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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6章 讓不可見者被看見,讓無聲者有聲

  高攀龍的手掌上都是種地的老繭,這是皇帝願意來聽他聚談的原因,他的確是賤儒出身,但願意去遼東種地,朱翊鈞就願意給他這個面子。

  但高攀龍一開口,就是讓人震驚的造反有理。

  高攀龍擡頭看了一眼天字號包廂,那是皇帝的位子,今天開著小窗,代表著皇帝就在這裡,但他還是要講,他知道皇帝在聽,他知道太白樓所有的士大夫在聽,他也知道,筆正們在聽,天下的士林在聽。穿堂風吹過,翻動著他的衣襟,他身上的衣袍和十年前那件儒袍,幾乎沒什麼區別,他一隻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端在身前,他挺直了胸膛,和當初在南衙福禧樓和林輔成、李贄辯論的樣子,如出一轍。「那時候,我總是講,放內帑以腴天下萬木之枯,在我看來,內帑膏腴,數以千萬白銀堆積如山,萬民悲哭君不見,只要內帑放銀,天下大同;」

  「那時候,我總是講,政事歸於六部,公論付之言官,天下自然欣欣望治,在我看來,似乎只要將皇權牢牢束縛在宮牆之中,垂拱而治,天下萬民自得其樂;」

  「那時候,我總是講,愛商恤民,上不妨工而下利於途,裁撤鈔關以便民,好像只需要鼓勵商貿,就是體恤萬民,好像沒有了鈔關,商道就會暢通。」

  高攀龍說起了過往,恨不得狠狠地給自己一巴掌。

  當年福禧樓聚談,他和林輔成沒吵明白,話不投機,最後被崇義坊匠人的罷工打斷,而今天,高攀龍在回首過往,他已經不是過去的他了,恍如隔世,如夢幻泡影。

  「其實當初江南士大夫的主張,看似為民請命,不過是精心設計的表演罷了。」

  「哪裡是放內帑腴天下,分明是他們恨不得扒了內帑,把通和宮的金子拿出來,統統揣到自己的腰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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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裡是什麼垂拱而治,分明是為了挾民自重,一副道貌岸然為了萬民,只不過是不讓自己的逆舉受到任何懲罰。腐朽的惡臭味,令人作嘔。」

  「哪裡是什麼愛商恤民,這句話仿佛在大聲的叫囂著,唆剝有理,我作為勢要豪右,就該浚剝萬民,以足私慾!」

  「全是狗屁,全是為了唆剝!」

  高攀龍說起了一個已經逐漸消失的集體,曾經有一群江南士大夫,散發著腐朽的惡臭味兒,以「為民請命』的名義,四處鼓譟風力輿論,而他高攀龍就是當初的一員。

  現在看來,格外的可笑。

  「為民請命,自古至今就只有一種辦法,那就是顛覆天下的大亂,只有這一種方式,才是真正的為民請命,其他都是表演!因為士大夫眼裡,就從來沒有親眼見到過萬民!」

  「從來沒有!」


  「真正的窮民苦力,他們的痛苦從來沒有被人所看見,而且他們製造不出任何的聲量,來訴說自己的痛苦,而士大夫們,幾千年來占據田土的鄉賢縉紳們、士大夫們,假借他們的名義,為民請命。」「是為民嗎?是為了自己,好一出演了幾千年張冠李戴的騙局!」

  「窮民苦力在沉默中忍受,在忍受中掙扎,在掙扎時憤怒,在憤怒中失望,在失望中麻木,在麻木中死去。」

  「而士大夫,拿著窮民苦力的苦難,將這些苦難剖開來作為為民請命的證據,但他們提出的訴求,簡直可笑,放內帑腴天下、垂拱而治、愛商恤民,真的對窮民苦力有用嗎?沒有一絲一毫的用處。」高攀龍罵了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沒有人站出來反對他,因為他現身說法,在萬曆十五年以前,高攀龍就是這樣的人,他甚至是衝鋒在前的急先鋒。

  去了遼東,高攀龍才終於意識到,侯於趙、周良寅這兩位大臣,為何會先看立場,再看對錯,他之前覺得侯於趙這種先看立場的做法,有失偏頗,但他去了,他才清楚地知道,就只能這樣做。

  「我在吉林長春府林家屯屯耕了三年,本來,我只打算在那邊屯耕一年,可笑的是,我去的時候,只想對我的東家證明,我也可以是林輔成,我帶著功利心前往,看到了人間。」

  「村裡有一個從山東遷到長春的農戶,現年四十三歲,又是一年秋天,他在地里挖了個坑,他自己躺進去試了試,大小剛剛好,他又從坑裡爬了出來,把鋤頭立在了地上,我問他,他要做什麼。」「他告訴我,來年春天,他要把自己種下去了,他告訴我,他在田土上吃了一輩子,現在該田土吃人一次了。」

  「他病了,挖坑的那年,他在春天的時候開始發燒,夏天的時候開始咳嗽,一直不停地咳嗽著,咳出了血,他有四個兒子,但他不讓兒子看顧他,因為他這個病傳人,他讓孩子們好好生活,他甚至沒想過去看病。」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趁著自己還能動,所以自己給自己挖好了埋自己的坑。」

  「他沒等到來年春天,在入冬的時候死了,屍骨被埋在了那個坑裡。」

  「林家屯的衛生員在春天的時候就走了,來的時候雄心萬丈,走的時候靜悄悄的,沒有打擾任何人,坐著一架去縣裡的驢車,他就走了,說是去拿藥,一去不回。」

  高攀龍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非常平靜,沒有悲痛,沒有感傷,更沒有用浮誇的辭藻堆砌,只是平白的敘述了這一切。

  窮山惡水留不住大學堂里畢業的醫學生,雄心萬丈的他們,在吃了一次白毛風後,就會悄悄離開,真的是太苦了。

  他後來專門去了趟長春府的衙門,以五經博士的身份,求見了知府葉向高,請求葉向高調查下林家屯這幾個屯的衛生員,是坐驢車入城的時候出了意外,還是離開了吉林,離開了遼東。


  葉向高查證後,告訴了他,沒出意外,就是離開了。

  「林家屯的人都跟我說,這就是命,窮民苦力把麻木叫做認命。」高攀龍說道認命兩個字的時候,才重重地嘆了口氣,這一聲嘆氣,讓整個太白樓的賓客們,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靜靜的聽著。「林家屯附近,一共有五個屯兒,張家屯、傅家屯、劉家屯、王家屯,張家屯有個寡婦,帶著一個兒子倆閨女,丈夫死的早,兒子好吃懶做,還喜歡賭錢,這寡婦極寵愛這個兒子,兒子要什麼就給什麼。」「兒子要,寡婦給不了就出去賣,覺得自己賤命一條,賣還能賣點糧食。」

  「倆閨女一個九歲,一個十二歲,後來,倆閨女也跟著寡婦一起賣,一次就只要五斤米,娘仨賣身,一家人的日子也能過。」

  「先是這兒子死了,在賭坊里賭錢,被人打斷了腿,沒爬回家裡,直接凍死了,那寡婦尋到了兒子,也只有一具屍體,她抱著兒子哭,哭著哭著就撞了牆,沒多久,兩個閨女不知去向。」

  「這五個屯兒,每個屯都有一兩個這樣的人家。」

  「連窮民苦力這頂帽子,鄉賢縉紳、勢要豪右、名儒大夫都要奪走,這就是我眼中的為民請命。」朱翊鈞面色複雜地看著高攀龍,為民請命,可以理解為弱勢群體發聲和主張利益,但能製造出聲量的人一定不是弱勢群體,而真正的弱勢群體,反而被他們假借名義所傷害。

  我是弱勢群體,你幫助我天經地義,當資源向占據聲量的偽;弱勢群體傾斜時,這些偽;弱勢群體就會越是熱衷於宣揚自己的苦難,侵占更多的利益,掠奪真正需要幫助的弱勢群體的社會資源。需要幫助的無法獲得任何的幫助,不需要幫助的人,卻假借弱勢群體的名義,大肆侵吞,久而久之,天下自然敗壞,萬事萬物自然凋零,最終的最終,就是高攀龍所說的那樣,只有民亂,是真的在為民請命。這就是高攀龍今日聚談的真正話題,進步敘事的陷阱。

  朱翊鈞忽然想起了王安石的青苗法,王安石的想法是好的,以常平倉為根基,於青黃不接時向民戶貸放錢糧,收穫後隨稅歸還,收取二分利息,旨在抑制豪強兼併、遏制民間高利貸,開源節流,但最後被玩成了坑害萬民的高利貸。

  「所有未曾親眼見過百姓苦難、未曾深入體察、經歷之人,他們的為民請命,就是投機,是張冠李戴、假公濟私;就是偽善,是在人堆里挑撥離間、搬弄是非。」高攀龍一桿子打翻了一船的人。他這一段話打擊的範圍極廣,比如,大明朝中,會種地的閣臣,只有侯於趙,會種地的廷臣,多一個周良寅。

  「沒有查訪,便沒資格開口。」朱翊鈞看著沉默的眾人,對王謙如此說道,沒有經過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王謙眉頭一皺,搖頭說道:「搖唇鼓舌又有何用?」

  「有用。」姚光啟立刻回答了王謙,他笑著說道:「你知道的,士大夫最難纏的地方,就是如何分得清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沒有任何的調查,胡說八道就是壞人,有了調查,卻故意曲解,又壞又蠢,而深入調查,為民請命則是好人。」


  「丁亥學制在普及,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讀書明理,如何分辨好人壞人,就十分清楚了。」

  進步敘事的最大陷阱,是無法區分士大夫的好壞:誰真心為民,誰又是假借為窮民苦力之名謀求私利?現在這些都可以區分了。

  若是親眼目睹了那些苦難,並且想要改變,那就會和高攀龍一樣,從一個賤儒,變成循吏。朱翊鈞眉頭稍微皺了下,他發現了一個好玩的事兒,萬曆維新,逐漸形成了一個非常有趣的悖論:你若是想要打敗我,你要先成為我這樣的人,你若是成為我這樣的人,那就是同志同行同樂之人,那就不是敵人了。

  這個悖論幾乎存在於萬曆維新的每一個新政中。

  高攀龍環視一圈,看到沒人打算站上前,跟他辯論,他才繼續說道:「第一個問題,誰是民。」「是那些江南織坊里,那些每日勞作八個時辰、手指潰爛的織工!是西北早地里挖草根充飢的佃戶!是遼東要把自己種到土裡的農夫!而不是穿著綢緞卻整日哭喊朝廷與民爭利的勢豪,更不是那些坐在詩社寒暑不侵的筆正!也非那些標榜自己詩書傳家卻用盡了手段唆剝窮民苦力、吃得肥頭大耳的鄉紳!」「第二個問題,如何看見?見餓碑而作《哀鴻賦》,不如查縣倉存糧幾何;聞寡婦哭而寫《貞烈頌》,不如問里長徭役是否多征。如何去看?到鄉下、到工坊、到萬民之中,而不是坐而論道,高談闊論。」「不基於踐履之實的任何談論,得到的結果只有錯誤,別無其他!」

  「第三個問題,如何真正讓百姓把心裡的苦倒出來?說出來?唯有一法,營莊。」

  「清丈釐清田畝歸屬,用各種方法讓鄉紳把田土還給萬民,用政令去約束土地的兼併,更要用營莊,把他們聚成一團,唯有如此,他們才有足夠的底氣和實力,去反抗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畜生!」「讓不可見者被看見,讓無聲者有聲。」

  這是高攀龍的思考,該怎麼真正地為民請命呢?就是讓窮民苦力可以被看見,讓無聲者不再沉默,而在鄉野之間,營莊就是最好的手段,在工坊,工盟就是最好的渠道。

  只有營莊才能讓這些一盤散沙的佃戶、貧農們擰成一股繩,進而形成對抗鄉賢縉紳的實力,否則鄉賢縉紳在鄉野之間,就擁有絕對的優勢。

  只有工盟,才能讓匠人們知道他們遭受的困難不是本該如此,有些苦是不用吃的,有些罪是不用受的,吃苦只會吃更多的苦,只是吃了大苦,再吃小苦,就不覺得那麼苦了。

  朱翊鈞眼睛微眯地看著樓下,已經有些人斷斷續續開始離場了,在民為邦本這個絕對正確之下,高攀龍的這些觀點,沒有人有勇氣站到戲上,跟他辯論,但不認同可以選擇離開。

  「李大伴、趙緹帥,離場的都有何人,都挨個記下來,看看什麼出身,八千戶富戶還在清查中,正好摟草打兔子,把他們一起查清楚。」朱翊鈞側著頭,下了一個指示。


  如果這些傢伙的家門乾乾淨淨,自然不怕緹騎清查,大明緹騎辦案,向來講究人證物證書證,這才是鐵證如山,只有口供,那根本就不是辦案,不是為了正義,只是為了彰顯自己的權力罷了。

  這些人這個時候離開,他們的立場已經非常明顯了。

  「臣遵旨。」李佑恭和趙夢佑俯首領命。

  王謙在一旁皺著眉,他發現,陛下變了,變得…更加沒有人情味兒了,不認同高攀龍的說法,選擇離場,就要進行忠誠審查嗎?

  不過王謙一想,眉頭舒展了,他在呂宋,乾的可比皇帝陛下過分的多,但凡是跟各色教會有一點點的聯繫,他都會大肆清查,確保沒有人敢再崇信教會。

  一些共識的形成,就要用一些暴戾的手段,做個老好人,除了能得到虛情假意的誇獎之外,一事無成。幹大事者,要不惜身。

  高攀龍講了現象,講了進步敘事的陷阱,講了這個陷阱形成的原因和造成的危害,更講了他想到的部分辦法,深入到鄉野之間,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人間疾苦,再去討論疾苦。

  但高攀龍沒有提到任何具體的政策,他只是個意見簍子,不是朝廷的明公。

  「唆剝誕生階級,浚剝維繫階級的存在。」高攀龍沒有理會眾人的退場,而是奮力疾呼。

  他已經離開三年,回京之後,他沒有再見過陛下,張居正也走了,他甚至不清楚,陛下的英明,到底是張居正的逼迫,還是陛下的本我,但他要講,哪怕明天就死了,他也要講。

  朱翊鈞審視著高攀龍,他現在相信,高攀龍在遼東是真的在屯耕了。

  主張生產力改變一切的人,認為階級誕生於生產力低下,導致物質的不豐富,生產力極度低下的時候,沒有生產剩餘,就不會產生私有,所有人都要報團取暖,階級無法產生,而當下大明的生產力處於有所剩餘,但沒有物質豐富的地步,才誕生了階級。

  在唯生產力的筆正、學正、博士的眼裡,大力發展生產力,是解決問題的關鍵,他們堅定地認為,只要繼續發展生產力,讓物質大豐富,唆剝生產剩餘沒有意義後,階級自然被消滅。

  格物院、官廠的人,都是這個觀念的擁躉。

  而主張道德的人,則認為階級誕生於不義,就是人們道德修養不夠高,以浚剝和壓迫他人為樂,哪怕生產力大發展、物質大豐富,道德敗壞,源於不義的階級,依舊會存在,甚至比現狀,更加殘酷,物質大豐富就可以專心致志的搞封建,搞壓迫了。

  大明的儒學生、保守派,多數都是持有這個觀點,甚至包括了泰西的宗教,也有類似的觀念。而主張分配的人,則認為階級誕生於分配不公,如果無法做好分配,生產力的提升,並不會讓階級消失,反而會讓階級更加穩固,因為占據了主要利益後,就可以對他人產生支配權,窮民苦力甚至無法反抗。朱翊鈞、張居正、戚繼光,都是這個觀點的擁躉,比如官廠、薪裁所、打擊多占多拿的劣紳惡豪,都是重塑分配。


  大明當下的生產力,完全可以滿足大明人所有的生存所需,但就是有人在餓死、凍死,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有些人用各種糧食釀酒,有些人為了幾斤米就可以把自己出賣,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不公,那就求個天公地道。

  對於階級的出現,萬曆大思辨各方各派進行著激烈的辯論,去探討階級背後的本質,讓大明變得更好,讓大明變得更加偉大,朱翊鈞認可這種思潮,並且推動其發展。

  而現在,高攀龍提出的這個觀點,讓人驚嘆。

  「砰!」

  正當高攀龍要大聲吶喊,論述自己的觀點的時候,太白樓主樓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一隊衙役、一隊五城兵馬司的校尉、一隊鎮撫司的緹騎,涌了進來。

  「我是鎮撫司指揮使陳末,緹騎辦案,閒人退散!所有人立刻馬上離開!」陳末身穿飛魚服,手持繡春刀,拿出了自己的腰牌,對著所有人下達了指令。

  在場所有人都被要求離開,高攀龍除外。

  朱翊鈞看到了順天府丞范遠山,還看到了五軍都督府的馬林,高攀龍也是值了,驚動了這麼多人來抓他,其實造反有理那句話一出,就有人開始報案了。

  「何謂階級?非天定,亦非禮法所序!乃是駿剝之行成駿剝之制,駿剝之制固騰剝之權,唆剝之權養駿剝之人…」

  高攀龍大聲的喊著,但幾名緹騎已經上前,架住了高攀龍,並且讓他閉上了嘴巴,緹騎們知道這是格物院的社學博士,但凡是沒這個官身,早就一拳擂在他的肚子上,保證他一句話說不出來。

  但有官身,陳末自然不會動粗,而是選擇了讓人直接擡走。

  陳末指揮著緹騎,將所有人驅離,將場面完全控制後,才拾級而上,走到了天字號包廂,入門見禮。「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躬安,臣擾了陛下的雅興,還請陛下恕罪。」陳末行了個大禮,跪在地上俯首帖耳的說道。

  「你為何不讓他說了?」朱翊鈞好奇的問道,朱翊鈞沒問陳末誰讓他來的,因為一定是陳末自己要來,作為鎮撫司的緹帥之一,作為稽稅院鎮撫使,沒人能逼他做事。

  陳末聽聞陛下詢問,深吸了口氣說道:「他講的對,但他講的,不合時宜。」

  「嗯。」朱翊鈞點頭說道:「趙緹帥已經連續上了四道奏疏請求致仕,你準備下領鎮撫司事,趙緹帥也與陳末交接一下。」

  「啊?」陳末驚訝地擡起了頭,有點不敢置信。

  趙夢佑要致仕的事兒,人盡皆知,他六十五歲,年紀越來越大,逐漸有些力不從心,陳末也有資格,但他不認為這份任命會落到自己的頭上。

  緹騎們都覺得,緹帥這個位置,八成要落到駱思恭身上,駱思恭也有勢力,當初陪著陛下習武的武勛子弟,都是他的擁躉,比如趙夢佑的兒子,趙貞元,也是炙手可熱。


  陳末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優勢,對緹帥的位置也沒什麼企圖心,在接到消息後立刻出動了。趙夢佑俯首說道:「臣遵旨。」

  趙夢佑並不想讓兒子做緹帥,或者說當初陪練的武勛子弟,都不太適合做緹帥,忠心有餘能力不足,還缺乏了一些擔當,遇到大事,就會瞻前顧後。

  武勛子弟上位,有些問題是無法解決的,那就是有朋黨的嫌疑,比如駱思恭他爹是駱秉良,駱秉良是南衙緹帥,總領南鎮撫司,長期駐紮松江府辦事。

  這其實非常非常的危險,洪武年間錦衣衛就被太祖高皇帝解散過一次,後來錦衣衛不斷勢微,皇帝更加信任宮裡的宦官,而非緹騎,就是因為有朋黨的嫌疑。

  陳末出身窮民苦力,在那個最亂的年代,他五年墩遠侯的經歷,證明了他對大明的忠誠,他在鎮撫司二十三年,證明了他對皇帝的忠誠,而幾次大案要案,尤其是萬曆二十四年,陳末帶領鎮暴營,前往南衙鎮暴,沈鯉才完成了對南衙的降級。

  「臣遵旨。」陳末趕忙領命,他完全沒想過,自己會被欽定為緹帥,這可是緹帥,陛下的絕對心腹才能擔任。

  「免禮吧,把高攀龍叫上來。」朱翊鈞示意趙夢佑和陳末平身,讓高攀龍覲見,把他沒講完的話講完。高攀龍很快就到了天字號包廂之內,行禮之後,就開始講述他對階級的理解。

  唆剝之行、之制、之權、之人,層層遞進,而浚剝之人掩映成林,彼此有著普遍的默契,讓駿剝變得合理,更是精神上的馴化,讓被浚剝者認命。

  三年血淚見聞,絕非書齋空談。

  甚至說,高攀龍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階級論的第四卷,階級、分配、鬥爭、帝制必亡和再鬥爭,這五卷內容,第四卷的帝制必亡,其實主要講的就是股剝。

  皇帝是鄉賢縉紳、勢要豪右這些肉食者的天然代言人,帝制本身就是浚剝之制,帝王行使權力,保護駿剝之人,保護駿剝之行的合理。

  所以,窮民苦力,造反有理。

  哪怕只讀了第一二卷,也會得到一個明確的結論,那就是國朝,是統治者的統治工具。

  反賊也要承認,皇帝陛下的英明神武,是帝王里的異數,如此英明神武,心繫萬民的皇帝,在漫長的歷史中,並不多。

  朱翊鈞和高攀龍簡單地交流了幾句,發現他的觀點深入且犀利,苦難果然是思想的溫床,苦難讓高攀龍這個過去的賤儒,都發出了振聾發聵的吶喊。

  高攀龍曾抱著極大的功利心前往遼東,後來卻變成了這樣的人。

  「高愛卿去了一趟遼東,果然不一樣了,朕跟你講,朕很早之前就跟先生說過這些事兒,該怎麼保證龍椅上坐的這個人,心繫萬民,以社稷萬民為重?」朱翊鈞興致勃勃地說著。


  「陛下,臣內急!」高攀龍面色巨變,轉身就走,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剛才講的時候,就察覺到了,陛下對唆剝的理解,遠在他之上!他講的這些,完全是在班門弄斧,簡單聊了兩句,高攀龍就發現,自己膽子還是有點小了,陛下敢講,他不敢聽!

  他只想探討浚剝,陛下在講推翻帝制?他又不是反賊,他只想讓大明變得更好。

  「誒,你這人。」朱翊鈞無奈,這高攀龍也跑了,他一轉頭,發現只有王謙在了,疑惑的問道:「姚光啟呢?」

  「他剛才就溜了。」王謙直言不諱,高攀龍剛進來,姚光啟就出去了,走的更早,上一次那個,皇帝是客棧的主人還是客人的問題,就把姚光啟給嚇到了,作為訓練有素的士大夫,他當然要跑。「陛下是知道臣的,臣對這些一竅不通。」王謙是行動派,誰阻止大明再次偉大、萬古長青,他就弄死誰。

  放棄思考,付諸行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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