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媽媽(二合一)
第626章 媽媽(二合一)
每一回與閔寧分別都很輕易,每一回都讓陳易舍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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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人總害怕別離之事,非得淋淋瀝瀝哭上一場不可,於是便把難耐似眼淚般流掉,
但最深的不舍往往留在心底。
路上重逢,翌刻即走,匆匆一面,一掠而過,陳易呼出一口氣,這等江湖俠女沒什麼條條框框,像是水裡極靈巧的游魚,精準地咬上餌料,卻在你收杆時一下遊走。
陳易不是沒有過強留她的想法,可是很早便放棄了,她要當個大俠,他也想她當個大俠,哪怕要等她。
「話說回來,她下南疆是為了做什麼?」陳易低聲喃喃自語。
倒是忘記問她為何要下南疆了。
巴蜀離南疆雖然只有一牆之隔,然而要翻越這一牆並不輕易,總得走上幾百里路,付出些氣力。
陳易不知她何故說之後會去南疆一趟,也不做糾結,閔寧有她自己的想法,她素來是個想到就做的女子,直接果斷,不似小娘猶猶豫豫,也不似殷惟郢畫蛇添足,更不似小狐狸的順水推舟。
「倒是要好好應對,別被打個措手不及。」
陳易有所提防,慢悠悠地籌措起來。
不過眼下,這一切都不必著急。
真正的當務之急,是該回去,回到秦家宗廟,回去安南王府。
自宗廟遇刺案起,肉眼可見地又將是一場血雨腥風,整座龍尾城都沉鬱壓抑下來,王府中的婢女僕人們也絲毫不敢放縱,生怕一個不小心,便被殃及池魚。
安南王秦青洛當日啟程,當夜折返。
馬蹄聲踏響長街時,王府眾仆幾乎都被驚醒,趕忙開門接駕,他們侍奉安南王已久不假,知道王爺是何等果決秉性,縱使如此,仍雷厲風行得叫人心生恐慌,
踏入內院,她甲胃仍未卸去,老僕婦們匆匆迎上,卻被其一手推開,這些都是王府中的老人,每當這種時候,也唯有她們能夠親近這不怒自威的一地藩王,今晚都遭到此等冷遇,餘下婢女們得知此事,莫不心驚膽顫,瞧見安南王直入王女所住的暖房裡,更是臉色紛紛煞白。
府中早就有傳聞甚囂塵上,那姓秦名玥的嬰孩,王府的頭胎,並不是王爺的種。
近兩年過去,此等風傳稍有平息,但王府里老資歷的人都不曾徹底忘記。
暖房裡,秦玥抱著一皮球玩,她在地上走來走去,時而撲地一下用整個身體把皮球拍起,又連忙去追,再撲地一下拍起,哪怕途中跌倒數次,也沒有哭過,她樂此不疲。
一旁的奶媽也樂得清閒,就在一邊看著,時不時哄上兩句,這小王女總有種叫人看了就溫馨的能力,
「摔了可不得了啊,玥姐兒,別摔了啊。」
「哎喲,別亂玩啊,地都給你拖乾淨了。」
秦玥聽了皺了皺鼻子,她才不怕摔呢,更不是在亂玩,現在是在做很厲害很正經的事呢,但是不說了,說了奶媽也不懂。
她稀奇古怪地想著,把皮球打了又打,拍了又拍。
咔。
門被驟然推開。
一股寒風卷看高大的陰影撲了進來。
奶媽打了個寒顫,還不待她起身行禮,便見秦玥放下皮球,「父王、父王」地咿咿呀呀跑了過去。
「出去。」
兩字落下。
奶媽知道不是對秦玥說,而是對自己說,她剎那慌了神,想要開口,可那蛇瞳自陰中警來,她立刻便嚇破了膽。
回過神來後,近乎奪路而出。
門悄然闔上,屋中僅剩秦玥與秦青洛二人。
秦玥不知生母在想什麼,父王能來,她很高興,平日裡都見不到幾回呢,正好有些餓了,小手便試著舉起朝衣服,可那是冷冰冰的甲胃,她不動。
她便起腳尖來要抱高高。
卻迎上女子王爺近乎寒徹入骨的眼神。
「」..·父、父王——·我、呀,哇。」」
秦玥嚇了一跳,跌坐在地,碩人伸出手來,她趕忙往後去縮。
然而,她的手臂仍被高大女子抓入手裡,怎麼都掙脫不動。
秦玥哇哇地大哭出聲來,她不知發生了什麼,只是覺得好害怕。
燭光劇烈地撲朔起來,女子王爺面沉如水。
這三年裡,日子依舊,除去王府里多了個孽種以外,一切都重回正軌,她一如既往為南疆積蓄勢力,壯大兵馬,而祝也一直為她的基業操勞,櫛風沐雨、彈精竭慮,仿佛那過去已如浮雲,漸漸的,連這個叫秦玥的孽種都叫人覺得討喜。
秦青洛不再提及往事,連那個名字在最初繁複思緒過後,也如一點斑駁卻無力的印記,她承認她憎惡之餘,確有一絲懷念,像是人經歷滄海桑田後,會無意間懷念深仇大恨的死敵。
可他又來了,死灰復燃。
三年來掩耳盜鈴似的平靜再一次撕裂開來一切又都·漸漸脫離她手。
秦青洛默然地盯著她,這肚子裡掉出的一塊肉,燭光下,這塊肉團的眉宇跟那人竟是那麼的相像。
原來這三年來,他都始終陰魂不散麼?
似是骨之蛆。
碩人女子忽有種足以撕裂肺腑的痛苦。
「孽種。」
秦玥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小小的身體篩糠般顫抖。
她不懂什麼是恨,不懂什麼是孽種,只知道此刻抓住她的「父王」好可怕,那眼神像要吃人的老虎。
不知怎麼,許是被嚇住了,她停止了無用的掙扎,小小的、沾滿淚水和鼻涕的臉蛋,
仰起來朝向著那張籠在燭光搖曳中的面容。
「—·疼—·疼,麻、媽媽、好疼—」
那是細微的、帶著委屈的嗚咽。
秦青洛仍然拽住看這不過兩歲大的孩子。
她蹲下身,高大的身軀靠近過去,秦玥不知所措,忽然,媽媽用力抱住自己,她的肩頭在顫抖。
媽媽哭了——
秦玥呆在原地,不知道素來聲嚴色厲的父王竟然會哭,她定在原地定了好一會,一動也不動,母親的淚痕撲濕她肩膀。
不知多久,淚水少了些,滴滴答答地落到肩頭,秦玥這時才回過神來,想著些只有她這年紀會想的,別人不知道的東西。
秦青洛無聲地鬆開了她,緩緩起身,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父、父王—」秦玥怯怯地喊了聲。
女子王爺低頭掃過去時,秦玥把皮球撿起又跑過來,朝前拱了一拱,像只潦草的小狗。
皮球滾到秦青洛腳下。
「......」
她微垂眼眸,平靜道:「你要我玩?」
「不、不是玩,打、打。」秦玥給皮球撞了又撞,打了又打,不知怎麼說,有點著急。
她把身子撲到皮球上,使勁往下壓,先前奶媽也不理解她在做什麼,說她是在亂玩,
她可沒亂玩,而是在做很厲害的事。
秦青洛沉默片刻,捻住後領把她拎起來道:「別打老虎了,你不是武松,打什麼老虎?」
「老虎凶、壞!」秦玥仰起臉,做了個「哇」的咆哮姿勢。
「無聊。」秦青洛鬆開手,不去理會她,轉身要走。
「父王,我一個打不過。」她剛起身追過去,便給皮球絆倒了,「我打不過!鳴!
,」
......」
她沉默了一陣,「怎麼打不過?」
「老虎厲害,可怕,最壞就是老虎。」
秦青洛側眸看向女兒,她還是趴在地上,皮球就在旁邊,一副要被老虎吃掉的姿勢。
她眼眸微垂,到底還是靠了過去,五指按住皮球,稍一用力,整個皮球頃刻便給了下來。
「父王更厲害!」
秦玥麻溜地自己爬了起來,揉了揉屁股,歡呼道。
高大女子掃了她一眼,忽然不知該怎麼做,自她會說話起,她在她面前便愈發冷漠。
秦玥早就習慣了,也不鬧騰,小跑著過來踢了踢下去的皮球,「這老虎、老虎、叫什麼?」
「」——」她平淡道:「陳易。」
「噢,陳易、凶、壞!父王打它很厲害!」秦玥又踢了踢,朝下的皮球毗牙咧嘴,「你打、打贏我,打不贏父王。」
「」.—·夜了,去睡吧。」
「嗯,睡覺。」秦玥高高興興地應了一聲,三兩步便爬到床上。
秦青洛拉起被子蓋她身上,坐在邊上,一言不發。
小孩子要睡時總是睡得極快,不一會便有細微的喊聲。
秦青洛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她低頭,目光掠過女兒熟睡中微的眉頭和未乾的淚痕,最終落向暖房角落。
那個皮球靜靜地躺在那裡。的,色彩有些舊了,沾著地板的塵。但在不久前,它並不是一個安靜的圓球,在秦玥小小的世界裡,它是咆哮的、需要被追趕和「馴服」的老虎。她一次次撲上去,用整個身體拍打它,不是在玩,是在勇敢地與猛獸搏鬥。
許是祝姨哄她睡覺時曾講過武松打虎的故事?大概八九不離十,因為祝姨也曾這樣哄過她。
那是些昏天黑地的日子,模模糊糊間還能嗅到血腥氣,滿心間唯有恐慌。
那時幾乎眾叛親離,母親都自身難保,父王更是早早便從記憶里抹去。
高大女子面容寧靜,便靜靜凝望著酣睡的女兒。
她不知做了什麼好夢,嘴巴里嘀嘀咕咕地「嗚嗚·父王、父王-奶、奶、要奶。」
父王·.—
不知是秦玥的口齒不清,還是經過這一日,自己精神略有恍惚,
秦青洛撐在榻前,默默用手指勾勒著那幾個字。
父王·.—·
父忘—.
去時容易來時難。
魔窟位於陰曹地府深處,雖然幽深至極,而且路途彎繞如迷宮,但陳易沿路留有印記,不必像之前般苦尋來路,排除掉許多彎路之後,回去的腳程快了不少。
進來時花了四五個月,出去時只花了兩個月,總共合算下來,大概是陰間裡度過六七個月,相當於人間大半天時間。
一路見到的遊魂少了不少,想來是無量王受創,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不敢隨意招遊魂入魔窟。
隔開陰陽的宗廟之門就在前方。
推門而入。
「活著回來了?」
冷豬肉供奉的台座上,秦家始祖斜目而視,見陳易完好無損地推門而出,略有驚奇道「真還活著,我還以為要託夢找人立個塑像,讓你這小輩陪祀。」
「始祖公見笑了,到時莫不是要跟你搶冷豬肉吃?」
陳易也不客氣,徑直走向供台,隨手便把冷豬肉給吞了下去,這日常供奉的肉食化作香火氣流淌周身,道行又漲了一點。
秦旭芝對他的行為不以為,反而饒有興致道:「出乎我想像?」
「出乎你想像。」
陳易指尖一抬,便自方地里取出筆墨紙硯,隨意磨墨後,便沾著在一張大黃紙上畫了起來。
他的筆觸不算精湛,極其粗撲,用來寫字勉強,畫圖則是比登天還難,然而當那筆墨落紙,走過的每一條粗糙的軌跡,墨水竟暈染開來,勾勒出一寸又一寸的精緻圖案。
這不算什麼神奇的,陳易用道法增強了自己記憶,將一路所見所聞以牢牢銘記於心湖,再用劍成天地顯化出來。
秦家始祖細細打量,起初眉頭緊鎖,旋即挑起,再皺緊,最後豁然開朗般撐起,他大手一揮,陳易一路描摹的魔窟圖便落入其手。
秦旭芝目不轉晴地細看,隨後道:「你深入到王宮深處?」
語氣里不乏讚賞,但陳易還是聽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不信任,如實回應道:「無量王有意瓮中捉鱉,修為雖不容小,但到底太久沒有與人交手,我擊傷咽喉後,破牆而出。」
秦旭芝細細打量畫中圖景,果然愈靠近王宮處勾勒得愈細緻清晰。
「大善。」
秦家始祖朗笑出聲,
「你這小輩能這般得力,是我沒能想到的。」
「始祖公謬讚了。」
陳易少有地躬起身拱起手,施施然一拜。
秦家始祖挑起眉毛好笑道:「怎麼,在這跟我客套?」
「我自然是不想跟始祖公客套,冒犯地說,始祖公對我脾氣,我也很對始祖公脾氣,
只不過不管怎麼樣,我也還是秦家的外人,不得不客套。」
「外人,誰把你當外人,誰敢把你當外人?」
「秦青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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