回去,
「小狐狸,你先歇一會。」
周身鬆軟無力,殷聽雪不知自己怎麼這般無力,再一看那人,他莫不是…趁著自己睡著的時候,做了什麼?可能是吧,他畢竟最壞了,這方面胃口又大……殷聽雪蹙緊眉頭,始終不明白這些無厘頭的思緒從何而來。
陳易把她按回去後,低頭撿起那朵紙花,拈到她面前,柔聲問道:
「你不要麼,你可是最喜歡了。」
殷聽雪蹙起眉頭,自己何曾喜歡過?這個無明世界所幻化的人,說出來的皆是沒源頭無來由的瘋話。
無人曾送過她紙花,她又怎會喜歡?
殷聽雪念及此處,不知是不是昏迷過的緣故,腦海倏地被刺了一下,絲絲縷縷的記憶從封印的縫隙間露了出來。
他半蹲下來,捻著紙花,直直看著她,
「你不是說,頃刻花,頃刻散落嗎?」
她點了點頭。
「凡是花都會散落的,可像這樣的紙花,就永不散落。」
殷聽雪顫了一顫,心緒倏然淌過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流,眸光忽地晶瑩了一些,許是方才夢中還未流盡的淚珠。
她這是怎麼了?
「哪怕輪迴轉世,你帶著這紙花,我都會找到你。」
話音落耳,殷聽雪微微一滯,回過頭,便見那人捻起了紙花,遞到了面前,朝她再度笑了笑。
她略有恍惚。
只是在這儘是死寂的無明世界,恍惚常常致命,意識到這點,殷聽雪猛地回過神來,再度拍開他的手,冷冷道:
「你有何事?」
那人低下頭,眸里少有地浮現出一絲落寞,似在輕輕嘆氣,隨後默默撿起紙花。
殷聽雪對此嗤之以鼻,她都看穿了,他又在這裝可憐了,哪怕不用聽,她也能看穿,他有時喜歡在自己面前裝可憐,非要自己主動體貼他不可,也不知他是什麼德行……等等…什麼「又」……
抬手按住額頭,殷聽雪面容微微變化,垂眸不知思索什麼,許久後側眸再看一眼那人,
「你…不是陳易,對吧。」
陳易眨了眨眼睛。
殷聽雪一字一句道:「他已經死了。」
她絕不會記錯,當時自己親手將他斬於劍下,一切都如此真切,絕非虛妄。
許久都未等來回答,殷聽雪眸光銳利地朝那一掃,那人只是直直瞧著殷聽雪,也不說話。
「是就是,不是便不是,何必掩藏?」殷聽雪挑眉道。
終於,那人繃不住地嘴角勾起一絲笑,慢慢道:「小狐狸,我到底是不是,你難道不知道?」
殷聽雪眉頭緊蹙,面色警惕,指尖已下意識朝向劍鋒。
「你何不問問你封起來的記憶呢?」
話音一落,殷聽雪臉色微滯,不一會後面色狠厲道:「那些記憶?分明是自虛妄而來,由這無明世界所捏造。」
話音間,卻見陳易緩緩抵近,身影在凝固的燭光里投下曖昧的陰影。
殷聽雪意識不好,意欲退後,卻感覺到周身使不上勁,好似被以巧勁卡住了竅穴,而他的手已不知不覺按上了殷聽雪被褥下的小腿,隔著薄薄的衣料,那掌心的溫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熟悉感,熨帖在她微涼的肌膚上。
「記憶會騙人,身子可騙不了人。」
他愈靠愈近,手上的動作格外嫻熟,指尖莫名滑入被褥里,順著她小腿的線條輕輕向上滑去,瞬間便探入了更深處。
殷聽雪臉色驟變,身子猛地一顫,那觸碰帶來的並非全然是厭惡,反而勾扯出一種深埋在筋骨里的的熟稔,讓她心驚,她竟在顫後,不知不覺地放鬆身子骨。
仿佛這具身體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親近……
感受到他愈發大膽的觸碰,殷聽雪目中又懼又寒,
「走、走開!」她厲聲喝道,試圖揮開他的手,可周身依舊酸軟,力道不足往日三成。
陳易並未因她的呵斥而退卻,反而就著她微弱的掙扎,將臉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要觸到她的鬢角,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小狐狸,你封得住記憶,但可封不住身子骨里的夫妻情分啊?」
「…什、什麼……」魔教聖女捕捉到什麼,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盯著他。
陳易好笑地問道:「不然呢,以我的性情,不會跟你刀劍相向麼?」
本不過是平平無奇的一句話,
殷聽雪卻打了個寒顫。
難道她…真成了這仇人…妻子麼?
她自脊背處不寒而慄。
指尖儘是小狐狸滑嫩肌膚的觸感,陳易正琢磨著如何順水推舟,驗一驗小狐狸的正身。
若三屍仍在,陳易說不準還惦記些禮義廉恥,可畢竟自己三屍已斬了兩屍,唯有下屍獨存,說一千道一萬,不怪自己,都怪她喜歡的周真人。
「小狐狸,放下心來吧,有我在呢,別害怕。」陳易說完,便準備徹底揭開被褥,然而就在這時,殷聽雪的神色忽地有些抽搐起來,她額上冒起絲絲冷汗。
「…怎麼了……」陳易止住動作。
「陳、陳易…我…我們這是到哪了,我、我怎麼在這?」殷聽雪面色止不住地困惑,眸中還有些許害怕。
小狐狸回來了?
陳易眸光微亮,正琢磨著如何開口。
殷聽雪怯生生地看著他,見他好一陣不說話,輕輕疑問道:「相、相公?」
話音落耳,陳易的手頃刻止住,他再度打量眼前這殷聽雪。
「小狐狸啊,你做了魔教聖女,小心思還是這麼多,可惜,你不敢解封記憶,裝得不像。」
殷聽雪微微一滯,眸中的怯生生飛快消失了,變回了先前的冷冽忌憚。
陳易滿不在乎地掐了掐她的臉頰,並止住了她拍來的手,「你都是叫我夫君的,我們的關係,可沒這麼平等。」
說罷,陳易放開了她,餘下的話音擠入耳廓內,殷聽雪再度怔住,自脊背處地寒意蔓延了上來。
陳易持劍起身,退出了廂房,似乎要給些時間她思考的機會。
他的背影雖然離去,卻深深烙印在殷聽雪的視野里。
殷聽雪的指尖抖索了許久,方才緩緩抬起,按了按方才被他掐過臉肉,
他剛剛並未掐訣…所以,她聽得到……
他剛剛說的…都是真話……
不知過了多久,魔教聖女的手才緩緩放下,她沙啞地喃喃道:
「這、這不可能是真的…一樣,跟他們一樣…都是假的,都是…虛妄。」
良久後,她雙手合十,默默誦念,
「無上明尊,十方光明,願我身心清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