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稱善量惡上龍虎(二合一)
第582章 稱善量惡上龍虎(二合一)
蒼梧峰上連冷風都值得懷念。
「師尊,我現在幾品了?」
他臉皮厚,恬不知恥地湊到近前,周依棠把手探過去,道:
「五品。」
「總算五品了,」他頓了頓,望向她腰間的劍,「能碰碰你的劍嗎?我想感悟感悟。」
獨臂女子眉頭微蹙,遲疑後還是抽劍而出,橫在他面前。
他小心翼翼地撫摸劍身,內斂凜然的劍意流過指尖,那時他目光猶如朝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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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依棠放開手,劍便落他手上,他握劍一舞,滿堂生寒,劍意仿佛流遍他每一條經絡,他舞得看似虎虎生風,可劍甲卻從細微處覺察異樣。
良久,劍竟從他手中舞脫而出,砰地一聲釘入牆面,他尷尬地定在原地。
周依棠不動聲色地抬指,劍又重回她手裡。
「這劍不太認我。」他道。
「是你不能駕馭它,卻非要強加。」周依棠點撥道。
他那時還有幾分單純,撓了撓腦袋,「我只是想在它身上貫通我的劍意。」
「五品的劍意在它看來太稚嫩了。」
「你摸摸,我可不稚嫩。」他嬉皮笑臉道,說話總這般沒分寸。
周依棠不甚在意,隨意把手撫上他天靈蓋,他卻孩子氣地把頭往前頂一頂。
獨臂女子斂了斂眸,只略微用力,他便像灌了鉛般給定在原地。
「經絡都開得差不多了。」她收回手。
他道:「那沒多久就趕上師尊你了。」
「妄語。」見他仍嬉皮笑臉,聽不進去,獨臂女子便冷冷道:「你若依舊如此,還怎談承我衣缽?」
「…師尊教訓得是。」
「從來都是。」
「是,師尊教訓得從來都是。」說著,他看了眼若缺劍,便道:「如果我承了你衣缽,這劍也傳給我嗎?」
「…自然。」
「哦,不怕被我弄斷吧?」
想到剛剛脫手而出,他有些小心翼翼地問,見狀,獨臂女子嗤笑搖頭,
「你沒這本事。」
他似有不服,不滿道:
「萬一呢?」
周依棠本欲明言否認,見他沒個正形,反問道:「何來萬一?」
他故弄玄虛地微微一笑:「譬如有座四十里石山,每隔百年,就有長壽之人輕輕拂拭一次。直到石山完全消磨殆盡時,就是萬一了.」
話還沒說完,她屈指敲去,
「打佛家機鋒,當罰。」
………
回憶如窖中美酒,留在心底的角落揮發著余香,一點一滴時不時就繞過鼻尖,可當你當真要揭開品嘗從前的味道,又會發現早就都揮發得一乾二淨,空空如也。
周依棠遠望山景,天光冥迷,此時正晨昏,虛幻的淡黃色彩覆蓋大地,景色朦朧得不能再朦朧,因那輪廓迷離,所以萬般變化也不足為奇,時而化作密密麻麻冷杉下的一小片花海,時而化作交迭一起的細膩勻稱的肌膚紋理。濡濕的群山像是汗津津的被褥,它沒有張力,也因此沒有定形,在不斷運動、撐起又落下,這一點景象又讓她想起事後交迭的呼吸,她抿住嘴唇,鼻息仍打在他脖頸上,他垂眉低首,不僅撬開嘴唇,甚至連呼吸都試著跟隨她的節奏,這時她厭惡地側過臉,就從窗欞處遙望到絢麗的晚霞和狂奔的彩雲。
無意義的回憶浮過腦海,正如高僧對燈入滅時所見的最後一絲燭花,周依棠轉頭而去,順著台階而下。
身在最高處,龍虎山的殿宇順著山巒依次排開。
周依棠的目光跨越重山落向山腳,他先前已離龍虎而去,不會再度折返。
為免突生波折,他就此離去也好。
玉皇殿琉璃金頂泛著明暗不定的光暈,老天師像是從門檻縫裡鑽出似的,朝獨臂女子重重拱手。
「天師不必多禮。」
老天師依舊鄭重,緩緩道:「若無通玄真人取來此爐,這一回就功敗垂成了。」說罷,他收起手,笑道:「不然我這把老骨頭,也不想給一個後輩稽首啊。」
談話間,老天師側身抬手相請,寬闊的殿宇內最顯眼的就是一尊三足圓爐,龐大得擠滿小半殿宇,與玉皇像齊平,這便是周依棠從聖天子處借來的熔爐。
無嘴饕餮紋正對大門,仿佛以天地為口齒,猙獰的面容殺氣橫溢。
兵主爐。
上古之時,以蚩尤為兵主,其制五兵、冶銅鐵,與黃帝爭戰於逐鹿,這熔爐是祭祀兵主蚩尤所用的上古禮器。
熔爐四面都有法壇,龍虎道人們各持令牌、長幡等物簇擁熔爐,一位位都是鶴髮童顏,放在平日裡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師伯師叔,他們見老天師引著周依棠入內,都恭敬地打了個稽首。
隨後,目光便齊齊落在獨臂女子身上。
周依棠並不耽擱,手拂過方地,兩截斷劍便呈現眼前。
正是若缺劍。
眾人見到此劍,呼吸不住凝重幾分,縱斷開兩截,可此劍仍是天下名劍之一,在人心中極有份量。
周依棠一拍,「去。」
斷開的若缺劍化作兩道流光飛入熔爐之中,只待重鑄。
老天師再度向周依棠稽首,其後一眾正一道道人也隨之紛紛拱手。
獨臂女子沒有還禮,只是問:「重鑄還需多久?」
老天師緩緩道:「老夫已上奉老君,吉時一到,即刻起爐,只消三日足矣。」
獨臂女子點頭後道:「此劍只借你們一時。」
有道人聽到這話想爭辯兩句,老天師抬手攔住,道:「通玄真人不必擔心,有借有還的道理我們還是明白的,若缺劍貴為劍冢中千劍之劍,哪怕重鑄之後,我們正一道的人想得它認可也難如登天,何況它蘊含『大成若缺』這等磅礴神意,跟我們的龍虎劍陣契合得不算嚴絲合縫,不自謙的說……可補天闕的劍用在這裡,是大材小用了。」
周依棠微微頷首,似是認可了老天師的話。
她再望一眼兵主爐,目光仿佛穿過銅牆鐵壁盯住斷裂的若缺劍。
若缺劍的宿命是讓天門開裂,周依棠從來知道,但這並不是意味著若缺劍是天門開裂的根源,恰恰相反,把天道比作一病入膏肓之人的話,若缺劍要做的事就如同刮骨療毒,劍開天門是為剖開腐肉。
只是世事無常,兩世都折於人手。
然而福禍相依,陰陽轉換,否極泰來,既然若缺劍原本能讓天門開裂,重鑄之後,也能化開天門為補天闕。
玉皇殿內,待法壇逐漸運轉,火焰燃起,長幡搖晃,獨臂女子知道重鑄要開始了,便轉身離去。
待通玄真人身影遠去,蜿蜒的山道上有人拾級而上,老天師不看也知道是誰,跨出玉皇殿相迎。
昭熥打了稽首,老天師扶住他雙肩,問道:「可辦妥當了?」
「隱太子已讓斬邪雄劍歸陣,」昭熥打量了眼玉皇殿內的景象,試探問道:「師傅,不需要泰殺劍了?」
老天師聞言斂了斂眸子,既沒有搖頭,也沒點頭,此時山風拂過,窸窸窣窣翠葉交迭相撞,他仰頭闔眼,似在傾聽,長長白須隨風飄舞,仙風道骨。
昭熥安靜等侯。
許久之後,他耳畔傳來老天師的嗓音。
「他還在龍虎山的地界,泰殺劍由老君所賜,關係到我派道統,既然有機會,務必竭力取回,否則通玄一走,劍陣再度殘缺,我龍虎山縱有兩千年底蘊,也扛不住誅殺天上仙人後的劫數反撲。」
老天師的嗓音分明一模一樣,但仔細去聽,語氣卻有些不同於先前,若有旁人在場,難免狐疑。
昭熥重重點頭,應聲道:「我從三師弟那裡得知,礪鋒閣的人早就想殺他,視之為眼中釘肉中刺,而那群白蓮教聖子聽憑隱太子吩咐,也有除掉他的意思,再加上我們龍虎山,三者合力,他踏不出江西半步。」
「如此甚好,交你下去安排吧。」
昭熥沒有立即動身,嘴動了動,欲言又止。
老天師似是看穿他的所想,笑呵呵道:「勤勉修行,切莫焦躁,不日以後,你當為嗣師。」
嗣師是天師的繼承人,此言一出,昭熥眼含熱淚,躬身下拜。
良久後,又一陣風吹過,老天師有些恍惚,驚道:「昭熥,你這孩子快快起來。」
昭熥趕忙起身。
老天師扶住他看了一會,而後又疑惑地問道:「老夫剛剛跟你說什麼了?」
昭熥把原話複述交代了一番,識趣地隱去了嗣師的事。
老天師神色幾番變換,眉頭緊皺,長長嘆氣道:「既然有吩咐,那就只能如此了,但老夫只怕…如果他反其道而行之,強上龍虎,有通玄真人在場可不好下手啊。」
昭熥聽罷,站在那裡,嘴角露出一抹譏笑,「師傅多慮了,別的不說,眾英雄龍虎山下秤善量惡,名分高下,如果這一惡貫滿盈的魔頭在此,誰會不想…除之而後快?」
……………
白日高懸。
龍虎山下熱鬧沸騰,煉魔淵圍剿後,英雄會已火熱到了鼎盛,今日一早便有無數身影風馳電掣地趕向山前廣場,等候天官秤善量惡,決出英雄豪傑共赴龍虎,廣場內外水泄不通。
山腳下的市鎮也是車水馬龍,街邊無數新支起來的茶攤酒檔,哪怕只有幾張板凳,生意都紅火至極,茶酒價格也越叫越高,一壺粗茶竟賣到一貫錢,宰客都擺在了明面上還是賺得盆滿缽滿,隨便扯破布支起的茶攤都如此,何況茶館?
有一男二女上了鎮上最高的茶館。
茶館已人滿為患,哪怕包廂也都有其主,小二早早在門外阻人進門,可他們仍能上去,原因無他,武功夠高,給的太多而已。
不過給得再多,掌柜總不能趕客,還是要跟人擠一包廂。
茶館裡處處包廂都是佩刀掛劍的江湖好漢、武林前輩,總不能平白無故地同人分享包廂,事關名望顏面,有時比命更重要,於是乎一個個如臨大敵,若要推門而入,非要交手惡戰一番不可。
贏的人留下,輸的人讓座。
陳易不喜歡打打殺殺,還是講講道理為好。
縱覽一圈,發現竟有一處房門大開,毫不遮掩,似是龍潭虎穴、刀山火海,不怕人闖,只怕人不闖。
既然有人恭候大駕,怎能不去?
這下有戲看了,各處廂房的江湖豪傑見人縱身而入,紛紛把目光挪去,屏息凝神等候大戲開幕。
領著大小殷還有魂魄形態的東宮姑娘,陳易推門而入,一來便徑直落座,自顧自地斟茶。
茶館外黑壓壓的人頭走過,嘈雜聲不絕於耳,這裡人聲鼎沸,街邊賭錢的大嚷大叫被淹沒在人流里。
裡面的人開口道:「陳千戶的大名,放哪裡都很響啊。」
陳易斟著茶,沒做理會。
那公子又問道:「曾為西廠千戶,因謀逆大不敬被天下通緝,然而無數人追殺無一得手,可見武功高絕,不僅如此,朝廷二品大員蘇鴻濤都不幸身死其手,真是窮凶極惡啊。
雖然此人我是最近才聽說,但你以前沒聽過嗎?」
「聽過,這陳千戶目無尊長,好勇鬥狠,貪財好色,不過狂妄無知的賊人而已。」陳易終於開口道。
「哦?當真如此?」
那公子說著,向他身邊二女投去求問的目光。
「不錯,」
女子應道:
「然而他的道侶殷惟郢,無欲無求,道心通明,只論道心,縱上溯千年,亦不失鳳毛麟角之才。」
陳易斂了斂眸子,不置一詞,只是默默記帳。
那公子有些驚奇道:「那這豈不是…癩蛤蟆吃上天鵝肉?」
「若非如此,怎是佳話?」殷惟郢淡然回應。
那公子聞言深以為然地點頭,旋即目光露出一絲兇狠凜冽,面帶譏笑,
「既然如此佳話,那看來做對亡命鴛鴦,也是個不錯的下場。」
陳易此時側過臉,終於正眼看向眼前之人。
人有點面熟,在和神國認識過。
隱太子。
如今那群狂熱的白蓮聖子們,因為經文的緣故,唯他馬首是瞻。
砰!
頭頂上房檐頃刻塌陷,凜銳的寒光由上而下貫穿刺去!
卻見房中黑影一閃,下一瞬泰殺劍的鋒芒宛若游龍般頃刻蜿蜒,轉瞬間又聽轟的一聲,礪鋒閣的殺手鍾厚便被陳易一腳踏在地上。
鍾厚想要掙扎著起身,背上卻驟襲來巨力,被陳易一腳踩斷脊骨。
尖聲慘叫中,陳易朝隱太子挑了挑眉頭,勾了一勾手指。
隱太子撫掌大笑,緩緩起身,像是不急於出手。
這時的茶館外,
喧囂聲突然直衝天穹,成千上萬高來低去的身影飛檐走壁,黑壓壓的人影如同洪流朝龍虎山滾動,上清宮前,有金光流溢的天官手提秤砣,踏雲現身。
無數江湖豪傑等待多日,翹首以盼,
是時候了,
秤善量惡上龍虎!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