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0章 國朝即暴力
第1340章 國朝即暴力
賤儒總是這樣,他們就是躲在陰影里,伺機而動的毒蛇,只要稍微露出一點破綻,就會在萬曆維新上撕咬下一大塊的肥肉來,而大明人不入解刳院,是萬曆九年為保護解刳院所設立,自然不得更張。
可是葉向高說得對,有些看似是個人,實際上就是活畜生,該下畜生輪迴道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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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錯則步步錯,葉向高剛到松江府的第一把火,就是燒掉松江府的蓄奴之風,手段和萬曆九年的廢除賤奴籍制的手段如出一轍,十日內如果不遣散家奴,發還賣身契,就直接抄家。
如果這些奴僕得了自由身,還想在主家繼續做工,可以五年簽訂一次用工契書,而不是以這種賣身契的方式建立勞動關係,強制依附的奴役關係,是朝廷明令禁止的。
即便十日內遣散了所有家奴,依舊要承受巨額的罰款,並且簽署保證,如若再犯,抄家滅族。
「不好,蓄奴十人以上,皆抄家後流放南洋。」朱翊鈞修改了葉向高的辦法,敢蓄奴,朝廷就敢嚴懲,葉向高還是有點太保守了。
「臣遵旨。」葉向高斟酌了一下,遵從了聖意,他就是怕自己太過於張牙舞爪,不太好展開工作,所以才定了十日為限,現在流放是陛下的意志,誰有意見誰自己找陛下理論就是。
皇帝暴戾嗎?葉向高思索了一下這個問題,並沒有特別明確的答案,但他知道,陛下是代萬民行使暴力,這就足夠了。
要知道,國朝的存在就是一種有組織的暴力,如果連國朝即暴力這一點都搞不清楚,那就不要想著做首輔了,還不如繼續回遼東種地。
階級論的第三卷曾經明確講述過國朝的誕生,過去的秩序已經無法維繫當下社會的運行,就會天下動盪,各階級之間的矛盾開始加劇碰撞。
暴力就是鬥爭最直接的手段,在各階級矛盾充分銳化的鬥爭中,誕生了新的王朝,或者說新生的秩序,來維護天下安寧。
階級鬥爭絕對無法離開暴力,所以國朝自階級鬥爭中建立,也自暴力中誕生,這就是國朝即暴力的第一重含義。
而皇帝作為執掌天下的那個人,有天然權力代萬民行使暴力的職責,懲戒罪惡,維護秩序的穩定。
「陛下,臣查明了另外一件事,太子關切的清產實證法的阻力。」葉向高又呈送了一本奏疏,清產實證法,釐清勢要豪右手中的資產,每年折銀後繳納稅賦,完全可以看作是漢武帝時候的算緡令,只不過和算緡令不同的是,清產實征法的徵集範圍更廣,不光光是針對商賈。
範圍更大、更全面,且執行得更加堅決。
但清產實征法的阻力重重,哪怕是在松江府,也是推行緩慢,新政就是這樣,每過一段時間,就會遇到一些阻力,而解決這些麻煩,就是朝廷命官的職責。
朱翊鈞看完了葉向高的奏疏,搖頭說道:「一群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的蠢貨,妄圖以王法對付王法。」
「蠢貨?」葉向高眉頭緊皺,稍加思考豁然開朗。
這次遇到的阻力就是各個勢要豪右,利用朝廷推行合名公司之法,對抗朝廷的清產實征法,簡單來講,就是找個傀儡放在明面上,明面上一份占股契書,背地裡還有另外一份占股契書,增加朝廷清產的難度,進而少繳、不繳實征的資產稅。
如果針對一家一戶,付出巨大人力物力去穿透,自然能找到正主,問題就在於規模二字,松江府這麼多的工坊,這種陰陽契書,給朝廷稽稅帶來了額外且龐大的行政支出,也都是稽稅成本的一部分。
稽稅需要成本,成本太多,收穫寥寥,自然就清查不下去。
葉向高思考了許久,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陛下一句話點醒了他,這幫勢要豪右要弄巧成拙了。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這群勢要豪右、富商巨賈們,此法確實可以對抗朝廷清產實征法,但反過來講,也在推行合名公司之法,那真的公司之法成功後,這些公司到底歸誰,就很難說了。」
「明面上的占股契書,就是朝廷認可的契書。」葉向高真的聽懂了陛下的意思。
親兄弟尚且明算帳,更何況合名公司,用合名對抗清產實征法,讓朝廷為穿透付出行政支出和成本,可一旦公司開始穩定運行,那這公司就是集體所有了。
此時合作愉快的蠢貨,到時候,就會反目成仇。
明面一套、背地裡一套,可明面這一套是朝廷認可的,是公共認可的,那背地裡那一套就是私了。
公私論講得很清楚,凡事都要走明路,暗地裡都不做數,明路就是公,因為認可的人更多,正大光明;暗路就是私,見不得光,認可的人少。
「嗯,葉愛卿果然聰穎過人。」朱翊鈞不住地點頭,這傢伙,確實很有東西,短則三年,長則五年,這幫為了躲避清產實征的蠢貨,就要為自己的短視付出代價,輕則傾家蕩產,重則家破人亡。
葉向高已經知道要怎麼做了,大力推動公司法的實施,讓這些妄圖避稅之人雞飛蛋打,連產業都不屬於自己,而屬於集體。
他從皇帝這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就開始積極籌辦三日後的公審殺人,辦理起來卻非常簡單,大明已經做過很多次了,一切都很順利,只是這個過程中,他對國朝即暴力這一事實有了更進一步的理解。
國朝是鬥爭的最終產物,是秩序的天然維護者,而國朝由一個個的暴力機關組成,軍隊、鎮撫司、衙役、巡檢司、官僚都是國朝這台統治機器的一部分,每一個衙司,其構成中,一定存在暴力成分。
當理解了暴力是維持秩序的手段,且明白國朝通過各種機關實現這一點後,就對國朝即暴力有了更加深入的理解。
葉向高立刻清楚了朝廷大臣們的用心,讓他到松江府做巡撫,就是讓他徹底明白,權力的基本邏輯,只有明白了這一點,他才算是真正的踏上了通天路。
「舟車勞頓,李帥人在何處?」朱翊鈞並不是很累,戚繼光這次沒有隨扈,只有李成梁,而李成梁已經七十七歲了。
「李帥去了花樓。」李佑恭低聲說道,這個李成梁在遼陽就建花樓,到了哈密也建花樓,南巡乾脆直接去了花樓。
花樓是一片區域,所有的酒樓都是賣藝不賣身,堅決杜絕任何的錢色交易,但出了酒樓就沒人管了,你情我願的事兒,花樓不管,朝廷也沒有精力去管,朝廷要堅決杜絕的是有組織的脅迫,這種自甘墮落的人,朝廷也救不了。
朱翊鈞聞言,也是扶額說道:「李帥的身子骨是真的硬朗,這跑了一個多月,居然還有這種精力,你讓南鎮撫司盯著點,那些個亂七八糟的藥,可不能亂吃。」
只能看不能吃,那就是心癢難耐,這個時候,想要再振雄風,就需要一些藥物來振奮,而這些藥,往往都是催命的藥,七十七歲,再厲害的身體,也承受不住了。
「臣遵旨。」李佑恭俯首領命,皇帝不是多此一舉,事實上,李成梁在京師的時候,就因為亂吃藥,被送到了太醫院一次,這次要是在松江府再進一次太醫院,那就麻煩了。
李成梁本就不太惜命,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圓滿,死了反而比活著更有意義,便愈發不惜命了。
葉向高回到了巡撫衙門,開始調集整個松江府的衙役,對榜上有名的勢要豪右,一共一千四百戶進行全面的清查。
「任何沒有工契者,都算奴役,敢於抗法者,坐罪流放南洋!」葉向高對松江知府、
四個知縣下達了明確的指示。
松江知府胡峻德猶豫了下問道:「葉巡撫,那義子義女,是否也在其中?」
關於奴役的定義,必須要搞清楚,為了逃避大明律法的審判,不少豪奢戶,名義招攬義子,實際都是奴僕,這就是模糊地帶,而葉向高這次清查,是否包括這些義子義女,就需要明確了。
「當然屬於奴役,只要沒有工契,那就是奴役。」葉向高給了十分明確的回答。
嘉興時氏,世代行醫,行的還是兒科,萬曆七年,自浙江奔赴松江府,在上海縣開了一家濟仁堂藥鋪,也算是趕上了好年景,這兒科藥堂越做越大,而時神醫的名聲,也傳遍了整個松江府,自從有了《婦人規》這本醫書後,這濟仁醫堂招募了不少的穩婆培訓,生意越做越大。
松江府、蘇州府、半個浙江,都有濟仁堂的分館,以接生和治療小孩聞名天下。
「哥!你為何要給那些下人們都換了工契,現在好了,一個個打不得罵不得,罵兩句就齜牙咧嘴!」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急匆匆的跑進了時家的大宅,不停的搖晃著一個中年男子的胳膊。
中年男子名為時墉,時墉看診有個怪毛病,若是家財不豐,就收十文錢,包括了湯藥錢;若是家財萬貫,看診就是一貫錢,也就是一兩銀子的看診費用,湯藥費另算。
這種古怪的規矩,被人稱之為狂生,後來神醫之名聲名遠播,就沒人質疑這個規矩了,神人都有自己的規矩,這種特立獨行的作風,也成了濟仁堂的特點。
時墉初到松江府開醫館時,可以說是諸事不順,那時他還沒有這等規矩,窮人太窮,富人又不屑登門,直到立下這個規矩,才吸引到了那些富商巨賈。
這逐漸成了時墉安身立命的規矩,只要濟仁堂的鋪子,都是這個規矩,從不例外,而且很少有人裝窮來看病,這些富商巨賈勢要豪右堅信,一分銀子一分貨,給了昂貴診金,就會得到很好的治療。
實際上,開的藥都是一樣的。
「七妹!不要再晃了。」時墉看著自家小妹,有些無奈地說道:「朝廷自萬曆九年就有法度,凡無工契皆以奴役他人論罪,朝廷法度高懸,我作為家主,自然要為全家負責。」
時墉的父親並不是什麼神醫,甚至醫術都很稀鬆平常,倒是喜歡納妾生孩子,這七妹就是最後一個孩子了。
時七妹撅了噘嘴,坐在椅子上氣呼呼地說道:「可是這給了工契,一個個都不受管教,還不如老家帶來的那些奴僕省心!我就是教訓了那個賤婢幾句,還沒打她鞭子,她就一副不服氣的樣子,跟我吵了一架,連工錢都不要,就走了。」
「何事訓誡?」時墉眉頭一皺問道。
時七妹憤憤不平地說道:「就是她偷了我的胭脂水粉,她卻堅稱是自己買的,那胭脂一點點就要三錢銀,她哪來的銀子!哼!」
「陳叔,去看看。」時墉吩咐著身邊的大管家,讓大管家看看究竟怎麼回事。
很快,大管家就查清楚了,時七妹的胭脂沒有丟,同款的胭脂是那個下人自己買的,是最近有了心上人,還一起約了去遊船,所以才買了胭脂打扮一二。
「陳叔,拿五個銀幣,給人家賠禮道歉。」時墉了解了前因後果,就讓管家代為賠罪,哪怕是工契已消,但這禮數要周全,時家現在是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做事不周全,日後就會被反噬。
時墉還是一臉溫和的說道:「小妹,以後可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就冤枉這些下人了,他們不是下人,是傭工,都是幹活拿報酬的。」
時七妹一聽這話,更加不樂意了:「還不是這工契鬧得!以前在老家的時候,我拿鞭子抽這些賤婢,誰敢說一個不字?到了這松江府,居然連罵都不讓罵了!二哥你還凶我!
我要告訴老祖母去!哼!」
「不許去!」時墉臉上的溫和消失,變得格外的冷厲:「都是老祖母慣壞了你,若有下次,我就停了你的月例!看你沒了銀子,如何使這大小姐的脾氣!」
時七妹在老家嘉興長大,一直是老祖母管著,來到松江府才一個月,有些規矩得慢慢教。
「是。」時七妹雖然十分不滿,但還是低頭答應了下來,時墉是家主,把她逐出時家都是一句話的事兒,她當然不敢忤逆。
「我讓你辦的事兒,辦完了嗎?」時墉喝了口茶,才問起了家裡的事兒。
從老家來了七個奴僕,這七個奴僕都沒有工契,都姓時,算是家生子的奴僕,而到了松江府,時墉就命小妹去上海縣衙司領工契,這事兒很簡單,工契一式三份,戶籍也都落在時家,算是投靠。
七個奴僕是老家最後的奴僕了,都是老祖母身邊的人。
「沒辦!老家來的有老家的規矩!」時七妹一噘嘴,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時墉聞言面色巨變,猛地站了起來說道:「陳叔,你快去,哪怕今天入不了戶,也要把工契給簽了。」
「哥!」
「閉嘴!」時墉的神情格外的凝重,新到任的巡撫葉向高,在遼東就是個狠人,那海西女直南下侵犯吉林府,留下了一千二百具屍骨,而葉向高下令割下了腦袋,堆在了大路旁。
葉向高抵達松江府後,有幾家非要試一試葉向高的脾氣,準備給葉巡撫一個下馬威,卻被葉巡撫翻手抄了家。
時墉焉能不怕!
「膽小鬼!」時小妹看時墉這麼膽小,依舊仰著頭,覺得時墉膽子太小了,不就是幾個沒有賣身契的奴婢嘛,至於如此謹慎?
時墉還沒開口說話,一名衙役帶著三個壯班就闖進了時家大院,舉著衙役火牌大聲喊道:「上海縣衙辦案!叫府中全部人等齊聚院落,挨個審查!」
「官爺,這查什麼?」時墉趕緊走到了院子裡,拿出了兩枚銀幣,送到了衙役的手裡,打聽著細節。
「叫我官差!叫官爺那還是要打板子的!」衙役推開了那兩枚銀幣,高聲呼喝著:「把所有人找來,若有藏匿,罪加三等!」
衙役將人分成了兩撥,分別帶到了兩邊查驗戶籍和工契,查完之後,兩名壯班又調換了一次,審查了一遍。
「這七人都有工契,但沒有入籍,工契剛簽沒多久。」兩個壯班把沒有工契的七個人都帶到了中間。
「全部帶走!」衙役環視了一圈,勢要豪右在衙門裡都有眼線,行動如此迅速,就是為了防止走漏風聲,沒成想,居然還是走漏了。
只有工契沒有籍貫,也算是奴僕的一種,衙役帶走後審問了大約兩刻鐘,把這七個奴僕都給放了,放了的原因很簡單:這些家生子的奴婢一出生就姓時,算是半個時家人,且沒有賣身契。
縣衙也只說,讓他們三日內到上海縣辦好入籍事宜,否則按蓄奴論罪。
這邊如火如茶的查蓄奴,那邊公審公判已經準備就緒,大明皇帝言出必踐,說要見見這些案犯,第二天他就到了松江府的大牢。
「葉巡撫、胡知府倒是有心了。」朱翊鈞到了大牢一看,這大牢里里外外都是乾乾淨淨,甚至連一點點異味兒都沒有,顯然是一天就完成了大掃除,專門應對迎檢。
朱翊鈞見到了這些惡貫滿盈的死囚,兩天後都要斬首示眾,為了面聖,知府衙門居然給這些死囚人人梳洗了一番。
「孫狂刀,一把大刀耍得虎虎生風,不去做頂天立地的大丈夫,甘為陳家走狗,手下人命七條,你可有冤要申?」朱翊鈞看完了第一個案卷。
「十八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你這狗官,要殺就殺哪有那麼多的廢話!」孫狂刀滿臉橫肉,帶著枷鎖,依舊凶性不減。
「大膽!不知道你面前這位是何等尊貴!居然敢如此冒犯!」李佑恭怒斥了一聲。
「什麼人?穿的倒是貴氣,人也是人模狗樣,還有功夫在身上,但是,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是這個模樣!」孫狂刀啐了一口,依舊叫囂。
「朕就是天王老子。」朱翊鈞嗤笑了一聲,自報家門,他為何要見一見這些死囚,其實就是死刑三復奏的一部分,因為是加急,朱翊鈞要補全最終覆審的流程,親自來問,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人命關天。
「朕?陛下?」孫狂刀眉頭一皺,打量了一下貴人的打扮,嚇得一哆嗦,而後連連磕頭:「陛下,我不知道您是陛下啊,不要誅我九族啊!」
在皇帝面前狂,是要付出代價的。
「行了,你可有冤屈?」朱翊鈞擺了擺手,開始走流程。
孫狂刀抬頭,憤怒地說道:「有!我為何做那陳家走狗?我孫老二也算是鐵骨錚錚,可去年,他們陳家下了套,我爹那個蠢貨,欠了人賭坊三百兩銀子!小妹要被他們拉去做娼,我只能為他們家賣命!」
「陛下,我孫老二死就死了,爛命一條!但所有的血債,都是這陳家指示!我死了,也要拉著他們一家陪葬!」
「賭坊?賭坊何處?主人都有誰?」朱翊鈞示意胡峻德記下來,這都是線索。
孫狂刀直接交代了,賭坊背後一共有三家,恰恰好好,都在葉向高抄家那七家之中,但這家賭坊,府衙還沒有查到,算是意外之喜了。
朱翊鈞挨個過問,四十三個案犯,有三個想要給自己翻案,但鐵證如山,最後全部認罪,其餘四十人,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而且有不少意外收穫,賭坊、大煙館、暗娼樓、外室藏匿之地、銀錢藏匿錢莊等等。
「收穫滿滿,都是該死之人,兩天後全部問斬,給松江府百姓一個交代。」朱翊鈞提審這四十三人花了兩個時辰,但這個時間很值得,確定了沒有無辜枉死之人。
「葉巡撫、胡知府,把這個案子辦好,別讓那些個雞蛋裡挑骨頭的御史找出問題來。」朱翊鈞將案卷交還了葉向高,走出了牢房,他用過午膳,還要到水師大營看看。
四月初八,朱翊鈞起了個大早,去了松江府鑄錢廠,鑄錢廠就是海外銅料入明後,鑄造銅錢的地方,松江鑄錢廠有銅爐三十六座,每爐每天可鑄錢二十錠,也就是二十貫錢。
銅料堆積如山,銅錢堆積如山,鑄錢廠維持著基本的運行,沒有滿負荷運行,截止到萬曆三十年,大明鑄錢超過了八百億枚,也就是八千萬貫,只有等經濟活動逐漸向鄉野延伸,這些銅錢才能散出去。
大明腹地沒辦法消化的銅錢,逐漸流向了海外,尤其是西洋商盟,萬曆寶鈔想要獲得西洋商盟的廣泛認可,還需要走很長很長的路,這些銅錢,就是第一步。
下午的時候,朱翊鈞去了松江造船廠,他來的不巧,本定於今天下海的一艘快速帆船,需要最後的準備工作,要進行延期,至於延期到什麼時候,陛下什麼時候不在,什麼時候下水。
主要是為了防止出現失誤,導致官廠上下被問責,朱翊鈞可以理解,他就是在船塢里四處看看。
即便是已經看到過很多次,但站在這些海上巨獸的面前,朱翊鈞依舊感覺自己十分的渺小。
朱翊鈞作為皇帝,專門留出了一個時辰的時間,接見了匠人的代表,詢問了他們難處,並且記錄在案,解決之後,緹騎還要回訪,這些匠人們反映的問題,主要集中在賭坊、暗娼這兩方面。
其實這都是老問題了,哪裡有錢,賭坊和暗娼就會把生意做到哪裡,官廠沒有太好的辦法,能做的是嚴厲杜絕賭坊和暗娼開到官廠里。
四月初九,朱翊鈞來到了松江府衙,在黃浦江邊監斬了四十三個案犯,這四十三個死囚的罪行也進行了公開,公開罪行、公開罪證、公開審判、公開行刑,這些案犯手裡,最少都是兩條人命起步。
下午,朱翊鈞去了薪裁所,翻閱了這兩年的部分案卷,都是典型的案子,皇帝審閱之後,就會送往各地薪裁所進行學習。
「薪裁所沒有辜負朕的期望。」朱翊鈞合上了案卷,這幾年,薪裁所的典型案例,大規模欠薪的行為越來越少,但巧立名目、花樣繁多的扣款變多。
薪裁所面對這種局勢,立刻改了章程,任何扣款章程,都不得超過勞動報酬的一成,否則視為惡意欠薪,罰錢、責令歸還、稽稅、抄家等一系列手段,層層升級。
別跟薪裁所玩腦筋,薪裁所掛在戶部和鎮撫司名下,是皇權特許的專辦衙門。
「若有難處,就報到鎮撫司緹帥手裡。」朱翊鈞看過了案卷,在薪裁所轉了轉,離開的時候,留下了交代,有難處不怕,搬救兵就是。
薪裁所是大明推動保勞之法的關鍵衙司,事涉勞資矛盾,不可不察,也不能鬆懈,如果勞資矛盾解決不好,那名為壟斷的怪獸就會浮出水面,到那天,一切都悔之晚矣。
「王謙這小子不錯。」朱翊鈞剛回到晏清宮,就收到了王謙的奏疏,王謙這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也算是高明。
三千個營莊合併進行了還算順利,已經順利地合併到了一千五百個左右,把害群之馬找出來,又能維持營莊十年的安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