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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活不下(二合一)

  第634章 活不下(二合一)

  「此人,」安南王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勾結逆黨,隱匿丁口,盤剝佃戶,中飽私囊,更兼行賄王駕,言語悖逆,煽動叛亂,罪證確鑿,十惡不赦。今已伏誅。」

  她每說一條罪狀,地上那些刀家餘孽的臉色就灰敗一分,身體就癱軟一寸。當「十惡不赦」、「今已伏誅」落下時,有些人已經徹底癱在地上,如同爛泥。

  「著王府主簿,即刻接管此莊所有帳冊、庫房、田畝契書。鐵鱗軍協理,肅清餘黨,甄別莊戶。」

  「凡刀氏嫡系、管事及親信爪牙,一體收押,嚴加審訊。莊內佃戶,按王府新令,重新登籍造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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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有隱匿、串聯、反抗者,視同逆黨,格殺勿論。」

  「遵令!」鐵鱗軍士兵齊聲應諾,聲震屋瓦,殺氣騰騰。

  主簿也躬身領命:「卑職遵命!」

  隨著這聲令下,鐵鱗軍士兵立刻如同出閘的猛虎,兩人一組,迅速撲向那些早已嚇破膽的刀家管事和健仆,如同老鷹抓小雞般將他們粗暴地拖拽起來,毫不留情地捆縛。慘叫聲、求饒聲再次響起,卻迅速被士兵的呵斥和鐵鏈的嘩啦聲淹沒。

  不消多時,

  舉目所見,滿眼蒼白,滿地鮮血。

  塢堡內一片狼藉,刀承嗣一死,整座塢堡一下就丟了主心骨,即便有忠心耿耿的家丁嘶喊著護主,也被頃刻鎮壓。

  餘下的人不敢反抗,寒光爍爍的鐵甲前,唯有屈從,安南王隨後命人將各莊的鄉紳、頭人召集過來。

  烏泱泱的腦袋聚攏到塢堡裡面,起初人心惶惶,誰都不知道突然這一遭是福是禍,不少人是攜釘耙、鋤頭過來的,以期給自己虛幻的安全感。

  安南王當即把刀承嗣奉上金銀珠寶分了一分,揀選了幾位頭人、鄉紳,明言歸還流民回縣裡安置,一瞬間的寂靜後,登時一派歡騰之聲。

  原因倒也簡單。

  各處土司費了勁地招攬強征流民進來,是因地多人少,然而對於世世代代生活在這的各處民戶而言,地就算再多,也沒有胡亂瓜分給外人的道理。

  何況這群流民一進來,總不可能立刻變出糧食,土司便要額外徵收一批糧食供給救濟,自然引得許多不滿,然而地方上土司做大,有再多的怨氣都得憋在肚子裡不敢妄言。

  總不能造反吧?

  日盼夜盼,終於盼來了一個青天大老爺。

  儘管王府另有圖謀,可哪裡管得了這麼多。


  待秦青洛去而復返,陳易踢開了刀承嗣的頭顱,隨後問道:「這刀家該如何處置?」

  「養肥的年豬殺了才好過年。」秦青洛平靜道:「另選頭人做土司。」

  所謂頭人,即是村寨間的長老或是村長之類的人物,他們大多由極有能力或德高望重的人來擔任,而且往往是本地夷人。

  因南疆這一帶不只有漢人,還有數不清的夷人,漢夷間習俗不同、更因土地水源分配等矛盾重重,正因如此,唯有讓當地頭人來協調彼此、主持公道,乃至溝通山林里的野夷,頭人的存在總是不可或缺。

  這也是為何,歷朝歷代都有過改土歸流之舉,然而大多都推行不下去,無疾而終的原因。

  「知道為何任你殺他?」秦青洛冷不丁地問。

  陳易多少猜出一點,此時卻故作無知,道:「他冒犯王威,我正好下手,不殺他何以立威服眾?」

  「野性,你才該當個頭人。」秦青洛嗤笑一聲,隨後緩緩道:「七十二路土司里,刀家只在末流,祖上曾闊過,到這一帶也外強中乾,正好殺雞儆猴。」

  陳易微挑眉頭,笑道:「刀家只是一隻雞,這倒也沒多難想。」

  「可年年殺的雞多了,猴還會怕麼?」

  陳易略有愕然,「你是說……」

  「代代安南王皆有巡視南疆各處,代代都有殺雞儆猴,刀家之亡,對餘下七十一路土司,特別是土司大族的警示有限,最多不過把吞進去的吐出來一點,這樣,就算給自己換了張丹書鐵卷。」秦青洛繼續道:「亡了刀家,反倒能麻痹住那些土司大族,何況我們去刀家的路上確有人襲殺,今日殺雞,也是來日為了殺猴。」

  她怕他聽不太懂,有意把話說得更清楚明白了些。

  陳易微斂眸子,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我倒沒想到,南疆的形勢這般複雜……行事也要這麼狠辣。」

  「你還有的學。」

  秦青洛冷冷道。

  ……………

  臨去前,陳易再度路過那老農的門戶,推開了門,老農仍舊滿臉惶恐,料不到陳易行事這般果決狠辣,縱使如此,回過神來後又一次跪了下來,又哭又泣。

  陳易這一回把他扶了起來,應了他幾句奉承話後,問道:「老伯,在這過得這麼苦,怎麼不去縣裡?」

  剛剛還掉眼淚的老農抖地僵住。

  他擰過頭,滿臉驚恐地盯著陳易。

  見陳易問話並無惡意,老農慢慢緩過勁來後,有些生硬且惶恐道:「縣、縣裡……做好多工,地、地沒法種。」


  陳易不動聲色,而後又問:「縣裡納的糧不是就十五稅一麼,農忙時無役,農閒時幫工,王府都是有明令的。」

  老農嘴唇張了張,說不出話來,好一陣才呆呆地問:「哪、哪座縣裡?」

  「就最近的文石縣。」

  「不是、不是、沒有、沒有……」老農拼命搖著頭,好一陣後,理順舌頭道:「…縣裡交得少,幹得活要多太多,給差爺抬轎、修路、墾荒、挖煤…都、都要我們干,人一走走好幾天,幾個月,飯都沒有,地就給人占了,荒廢了,苗都給整死了……」

  陳易默然片刻。

  他一下不知,安南王府追查隱戶,對於這些人而言到底是福是禍,縱使他心向王府,也知道是福少禍多。

  老農還在繼續說:「幾十年前…縣裡有個教書的,想去龍尾城敲鼓,給人半路攔下來,當著大家的面打死了,大家在縣裡活不了,活不了才逃過來的……這裡糧布要得再多,還是有一畝地種,能有一畝地種…不怕活不了。」

  陳易聽到這裡,已無話可說,他默默放下一貫銅錢,囑咐老農藏好,便起身離開。

  ………………

  林蔭浮過甲面,成隊的鐵鱗軍踏上歸途,安南王往後側眸,眼角餘光里,陳易策馬趕上隊伍。

  「為何耽誤?」

  陳易正欲開口,秦青洛便平靜陳述道:

  「無變故而耽誤者,依律當斬。」

  「王爺捨得斬我?」

  「寡人是問你有何變故。」

  陳易微斂眸子,從話語間體會到一絲不可多得的關切。

  他略加斟酌後,緩緩道:「我尋了個隱戶問了一問,許他回縣入籍,他竟不肯。」

  日光透過林葉縫隙在她冷玉般的甲冑上投下斑駁光影,秦青洛眼中並無多少意外,

  「王府新令,歸籍者免賦三年,分田耕種。」

  「不錯,王府新令何其之好,難道不及在這塢堡里做那刀家的佃奴?可他們偏偏就當了隱戶。」陳易頓了頓,繼續道:「王爺明鑑,王府新令自然是仁政。然則……那隱戶言道,縣衙所行,與王府所頒,南轅北轍,判若雲泥。」

  「細說。」

  「其一,賦稅徭役,名實不符。」陳易開始轉述,語氣儘量平緩,「王府明令十五稅一,農忙無役。可到了文石縣,差役下鄉,巧立名目,十五稅一成了虛文。更兼農閒之時,名為『幫工』,實則強征。抬轎、修路、墾荒、挖煤……動輒數月,自帶乾糧。田地無人照料,荒蕪廢棄,青苗枯死,一年的指望就此落空。待他們筋疲力盡歸來,田地或被他人侵占,或早已荒廢。賦稅未減,徭役反增,生計全無,豈敢回縣?」


  秦青洛沒有打斷。

  「其二,胥吏橫行,魚肉鄉里。」陳易繼續道,「王府分田之策,本是良法。然地方胥吏,上下其手。良田美地,盡被其親信豪強圈占;貧瘠坡地,才分與歸籍流民。更有甚者,以『查驗』、『丈量』之名,行索賄敲詐之實。稍有不滿,輕則鞭笞枷號,重則羅織罪名,家破人亡。百姓視縣衙如虎口,寧受土司盤剝,尚有一線苟活之機,亦不敢踏入縣衙半步。」

  林間響著馬蹄踏在落葉上的沙沙聲,鐵鱗軍的隊伍在後方沉默行進。

  陳易深吸一口氣,聲音更沉:「其三……吏治敗壞,申訴無門。」他頓了頓,抬眼直視秦青洛,「那提及,數十年前,文石縣曾有一位教書先生,目睹不公,欲往龍尾城告狀鳴冤。結果……人未出縣境,便被差役攔截,當眾活活打死!此後無人敢言,無人敢告。百姓活不下去,才逃入土司之地,縱然刀家盤剝甚重,至少……尚有一畝薄田可耕。」

  當說的話都已說完,其中如何意味,任誰都聽得明白。

  可出乎陳易預料的是,自始至終,這高大女子只是微微動容。

  林間一片寂靜。

  秦青洛端坐馬上,身影挺拔如松,陽光勾勒出甲冑冷硬的輪廓。

  「王爺…」

  「寡人知道。」秦青洛平靜道:「賦稅雖重,民猶能生,徭役若重,民無所逃。」

  陳易略略沉吟,眼神一時複雜難辨,

  「你先前與我說『有人鼓動』,看來王爺知道為何會有人鼓動,也知道為何那些隱戶會聽信鼓動。」

  他話音出口,並不急躁浮動,他並非幼稚之徒,更不會信什麼朝廷的本意是好的,只是下面的人還是執行壞了,與其說朝廷被人蒙蔽,倒不如說朝廷對下面的人會執行壞的事,從來心知肚明。

  「文石縣如此,南疆諸縣,十之七八,大同小異。」陳易頓了頓,緩緩道:「哪怕胥吏橫行、吏治敗壞,也要他們去丈量田畝,編戶齊民,征繳賦稅。」

  秦青洛微微前傾,甲片在光線下折射出冷硬的線條,面對陳易似有苛責的言語,終於緩緩回應道:

  「縣衙如根須,這些根須,多是腐朽,寡人豈不知其弊?豈不厭其腐?

  然而,若土司反噬,野夷劫掠,流民失序。屆時,寡人拿什麼彈壓?拿什麼震懾朝廷鷹犬?又拿什麼……」

  她的聲音在這裡有了一瞬微不可查的停頓,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巒迭嶂,投向那風雲激盪的北方天際,再開口道:

  「……去應對這即將到來的…天下之變?」

  陳易再度沉默。


  秦青洛所說的話,他不會不清楚,其實歷代安南王皆是如此經營南疆,而經過三百年的勵精圖治,如今南疆相較於中原,已是賦稅極輕,徭役極薄之地,否則也不會有大量的流民遷徙入此地。

  林風穿過枝葉,帶起一陣細微的嗚咽,安南王略微沉吟,緩緩道:

  「寡人知你有婦人之心。

  待寡人把諸土司一削,財多、地多、民多,可緩一時。」

  陳易略有詫異,微挑眉頭,道:「…王爺在安慰我?」

  安南王這一回倒並未否認,反問道:「是又如何?」

  陳易喉頭動了動,垂下眼帘,聲音低沉而平穩:「卑職,明白。」

  秦青洛不再言語,輕夾馬腹,戰馬邁開沉穩的步伐。鐵鱗軍沉默地跟上,盔甲摩擦的聲響在林間迴蕩,冰冷而有序。

  ……………………

  ……………………

  回到王府,陳易心思略有繁複,一路上解去甲冑,便直撲自己的院子。

  不過,祝莪已遠遠看到他回來,便選了一件較為寬鬆的衣裳,迎上了他。

  「我不擅長跟她一塊去辦事。」

  忽見祝莪,陳易像是卸去些許擔子,如此道。

  「官人是有壓力?」

  「的確,」陳易笑了下,而後略有無奈道:「她說我有婦人之仁,把我埋汰得不行。」

  此話一出,心思敏銳的祝莪一下便猜得七七八八,跟著略嘆了口氣後,似想到了什麼,眼睛反而一亮。

  「王爺極少如此直接埋汰,她素來禮賢下士,官人且往好處想想,」她頓了頓,道:「難不成王爺這話是在說…要納官人做妃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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