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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7章 興榮之間有陰陽之變

  第1247章 興榮之間有陰陽之變

  在泰西瞭山施亮的眼裡,一直在持續的宗教戰爭里,沒有好人與壞人,沒有正義和邪惡,只有死人和活人,這就是當下泰西的局面,泰西無義戰,所有的戰爭都是不義的。

  如果用矛盾說去解釋,就是生產力引發的量變已經到了質變的時刻,矛盾充分激化並且激烈衝突,但找不到新的出路,只能在舊的答案里,也就是宗教上尋找方向。

  而施亮對大明支持法蘭西來打代理人戰爭的想法,是十分支持的,因為大光明教為泰西指明了一條新的道路,殺死包稅官,殺死封建領主,就是比漫無目的的廝殺,更加正義。

  大明有自己的戰略,有自己的規劃,泰西是一個極大的市場,對大明而言,不需要堅船利炮,只使用大光明教,就可以打開這個巨大市場。

  

  「法蘭西可能一統泰西嗎?」朱翊鈞問出了自己關切的問題,這個雄獅亨利,師承黎牙實,軍事天賦極高,如果他一直贏下去,真的把泰西統一了,又不符合大明的利益了。

  施亮想了想,面色古怪地說道:「他很有可能和黎牙實一樣,死於刺殺。」

  陛下是大明的皇帝,所以陛下對蠻夷的做事風格並不了解,泰西的刺殺文化依舊非常地盛行,相比較解決問題,解決提出問題的人,更加簡單。

  雄獅亨利贏的次數越多,過往的貴族們對他的不滿就越重,當亨利有了孩子,有了繼承人,對他的刺殺,就會帶走他,包括他的宏圖霸業。

  這不是一個訓練有素的王室護衛隊能夠解決的問題,因為想要亨利死的人,甚至包括了法蘭西人。

  如果沒有內鬼配合,西班牙的刺客,根本無法在亨利和黎牙實已經營成大本營的巴黎,進行刺殺。

  朱翊鈞和施亮聊了很久,除了法蘭西之外,最多的就是關於葡萄牙,安東尼奧正在學著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國王,至少在大明的幫助下,他這個國王之位非常穩固;其次是關於英格蘭,泰西一切問題背後都有英格蘭人的影子;

  施亮完成面聖后,黎牙實的遺蛻於二十七年十月二十八日安葬在光明園內,這是金山陵園的附屬陵園,埋在了馬麗昂的身邊,而在大明的泰西人,伽利略、克卜勒等人,參加了這次的葬禮。

  進入十一月份,戶部再次陷入了忙碌之中,年終大計開始了,每一年的大計,從朝廷到地方,都要過這個鬼門關,帳目稽查沒有問題,又安穩度過一年,過不去,人人都要被問責。

  德川家康最重要的幕僚、軍師本多正信被熊廷弼俘虜」,在十一月初終於開始上工,哪怕是姚光啟任命他為鴻臚寺的通事,但吏部、禮部對他的質疑,讓流程變得十分的漫長,一直到十一月份,他才正式開始任職。


  倭國的所有歷史都是用漢文記錄,並沒有什麼需要翻譯的地方,只是大明對倭國的了解並不多,所以才需要他解釋一些問題。

  「姚鴻臚,織田信長在隆慶六年進行了一次全國檢地,豐臣秀吉在萬曆十年也進行了一次太閤檢地,所以才有了這兩份檢地錄。」本多正信回答了姚光啟的疑惑,這個檢地和大明的清丈,殊途同歸,都是為了摸排清楚田畝、土地產出和人口,並且依據摸排結果,完善石高制。

  以土地糧食產量為基準,用於核定領地規模、徵收年貢及分配武士俸祿等等,幾乎倭國一切的經濟、政治、軍事活動,都要依託於石高制運行,是倭國的根本之制。

  「織田信長和德川家康都是幕府將軍,為何豐臣秀吉只是太閤?」姚光啟有些疑惑不解。

  豐臣秀吉最開始做的是關白,後來讓位給了豐臣秀次後,自稱太閤,其實從始至終,做主的都是豐臣秀吉,後來就鬧出了豐臣秀吉和豐臣秀次內訌的故事,最終黯然落幕。

  但自始至終,豐臣秀吉都沒做幕府的將軍,而是希望大明賜予他倭國國王的封號。

  本多正信十分明確的說道:「他是足輕出身,出身不好,做不了幕府將軍,只能做關白、太閤。」

  倭國是典型的封建制,其核心就是講究血統,就像泰西國家明知近親結婚的惡果,卻為了維繫血統純正依舊選擇近親聯姻。

  哪怕是豐臣秀吉用了各種辦法,一步步的爬到了最高,但依舊是名不正言不順。

  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出身也很差,家裡人死於了饑荒,還做過乞丐,但朱元璋可以做高皇帝,所以中國制度,自秦始皇,就變成了郡縣制,而非封建制。

  「原來如此。」姚光啟點頭,解開了心中的疑惑,他在琉球,不在倭國,對倭寇那些事兒,確實不如倭人清楚。

  「信長檢地為1650萬石,丁口總計為1300萬,太閤檢地的萬曆十年,為1470萬石,丁□總計為1100萬,而德川家康成為將軍後,也進行了檢地,情況很不好,為660萬石,丁□為610萬。」本多正信有些頹然。

  德川家康在萬曆二十三年進行了檢地,情況已經糟透了。

  從隆慶五年到萬曆二十七年,糧食產出降低了一千萬石,人口從1300萬減少到了610

  萬,而六百六十萬石糧食產出,養不起610萬人,大約到小田原城結束的時候,就會進一步下降。

  這就形成了一個本多正信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惡性循環:壯勞力死於戰亂,田土拋荒,糧食產量降低,無法供養當下的人口,戰亂因此加劇,壯丁死傷後無力耕種,情況如此循環往復地惡化。

  本多正信來到了大明才看清楚了這個循環,身在其中、當局者迷。

  信長檢地、太閤檢地,這兩次檢地的數據,是讓大明非常意外的,大明低估了倭國的人口,大明對倭國人口的估計是900萬,這是標記重捕法進行的估算,大明也低估了對國減丁政策的成效。

  長崎總督府自建立至今,算上倭國的游女等,一共轉運了45萬人左右,而倭國減丁了六百萬人,這些人都是被倭人自己殺死的人。

  所以,滅倭的主力是倭人,而非大明。

  「對倭國而言,大明當年最殘忍的行為,就是萬曆十六年的收兵了。」本多正信靠在椅背上,他很不理解,大明萬曆十六年的行為,戚繼光帶著大明軍在倭國長門占領了對馬島和石見銀山之後,直接凱旋了。

  按照當時倭人的估計,大明已經會傾盡全力為嘉靖倭患復仇,發動全面進攻,而幾乎所有倭人,當時都做好了固守山城的準備,並且在巨大的外壓下,短暫的團結了起來。

  可這一切,都戛然而止,大明的凱旋,讓這種團結立刻灰飛煙滅,隨著織田信長死於意外,戰亂再起,一切的一切都向著深淵滑落,在大明凱旋之前,倭國沒有結構性的危機,一切都發生在了大明凱旋之後。

  「當時大明已經完成了戰爭的目的,自然要結束戰爭。」姚光啟眉頭一皺,當時他還在上海做知縣,對大明為何如此決策一無所知,當時他也不是很理解,但現在他是鴻臚寺卿了,不是知縣事了,他逐漸理解了當初的決策。

  這是基於理性的決策,人們只能決定戰爭如何開始,卻不能決定戰爭何時以何種方式結束。

  而當時大明打下了石見銀山,就是完成了所有的戰略目標,將倭寇推下海、完成對倭國本土的全面封鎖,完成了戰略目標後,繼續推進,戰局立刻變得不可控起來。

  「陛下的定力,是這一切的關鍵,大將軍雖然對戎政極其精通,但大明皇帝的最終決斷,才讓大明在倭國的減丁政策,如此的成功。」本多正信嘆了口氣,他到了大明就一直在結合各方的資料,去搞清楚一個問題,倭國為何會失敗。

  因為大明有個英明神武而且十分果決的皇帝陛下,從織田信長到德川家康,他們都不是陛下的對手,尤其是在定力這件事上。

  「我搞清楚了倭國為何會失敗後,我也看到了大明可能會失敗,大明正在轉變,轉變為一個一切都可以拿來售賣的社會,錢這個東西,在大明越來越重要,而且過於強大了。」本多正信猶豫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一個看法。

  大明正在一步步邁入一個深淵之中,至少他看到的場面如此。

  「哦?仔細說說。」姚光啟抿了口茶,平靜地問道,這就是他讓本多正信做通事的原因,這個很有才能的局外人、敵人,總是能找出一些大明自己很難注意到的問題來。


  本多正信妮娓道來:「我住在四夷館,四夷館裡有個吏員,他考中了秀才,沒有考中舉人,才在四夷館這個地方做吏員。」

  「他今年二十一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本來要在今年九月成婚,我從他口中聽到了一些可怕的事實。」

  「婚書上的山盟海誓是假的,只有錢是真的,婚書已經寫成了,但這位吏員支付不起聘禮了。」

  「聘禮高達三十六銀,而對方的嫁妝也要置辦三十六抬,但凡是少了一銀、少了一抬,就是丟了天大的面子,就會被人瞧不起,這婚事就無法進行了。」

  「而他通過媒人,希望可以少一點聘禮,原因是今年朝廷清理冗員,這位吏員差點就被當做冗員清理掉,為了不被清理掉,他用了很多的銀子疏通關係。」

  「最後,他沒能成婚,他有些怨言,他家世不錯,為了不被清理,花費太多,才希望少一點,比如十八銀,對方嫁妝準備十八抬便是,但就是不行。」

  「媒人說不行,對方也說不行,他想不明白,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

  他在四夷館做吏員,旱澇保收,而且也是體面人里的體面人,在父母之命媒約之言下,依舊無法體面地完婚,這就是大明當下尚未顯現的隱憂。

  吏員是大明這架龐大統治機器的一部分,是官選官的附庸,在階級上,可能稍微遜色於肉食者們,即便如此,成婚正在變得困難,因為要體面。

  誠然,大明的人口還在增加,而且在快速增加,但這一切都是鄉野和匠人們還在生孩子,但是,很多的風氣,都是自上向下傳導的,如果不能遏制這一惡俗,那日後這種人不婚宦的現象就會愈演愈烈。

  人不婚宦,情慾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

  本多正信在倭國曾經多次親眼目睹人不婚宦的惡劣後果,但大明對此顯然沒有任何的警惕。

  金錢正在腐蝕人心,並且讓人不婚宦,人不衣食從特殊變得普遍,因為成婚已經從過去的父母之命媒約之言、門當戶對,轉變為了條件成婚,只要有一項條件不符合,哪怕定了婚期,也會變成一團亂麻。

  「我知道了。」姚光啟眉頭緊皺,本多正信講的問題,在松江府多年的姚光啟,其實也清楚地感受到了這一點,但似乎沒有什麼好的辦法,要向前走,這就是要承擔的代價。

  「不不不,姚鴻臚你不知道。」本多正信非常大聲地反駁了姚光啟,繼續說道:「你不知道,這會導致大明當下正在塑造的共識徹底破產,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大明在講階級,能講得通,是因為你們稱之為無產者的這個群體,正在被共識塑造為一個集體,而這個集體是生產者,他們擁有改變生產關係和生產資料歸屬的力量,這股龐大的力量,正在被瓦解。」


  「錢的作用被無限放大的時候,無產者這個集體中的一部分人就會被異化,躲在名叫無產者的殼子裡,一旦有了機會,為了向上,他們會甘心出賣一切。」

  「我親眼見過,極樂教的教徒,為了向上,他們連自己的孩子都肯出賣!我親眼見到過,而大鴻臚,你沒看到過!」

  宗教對人異化和金錢對人的異化,危害是極其類似的,極樂教在倭國瘋狂傳播,它本身沒有多大的才能,但它構建出的虛妄敘事,破壞掉了其他一切的敘事。

  如果任由這種情況泛濫下去,金錢敘事,會最終打敗階級敘事,導致階級敘事、階級矛盾這一整套共識的瓦解。

  「我也親眼見到過。」姚光啟露出了笑容,他在松江府任事多年,又在環太商盟主持多年,他太清楚金錢的危害了,本多正信有些杞人憂天了。

  「你說的這些我明白,但我並不特別地擔憂,金錢的作用被放大,的確值得警惕,但沒有到因噎廢食的地步,金錢對人的異化,在欣欣向榮的時候,展現其無所不能的威力,但在逐漸衰敗的時候,人們還是會選擇階級去解釋這一切的問題。」

  姚光啟說這些話,絕不是無的放矢,因為松江府經歷過數次如此的輪迴。

  「潮之方至也,吞江挾海,勢若奔雷,漁舟賈舶莫不隨其高下;及其漸退也,沙痕石跡一一呈露,向之滉漾者皆歸本相,水落而石出,今金錢之勢,亦類此潮。」姚光啟十分嚴肅地回答了本多正信。

  金錢展現出近乎無所不能的威能,其實是因為當下英明聖天子在朝,政如流水水到渠成、四海商途便利,僅以一錢之微可致千里之遠。這是錢的威能嗎?不是,這是朝廷綱紀、官府法度、車船道路、工匠技藝等的威能。

  一旦沒有了這些,朝廷綱紀敗壞、法度不行、道路無人維護、車船不能行、生產力停滯甚至倒退,階級敘事,就是退潮之後的那塊石頭,會再次被人們所擁抱。

  此所謂,興衰之間有陰陽之變,朝廷過分地干涉,反而會適得其反。

  「謹受教。」本多正信仔細分辨了一下姚光啟這番話,他最終被說服,姚光啟講的好像更有道理一些。

  本多正信離開後,姚光啟寫了一份奏疏,主要是關於倭國減丁之事,大明之前嚴重低估了倭國人口規模,同樣也低估了減丁政策的威力,這是聖天子所必須要知道的事兒。

  「原來倭國減丁已有六百萬有餘。」朱翊鈞收到了姚光啟匯總後的奏疏,感慨還是這倭人更擅長對付倭人。

  「李大伴,給大將軍府也送一份過去,讓戚帥知曉。」朱翊鈞將一份喜訊分享給了戚繼光,就變成了兩份快樂。

  朱翊鈞還恩賞了一番鴻臚寺,沒什麼理由,他高興。


  「老三到哪了?有什麼新的消息傳來嗎?」朱翊鈞問起了三皇子朱常洵的近況。

  李佑恭從袖子裡拿出了一份簡報,遞給了陛下說道:「一言難盡。」

  朱常洵身邊有一整隊共十一個海防巡檢負責他的安全,除了安全之外,其餘一切都不負責。

  三皇子在松江府停留了足足兩個月的時間,他之所以滯留,是因為他失期了,到了松江府後水土不服,進了松江府的惠民藥局,也不是什麼大病,欠了知府胡峻德五錢銀子,三副湯藥下去,就好了,但這三天,沒能趕得上南下的船,船已經開走了,他沒能上船。

  三皇子要在大鐵嶺衛接受為期一年的改造,以抵達大鐵嶺衛開始計算,只要在松江府耽誤一天,他就晚一天才能恢復身份,他很急,他要賺錢買票,趕快前往大鐵嶺衛。

  他又又又被騙了,身無長技只擅長詩詞歌賦的他,也曾試圖賣詩詞賺錢,但賺不到,因為他並不認識松江府勢豪子弟,百般無奈,兜兜轉轉,他只好去了碼頭做力役,做苦力賺錢,可就是出苦力,也沒賺到。

  幹了兩個月的活兒,瘦了足足十一斤的他,那個張口兄弟、閉口富貴的把頭,帶著勞動報酬,跑得無影無蹤。

  把頭之間講究傳幫帶,就是同鄉一起出去務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敢把勞動報酬給自己占了,別說回鄉了,老父親老母親都得跟著遭殃。

  有一些把頭,就專門找這些舉自無親、帶著奇怪口音的人,帶他們到碼頭幹活,幹活的時候也聯繫買家,如果能把這批人打包賣掉,賺得更多,上了船,管你什麼身份,都是身不由己,把人騙上船,就是這些騙子們的主要收入。

  如果賣不掉,就帶著銀子跑路,換個名字,換個身份,繼續行騙。

  雖然化名黃三郎,但他還是朱常洵,有海防巡檢盯著,根本沒人敢收這批人,這把頭四處打聽沒人敢接,一看貨砸手裡了,拿到工錢連夜跑路,被海防巡檢給抓了。

  胡峻德親自受理了此案,而不是讓師爺處置,把九錢銀的工錢還給了黃三郎。

  「老三不是欠了胡峻德五錢銀子的藥錢嗎?怎麼不還錢?」朱翊鈞看到了這裡,詢問李佑恭。

  「陛下,那畢竟是三皇子。」李佑恭忍不住地說道,這是皇子!九錢銀子工錢本來就不多,剋扣掉五錢,三皇子要餓死了!

  也就是皇帝明旨不讓,否則胡峻德恨不得立刻給錢,禮送出松江府,讓他趕緊南下。

  「內帑給錢,再給他買張船票南下吧,別為難胡峻德了。」朱翊鈞看完了海防巡檢的簡訊,決定大發慈悲地再給張船票的錢,歸途的錢,就得他自己賺了。

  一張到椰海城的船票,要七銀,而歸途便宜點,也要五銀,因為歸途的貨不多,貨船也會帶人,如果想坐專門的客船,比如畫舫,往返同價,一百三十五銀。


  陳大壯就是用船票來管理這些勢豪子弟,賺不到足夠的錢,就買不起回大明的船票,就得在礦場一直幹活,所以這些勢豪子弟,根本不敢懈怠。

  「臣領旨。」李佑恭俯首領命。

  十一月初七,胡峻德收到了聖旨,恨不得點上三鞭萬響的鞭炮,終於能把黃三郎這個燙手的山芋送走了。

  而此時,黃三郎蹲在牆角,他啃著一個紅薯面的窩窩頭,碗裡還有兩個,這東西吃完了會脹氣,但也比餓肚子要強,一個窩窩頭要七文錢,而一碟小鹹菜要三文,他沒捨得喝粥,一碗稀飯要十五文,他多買了兩個窩窩頭充飢。

  這就是他的午飯,三個窩窩頭,一碟鹹菜,筷子和碗都是碼頭給力役發的。

  吃完了這頓午飯,休息一刻鐘,他又得上工,不上工,連去椰海城的船票,他都買不起。

  而在不遠處的牆頭上,兩個趴在牆頭探出腦袋盯著黃三郎的海防巡檢,看著這一幕,也是心有戚戚。

  「班頭,三郎應該是知道錯了。」一名海防巡檢低聲說道。

  班頭用力地點了點頭,檢深以為然:「那顯然,才十七歲,哭鼻子都哭了幾十次了,手上都老繭了,我爹也是海防巡檢,我十七歲時候,沒這麼苦,我怎麼也要來碗稀飯。」

  「哎,三郎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陛下也是真的捨得,說不讓管,就是什麼都不讓管。」

  「不狠心也沒辦法啊,萬一這三郎成了李元吉,那更麻煩不是?」

  「誰說不是呢。」

  皇帝下達的聖旨很明確,也解釋了為何不讓海防巡檢們管太多,因為連太子都不待見老三了,老三一直在抱怨,甚至連皇帝這個親爹都抱怨上了,在太子和四皇子之間挑唆,說皇帝帶著四皇子南巡。

  這已經養成了吾與凡殊」的性子,只能他變成黃三郎走這麼一遭。

  松江府的銀子是滬銀,在松江府,什麼都很貴,吃的喝的住的穿的,為了早點攢出來船票錢,黃三郎不捨得租大通鋪住,而是躲在碼頭的屋檐下,裹著一個破被子,很多初來乍到的年輕人也會這麼選擇。

  夏天秋天的時候還好,冬天的時候,真的會凍死人的。

  其中一個海防巡檢有些疑惑地問道:「班頭,三郎下凡這事兒,人盡皆知,你說這些勢豪,有膽子暗算四皇子,怎麼沒膽子來暗算這下凡的三郎呢?」

  班頭搖頭說道:「長著眼的都看出來了,這三郎是個餌,誰咬鉤,那不是比蠢豬還蠢?陛下藉此發起飆來,天下誰去攔?能攔得住陛下的已經去了。」

  「你看,左手邊那個賣稀飯的是府衙的人,右手那邊那個賣冰糖葫蘆的,是個老江湖,是遠洋商行的人,還有三郎那幾個工友,全都是老江湖。」


  「班頭眼力就是好!」

  黃三郎涉世未深,他真沒看出來,但海防巡檢都是老油條,早就看出來了,黃三郎身邊全都是府衙、勢豪的人,他們比誰都怕黃三郎出事,但凡是出事,那都是天塌地陷。

  很快,一隊衙役來到街上,胡峻德見到了黃三郎的碗和剩下的半個窩窩頭,這老三如果做了皇帝,怕是要把他胡峻德的九族找出來砍了。

  「黃三郎,京里來了消息,讓我把船票給你,儘快南下椰海城。」胡峻德下車後,是見禮也不是,不見禮也不是,最終把船票直接遞了過去。

  黃三郎聽聞,擦了擦手,拿起了船票,眼淚刷的下來了,他強忍著止住了眼淚,站直了身子,開口說道:「你告訴我父親,我不會再讓父親失望了,椰海城我會去的。」

  黃三郎沒有趁著這個機會哭天喊地,也沒有央求胡峻德,替自己寫封書信回京求情,而是選擇了接受懲罰,心甘情願地接受懲罰。

  每個人犯了錯,都要為錯誤付出代價,哪怕是天子也不例外,這就是父親要教他的道理。

  他離京之後,想了很多很多,在被把頭給騙了之後,他終於明白了父親生氣的理由。

  吾與凡殊這四個字,才是父親如此憤怒、如此懲戒他的理由,知錯,是改錯的開始,他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他要為自己過去的錯誤負責。

  S

  (還有更新耶)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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