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路途(二合一)
第613章 路途(二合一)
馬車停在林邊空地駐足,解開韁繩的挽馬埋首啜飲著半渾半清的湖水,蹲在一邊的陳易捻看樹枝在地圖上指指點點。
南疆是為大虞南面邊疆,與川蜀上下相接,古有數國,譬如南詔、警如大理,後者陳易印象最深,哪怕說不清大理具體是什麼、有什麼,但段氏、高氏兩家是為大理之主還是知道的,只是故事不像天龍八部,那裡沒有一陽指、沒有六脈神劍,如今只有安南王府,
以及當朝碩果僅存的世襲罔替王爵一一秦青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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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路途遙遠,江西離南疆隔著一個湖廣、一個貴州,而且主要還是倚靠驛道和水陸結合的方式,要多次換乘,由於地形複雜,路線鮮有直線,需繞行主要驛站、港口。
而且由於要多次溯江而上,之前下龍虎時一夜三千里的事想都別想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陳易才知道什麼叫做天各一方。
樹葉傳來聲。
陳易轉回過頭,女冠撥開枝葉,款步而來,
「不在車上呆著?你不是要清修麼?」陳易收攏地圖,隨意道。
「修過之後,下車看看你也未嘗不可。」殷惟郢如此回應,瞧見他收攏著地圖,便問道:「還有多遠?」
「也沒走幾天,遠著呢。」陳易說完,輕嘆了口氣。
殷惟郢眸光晦澀不明,極想來一句,「既然這麼遠,便不去了吧。」
太華山未必便沒有補齊經脈之法,縱使真的沒有,也可尋覓別的山上機緣,遠勝過魔教這些邪門外道,而且-那什麼秦青洛也沒什麼好見的,哪怕真要見,隨她一併修行,飛升成仙后可一步千里,幾步既到南疆,豈不美哉?
心緒浮過,種種話語兜了一圈,到底還是未曾出口,這些話往日情濃蜜意時可以說,
哪怕說了,他也不會多計較,只是眼下要是脫口而出,難免因言招禍,又要泡一回菊花茶—
車上本就顛簸,殷惟郢可不願受這種酷刑。
陳易側眸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想去?」
殷惟郢抑住點頭的心,輕聲道:「金童玉女自是一對,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呵,這話真討喜。」
「順心之言罷了。」她應聲道陳易笑了下,不像之前那麼寵溺大殷以後,他家大殷反倒學會「安分」兩個字怎麼寫了,一路上既沒詭計多端,也沒多少怨天尤人,而且那個時候,比往日更懂討好和溫順。
殷惟郢瞧見他心情不錯,想了想後,便道:「其實,我之所以下車陪你,除卻在車上待久了以外,還因那姓東宮惹人心煩—
話還沒說完,陳易便打斷道:「別吹枕邊風,你忍著就是了。」
殷惟郢輕咬銀牙,略有不忿,倒沒膽子抱怨,她煙波微轉,輕聲道:
「那到了枕邊,就能吹枕邊風是麼?」
「想得真好,」
陳易瞧了她一眼,又笑了下,攬她入懷,親了親額頭道:
「別想了,過幾天就到武昌了,你我又能好好溫存溫存。」
來時武昌府、去時亦武昌府。
因為水路發達的緣故,從江西到湖廣的路途還是順遂,到了武昌府,這讓一路乏味的陳易跟四女能夠好好歇息歇息,這些日子以來,他們都已吃膩了江西菜,江西多辣,大多數女子本就不喜,難以下箸,而陳易雖然能夠吃辣,只是江西菜相較別的地方顯得重複單調,來來回回都這一套。
而來去武昌也並無太多不同,自蘇鴻濤死後,寇俊被查,湖廣官場劇變是不假,然而在為魏無缺協同按察使韓修的調度下,湖廣終究迅速穩定下來,加上禁軍官兵入駐,白蓮教轉移江西一帶,這邊的動亂已差不多平息了。
這裡的繁華跟往日沒什麼兩樣。
不過不同的是,陳易發現自己再度聲名遠揚,比之前還大、還廣。
英雄會天下矚目,而秤善量惡上龍虎,功德壓得天官跪地的事,本來就極大,而且越傳越邪乎。
當然,唯一不變的,依舊是那副丑得厲害的畫像。
陳易對此倒也不甚在意,只是晚上時對殷惟郢更狠了一點。
夜色如麻,殷惟郢無力地喘息著,這些日子來,每到一處能歇息的地方,陳易便會把一路的辛勞向她傾瀉。
當然,時而也會向林琬館傾瀉,不過那小娘身板脆,傾瀉得不多,不如她殷惟郢。
女冠輕輕在他身上畫圈,柔起嗓音問道:「你到南疆去,只是為了補齊經脈?」
榻上時他總好說話,這是殷聽雪告訴她的。
「倒也不只是如此,」陳易看了她一眼,想了會,還是沒把為她修補長生橋的事說出來,旋即道:「順帶去見見安南王。」
殷惟郢畫圈的指頭停了下來。
陳易從細微處知她心思,便補充道:「我與她好久沒見了。」
「—多久?」
「自分別起,都未曾見過。」
殷惟郢聽罷,這樣算起來,只怕都將近三年了,而這三年裡,她跟陳易分分合合,屢次小別勝新婚。
一對比,那高大得異於常人的女子,在他的女人里,委實不太受寵。
想來陳易也不太掛念,僅僅只是記得罷了。
殷惟郢一路上略有阻塞的心情好多了,再一作想,若是加以反對,倒顯得她這大夫人小氣,容忍也未嘗不可。
「那也該見見。」殷惟郢口吻略帶憐憫,「你早該去見見了,不然將人家置於何處?
放在平日裡,陳易聽到這話,早就冷笑著掐她尖尖了,看她一顫一顫的,只是眼下隨著話音,他悵然失神。
她是這世第一個懷了自己骨肉的女子,也是近三年裡唯一沒去見的女子。
夫妻宮太陽化忌,
婚姻有實無名。
陳易思緒一時混亂,一時想了許許多多,他慢慢收斂起思緒,喃喃道:「南疆-那是個什麼地方?」
殷惟郢聽罷,便應聲道:「自古以來,於中原而言,南疆一帶便是化外之地,森密且高,遮天蔽日,處處蠻夷,蛇蟲走獸,瘴氣橫生,與中原相較,無疑是人間地獄,然而每當天下大亂,神州陸沉,便會有一波接一波的黎民百姓爭先恐後地逃入南疆,刀耕火種,
墾荒拓土,一代一代下來,因為民戶大增,到了我有虞一朝,南疆愈發龐大,已頗具氣象。」
「噢——·那說不準也挺——.繁華。」
「州府應當不輸中原之地。」殷惟郢如此道。
陳易聽到這句,放寬了些許的心。
之前武昌府時,陳易還聽祝義簡述過秦家這一王爵的由來,以及入主南疆的始末,秦家始祖秦旭芝隨太祖皇帝開國,南征北戰,功高而受楚國公,三年後太祖崩,傳位及熹宗,熹宗亂政五年,天下再起亂象,社稷有傾覆之勢,楚國公迎信王入朝,誅熹宗於殿上,扶信王登基,是為高祖皇帝,秦旭芝新有從龍之功,舊有赫赫武功,一時權傾朝野,
不到三年便為高祖皇帝忌憚。
時日西普胡虜入川,大寇邊疆,高祖御駕親征,詔秦旭芝及諸將隨征禦敵,雙方對峙數月,大戰數場,皆無所獲,待西普退兵,寇亂平息,正欲歇兵還朝之時,高祖忽然下急詔大賞諸將之功,其中封秦旭芝為安南王。
由公至王,名義上確實是大賞無疑,然而實際上,諸軍皆在川蜀,比鄰南疆,高祖這一陽謀,無疑是讓秦旭芝就此入南疆,就地建藩封王,不再染指京城之事。
由此一則兵不血刃除去朝中權臣,盡收大權,二則留存君臣情分,共飲金杯。
陳易把事聽到這裡,若是他,說不準便咽不下這口氣,舉兵造反了,然而秦旭芝不僅大大方方受賞,更解去半數士卒鎧甲兵器,就藩南疆,可見其人忠義,而且聽祝敘述,
高祖還是信王之時便頗有軍中名望,這番大賞更是收服諸將軍士之心,哪怕當場起兵,也會頃刻覆滅。
無論如何,秦旭芝連同其秦氏族人就從此紮根南巍,拱衛西南屏障,而各處或官或私的史籍里,更是不乏其大忠大義之名。
不過,這般忠義的秦旭芝,其後人隨看南巍發展得愈發勢大,加上朝廷鞭長莫及、削藩裁兵的失敗,漸漸有了思變之心,而到這幾十年裡,更是養出把「造反」兩字寫在面上的幾代安南王。
以上種種,都是陳易無意間問起,祝敘述,他聽得很認真,一字不漏,這連他自己都驚訝。
現在想想,許是怕見到秦青洛時無話可說吧。
武昌呆過幾日,再度啟程。
離這州府遠去不久,繁華就不見了,沿途只有大地罹難後的痕跡。
白蓮教亂後,流民四起,盜匪橫行,一種難以言喻的死氣擠壓在半空,想去村莊敲門借宿,卻只看見老鼠啃食後的骸骨,被石頭堵死的井口逸散惡臭,路旁燒乾斷裂的樹木灰黑又浸泡在雨里·
而這只是一場教亂的一角,不是天門開裂的末世,也不是神州陸沉。
陳易眉目微垂,心中思緒複雜,一路上都儘量讓四女待在馬車裡,不讓她們下來。
周依棠不在,殷聽雪也不在,身邊只有殷惟郢這半個能說話的,他沒有把心緒傾吐的機會,也沒有這個想法。
一路趕馬前行,走到貴州湖廣的邊界時,路上碰到一隊流民。
那隊伍長長地拖曳在官道上,像一道緩慢滲血的污痕,人群無聲地蠕動著,每一步都沉重地碾過塵土。
衣衫早已不能蔽體,破布條般掛在枯稿的身軀上,露出的皮膚曬得黑裂,或是沾滿泥垢與不明的污跡。許多人赤著腳,腳底磨得血肉模糊,在乾燥的地面上留下暗紅的印記,又被後面麻木踏過的腳步抹去。間或有幾聲壓抑的、空洞的咳嗽從人群中炸開,旋即便被死寂吞沒。
他們大多佝僂著背,頭顱低垂,目光渾濁地黏在腳下幾寸的土地,仿佛那裡藏著最後一口吃食或是一點微末的生路。偶有孩童被婦人緊緊箍在懷裡,小臉深埋,不聞啼哭,檻樓的布片下只有瘦骨鱗。
陳易的馬車跟在流民隊伍的後頭,其中幾次有人投來想要搶奪的目光,可是,連這種目光都是瘦骨的。
大量的人在前面,馬車一下慢了許多。
車中四女疑惑,林琬館便揭開帘子往外瞧了一眼,臉色略微發白。
秀未趕忙給她把帘子掩了起來。
林家小娘緩了好一口氣,輕聲跟秀禾道:「施點水餅吧。」
秀禾搖搖頭。
「—你怕他不答應?」林琬館咬了咬牙,「這有什麼不答應的。」
秀禾又搖了搖頭,出聲道:「不是怕,是一丟點糧食出去,所有人就會圍過來,不把這車拆了都不放我們走,到時要麼就拿鞭子抽,要麼就拿刀殺,夫人你沒流過浪,不懂這些...」
秀禾已說得算輕,算委婉,可哪怕如此,林琬的臉色都差了許多,唯有靠在車廂上,連唉聲嘆氣都忘了。
陳易在路旁停了下馬,等流民隊伍走遠些再跟上。
幾個老人落在隊伍最末,拄著隨手撿來的枯枝,每一步都顫巍巍,仿佛隨時會像路旁燒焦的斷木般轟然倒下,再無聲息。
陳易快步走近,尋來一位老人問道:「老人家,你們這是要往哪裡去?」
老人的眼晴渾濁不清,有氣無力,喃喃道:「哪去?鎮、鎮寧州。」
「鎮寧州-你們是要去南疆?」
「.是、是.」」
陳易從懷裡瓣開半塊餅,塞到老人手裡,後者眼晴發亮,正要出聲,卻見陳易比了個聲的手勢。
老人趕忙點頭,沒有出聲,只是眼裡的喜悅按捺不住。
陳易繼續問道:「你們去那做什麼?」
「路上有人施粥,招待我們過去,說那裡有糧吃,有地種,就是沒人,安寧得很。」餅在手裡,老人的話音順遂了許多,「還說到了之後,只要跟著拜佛,就更多的地、更多的糧。」
「你說的佛是—大明尊佛?」
老人重重點頭。
陳易記起,祝曾說明暗神教此行,只為吸納教亂中的流民入南疆,為此沿路施捨、
講經傳教。
不管他們在江湖人眼中是不是魔教,這無疑是善事一樁。
待又問過幾句後,陳易轉身離開,老人跟上了隊伍。
陳易遠遠眺望,他們沉默地走著,朝著某個模糊的、或許並不存在的「前方」,只有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和那斷斷續續的咳,在死氣沉沉的天地間,敲打著令人心頭髮緊的節拍。
隊伍里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汗、膿血、塵土和絕望的濃重氣息,比堵死的井口逸出的惡臭更令人室息。
陳易一直站著,不知站了多久。
直到..—
「棒客、棒客來了!快跑啊!!!」
惶恐的一聲叫喊,讓人群瞬間炸開了鍋,整條隊伍像是土崩瓦解般向後潰逃,亂鬨鬨似泥石流般從山頂傾瀉。
只不過,攔路的盜匪早已理伏在各處,比他們動得要更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