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沈公子既要你為敵,你便好好做,莫讓他失望
龍冢絕淵的風,最終還是吹到了郢都。
沉寂數日,邪少煌走出邪府,面對四位當朝戰神的道揖,他沉默少頃,回禮。
回的平輩之禮。
卻無人敢不滿。
「少煌,」韓非微微一笑,側身伸手虛引,「請上馬鮫。」
馬鮫半魚半龍,懸浮於空,乃仙皇劉信特賜,用於此番郢都游城。
邪少煌點點頭,心念一動,赤雷自腳底鋪開,一邊幻為階階空梯,一邊向馬鮫延伸而去。
眾目睽睽之下,這一條上鮫之路,就有了邪少煌於龍冢絕淵登仙路的影子。
「絕境之下,死中求活,破入五境……」
「楚漢仙朝最年輕的五境,沒有之一!」
「一戰敗三位五境大修!」
「力敵四大宗門之一的血宗核心弟子,雖敗,猶勇!」
「更得了顯世龍王恩賜,融六境雷龍之龍鱗……」
……
眾戰神感慨連連。
韓非更是道:「最讓我佩服的,是獲此曠世機緣,擱小輩身上能瘋,少煌卻淡漠平靜,此等心性,足見其日後之成就。」
「哈哈,老韓說的是,」另一戰神甚至開起了玩笑,「要我說,都不是什麼淡漠平靜,而是愁眉苦臉……」
「誒,此話怎講?」
「我邪少煌的成功,需要機緣嗎?」
「哈哈哈,當如是,當如是……」
……
邪少煌瞥了眼說自己愁眉苦臉的戰神,於馬鮫上的寶椅坐穩。
作秀而已,配合便是。
不過當無線商會的留影石對著自己時,邪少煌心裡發怵了。
「拿開!」
韓復笑嘻嘻道:「少煌兄,陛下親口吩咐,你就安心坐著,保證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帥!」
遊行隊伍足有三里長。
有唱官沿途吆喝,謳歌少煌之戰績。
有異象頻頻綻放,彰顯天驕之神威。
繞完整個郢都大道,已是夕陽時。
遊行結束。
但邪少煌游城的影象,已在郢都各處循環播放。
邪少煌下了馬鮫,背著一身的紅霞入宮覲見。
身後跟著一長串的戰神大員。
「邪神老哥,」韓非打趣道,「一門兩戰神,邪氏之威,一時無兩,可喜可賀。」
邪神面無表情,只是看了眼神似海的宮門,眸底掠過一絲憂慮。
殿上仙皇。
殿下少煌。
一坐一跪。
尊卑自顯。
尊者面帶和藹,微笑道:「站起來,讓朕好好看看。」
邪少煌依言起身,抬頭正視仙皇。
「楚漢氣象,便如你這氣勢,瞳瞳不可掩也!」
「仙皇陛下謬讚,微臣……」邪少煌頓了頓,就跟鬼上身一般道,「學有崖而知無涯,此番秘境登高,方知吾之愚昧,修途之漫,天之高絕,陛下之威……」
兩旁的戰神,眼珠子漸突。
「少煌如此文采?」
「不僅是文采,還順帶謳歌了陛下……」
「之前沒看出來啊?」
「嘖嘖,少煌此行,獲益之多,不可想像。」
……
劉信聽了這席話,也分外欣慰,頷首道:「不驕不躁,善,卻也莫要太過自謙,以為此番機緣,全因朕所賜氣運之故……」
還有這一茬兒?
眾戰神不知此事,下意識看向邪神。
邪神猶豫少頃,三步出列,半跪於地。
這一跪,又讓眾戰神吃了一驚。
「邪氏蒙陛下寵愛,皇恩浩蕩,邪氏一族肝腦塗地,無以報之!」
「哈哈,」劉信大樂,「倒是稀奇,朕麾下第一戰神,可不興這般,起來吧。」
邪神又跪了會兒,方才起身入列。
周圍的戰神眼珠子都不敢動了。
邪神是誰?
天上地下,誰都不服的種。
也就是劉信對其有知遇之恩。
饒是如此,君臣千餘年,邪神一次沒跪過,甚至當庭還吵過架。
「而且,邪少煌方才還拍馬屁了……絕對有情況!」
韓非不動聲色,將狐疑壓在心頭,耳邊又聞浩蕩君音。
劉信問的東西,邪家早已上報。
經邪少煌親口一說,眾人更有身臨其境之感。
聽到敗金相宗第一天驕貓女的時候,劉信唏噓道:「金相宗於楚漢,本不可敵,也就是金相老祖命不久矣,朕再以破釜沉舟之勢懾之,方得楚漢安穩……對了少煌,金相宗邀你赴宴了?」
邪少煌點頭道:「微臣未給楚漢丟臉。」
「哈哈,大善!」劉信笑眯了眼,「當要金相老祖看看,朕之昭昭楚漢!」
覲見結束,又是一番賞賜,邪少煌謝恩退下。
熱鬧的皇城,隨著眾人離去,歸於安靜。
劉信臉色漸沉,皇宮的天色,也漸暗下來。
良久,皇音再起。
「可有不實之處?」
「回陛下,並無不實,卻有不詳之處。」
「說。」
「金相宗為何針對他,他沒說,和血宗魔修糾纏,語焉不詳,金相宗對其禮遇有加,他隻字不提,五行星鸞對他的庇護,他閉口不言……」
劉信閉目良久,淡淡道:「這些都不重要。」
「陛下,那什麼最重要?」
「他為何要去和合堂修行?」
沉默良久,暗中人回道:「臣不知,探查到的消息是,和合堂孔謀看重他。」
「看重他什麼?」
「百折不撓,殺伐果斷,勇往直前,寧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劉信笑了,越笑越大聲。
韓府。
「和合堂主動找上邪少煌的?」
「爹,我都說三次了,是,他沒同意,沈公子還給整了篇勸學……」
韓非都聽迷糊了。
是。
以沈公子之威,勸誰都好使。
「但和合堂是什麼東西,能看上邪少煌?」
一個以理服人,一個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總不可能是招進去當反面教材吧……」
韓非還是沒想通,眉間緊蹙。
韓復不懂這些,問道:「經此一事,邪少煌深受陛下看重……爹,邪家真有可能出現第二尊戰神?」
怕是一尊都沒了!
韓非瞥了眼天真無邪的兒子,正待開口警告,腦海里一道靈光閃過。
「和合堂主動相邀,他不同意,沈公子上門勸學……」
韓非慢慢品出了毛骨悚然的味道。
其他機緣都不說了,六境雷龍的龍鱗,擱誰頭上都得瘋!
「陛下生妒,以陛下的性子,邪家怕是……」
「難怪少煌奉承,邪神首跪……」
但陛下會因此改變心意?
「所以邪家要得保,只能靠外力!」
韓非赫然起身,在書房來回踱步。
「想要充當外力,金相宗都不夠這資格,遑論和合堂?」
但……
沈公子這一勸,外力中,就有了仙皇陛下無法忽視的因素。
「這一勸下來,哪怕只是和合堂,陛下又如何敢和沈公子針鋒相對!」
韓非心跳加速,突然頓步。
「而且,沈公子還將六境雷龍的曠世機緣,讓給了邪少煌……」
這是明目張胆給仙皇陛下上眼藥啊。
想通其中關鍵,韓非隱隱顫慄,腦海中響起沈青雲的冷笑。
劉信,聽說你借國運幫邪少煌獲取機緣?
「行,我也幫,邪少煌的機緣,誰也不能破壞,包括你劉信!」
腦補至此,韓非有些恍惚。
「我是無法想像沈公子,會用這種逆天手段對付陛下……」
但我能想像,此刻陛下的臉色,有多難看!
深吸口氣,他看向兒子。
「復兒,可學到了什麼?」
韓復苦道:「這都氣運的事兒,爹我擱哪兒學?」
韓非嘆道:「記住一件事,日後不得已要得罪人了,也要得罪像沈公子那樣的人!」
韓復都懵了:「然,然後?」
「然後……」韓非淡淡道,「得罪完趕緊跪下求饒,慢一分都是對別人的不尊重。」
韓複目瞪口呆。
邪府,比夜還黑。
韓非剛琢磨的東西,邪神父子早幾日就琢磨了出來。
給出的應對,也只是首跪、奉承。
除這二者,他們無能為力。
自宮中回府後,感覺更為不妙。
因為父子二人都有所察覺,邪少煌身上,竟出現了淡淡的香火味道。
「爹……」
邪少煌剛開口,邪神便搖頭,起身道:「別胡思亂想,明日出發,去和合堂修行。」
「爹!」
邪神腳下不停,嘴裡蹦出的字,一個比一個重。
「沈公子既要你為敵,你便好好做,莫讓他失望!」
邪少煌直接被這話幹得傻了小半夜。
等他清醒過來,天已亮。
「沈公子既要你為敵……」
他明白素來不卑不亢的爹,為何要跪仙皇陛下。
卻打死想不通,此等言語,會從老爹口中說出。
但想想也是。
「我滿心報復,他卻當成玩兒……」
「我太弱,玩兒不盡興,他還幫我……」
「見我突破力殆,助我突破,讓六境雷龍機緣……」
「還勸學……」
如此種種,感謝肯定不會,但對方所作所為,有把自己放在眼裡嗎?
而經過昨夜入宮,他覺得自己也明白了,沈青云為何要勸學,逼自己去和合堂。
誠然,這對他來說是一種羞辱,但對因妒生恨的仙皇陛下,羞辱更甚。
他甚至都聽到沈青雲指著劉信鼻子冷笑。
「你試試不讓邪少煌去?試試嘛,求你了……」
和合堂護不住邪少煌。
但被沈青雲勸去和合堂的邪少煌,劉信不敢動。
所以,除開羞辱,這也竟是沈青雲對他的庇護,讓劉信不敢對他下手。
「而這庇護,卻是有前提的……」
邪少煌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
前提便是,他必須遵從沈青雲之願,繼續與其為敵。
「甚至,我不和沈公子為敵之時,就是陛下對我動手之日!」
世間怎會有如此人物!
恍惚間,日頭漸盛。
邪少煌緩緩抬頭,只覺不可直視,天上掛著的太陽星,似乎也變成了沈青雲。
視自己如玩物。
和上宗上使談笑風生。
血宗核心弟子的嘴巴子隨便抽。
勸個學,就保下自己,順便把仙皇陛下逼到牆角蹲著,不敢冒皮皮。
總結完畢。
依舊不可能感謝沈青雲。
但……
「邪少煌,你難道不想活成他那個樣子嗎……」
翌日。
令整個郢都猝不及防的是,邪少煌遠赴金相宗疆域的和合堂修行,邪神相送。
目送靈舟西去,韓非眼中掠過濃濃感慨。
「投公一念起,頓覺天地寬了不是?」
感慨完,回廷尉府,宮中來人,送來旨意。
「少煌不喜虛名,禁游城影像傳播……」
嘖。
韓非起身道揖,肅容道:「陛下憐才之心,臣下感同身受,請轉告陛下,臣即刻親自督辦此事。」
直到飛出楚漢疆域,邪家五境靈舟方才停下。
父子之間,依舊沒什麼話。
良久。
「沈公子在忙什麼?」
爹關心起這等事了?
邪少煌一陣迷糊,看向父親,半晌才道:「應該……在玩兒吧。」
這話又把邪神給干無語了,過了好久他才緩緩開口。
「等六境再回來。」
邪少煌默默點頭,陷入糾結。
良久。
他抬頭看天,神識傾力外放,直到確認了什麼,才從懷裡摸出一枚玉符,遞給父親。
「這是何物?」
「赤霄道君所傳的赤霄神雷化形之法,全本。」
邪神被干破防了,驚恐注視兒子。
察覺此點,邪少煌傳音解釋。
「父親大人,是真的,我初窺門徑,便能勝三位五境,甚至……」
「你誤會了,」邪神深吸口氣,顫聲道,「你得此法,還,還不是……他對手?」
邪少煌這才意識到,導致父親驚恐的原因,瞬間沉默。
於沉默中,手上玉符被邪神奪去,一把捏碎。
邪少煌震驚:「父親大人……」
「這是你的道,」邪神深吸口氣,「我的道,我自己走。」
說完返程。
目送父親身影,邪少煌腦子亂亂的。
什麼早去和合堂,以免節外生枝。
什麼父子二人分開,方能最大程度保全邪家。
什麼早點去報導,免得沈公子生氣。
……
等他清醒,邪神昨日最後留給他的話,又開始迴響。
「沈公子既要你為敵,你便好好做,莫讓他失望……」
品味這話,邪少煌對沈青雲的地位,有了些縹緲的認知。
這怕就是修仙界頂級的世家天驕了吧?
「成為他!」
深吸口氣,邪少煌轉身,化為雷電,直奔和合堂所在。
羅午坊市以西八千來里。
尚屬歸墟門疆域範疇。
時令尚在七月初幾,此地已是一片雪白。
秋悲視而不見。
沈青雲和殷紅激動得不行。
雲汐開始沒反應過來,等外甥外甥女沖向冰天雪地時,她才意識到自己不是可以隨手築天地的大佬,也忙天慌地前沖,又被秋悲拽著衣領扯回來。
「平日給你的書,你是一眼沒看吧?」秋悲無奈道,「好歹也是當小姨的了,怎比外甥還不靠譜?」
雲汐高昂螓首:「說服我,否則我告我外甥!」
秋悲還沒開口,那邊殷紅就開始怪叫暴退,紅彤彤的一個人進去,白花花的出來。
「冷冷冷冷冷……」
見殷紅冷得縮成一團,上下兩排牙同室操戈,秋悲衣袖輕拂,渡過去一陣暖風,這才開口解釋。
「若是你衝進去,兩步之內,神魂都要被凍僵。」
雲汐驚了驚,扭頭喊道:「外甥,小姨要吃冰淇淋!」
「你以為我進來幹嘛啊,」沈青雲舉著四個尺大的脆筒走出,「趕緊接著,有人傳訊。」
「嘻嘻,外甥最好啦!」
雲汐忙上前幫手,沈青雲伸手走懷裡掏出剛接的傳音符。
傳音符是雲藏給的,用於和貨主聯繫。
他神識探入,臉就黑了,捏住傳音符就開罵。
「催催催,把催我的功夫用到修行上,你怕都真君了,不過幾根破木頭,你再催信不信我用來烤兔子!」
仨兒女目瞪口呆。
沈青雲又回味少頃,覺得不太到位,便又捏住傳音符,賤兮兮開口。
「不服氣來揍我啊,你不會是不敢吧,哈哈哈哈……」
罵完揣懷裡,他看向仨兒女,問道:「感覺如何?」
雲汐評價道:「我想揍你。」
沈青雲看向秋悲。
秋悲咂巴嘴皮:「有些做作了。」
沈青雲看向殷紅。
殷紅臉一紅:「公子罵……罵得真好聽。」(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