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3章 浮票千鈞閣臣筆,孤月獨照九重天
二十七年正月初六的這次廷議,可以說是讓大明廷臣們,感覺到窒息的一次廷議。
自萬曆維新以來,最坐立不安的一次廷議,以前各抒己見,甚至大吵大鬧,吵明白後進行集體決議,已經徹底一去不復返了。
廷議的時間大幅度縮減,從原來的一個半時辰左右,直接降低到了半個時辰,皇帝在問、在講,在決策,唯獨沒有留給大臣們任何討論的空間。
陛下沒有賞罰不明,陛下沒有昏聵,陛下沒有軍事冒險,但這種壓抑的氛圍,實在是有些恐怖。文淵閣內,五位閣臣看著手裡的奏疏,連寫浮票,都要小心翼翼。
「太常寺卿張志桂已經回鄉了。」王家屏忽然開口,說起了初五日發生的一件事。
張志桂那本奏疏,他們都看過了,其實就是腐儒老掉牙的論述,以往,陛下頂多就給個閱字,陛下這次連硃批都沒有,直接讓張志桂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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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他談的。」沈鯉面色略有些痛苦地說道。
張志桂已經七十一歲,他老了,對萬曆維新發生的一切變故,是看什麼都不順眼,而且固執的不肯接受新鮮事物,對於綏遠王化,他的建議甚至不能說是錯的。
殺撫並用才是王道,殺會殺出血海深仇來,讓矛盾進一步激化。
三娘子殺了一萬三千多人,就是為了讓皇帝消消氣,李如松帶兵又剿滅了一個反賊的部族,到這裡,懲戒已經足夠了,甚至僅剩下的幾座喇嘛廟都給燒得一乾二淨,再這麼瓜蔓連坐下去,恐怕會人心v惶惶,徒增事端。
這一本堪稱是折中的奏疏,在朝中非常常見,陛下以前也容得下,現在,陛下一句話沒說,讓人歸鄉了。
張志桂本來就該退了,在京師頤養天年,現在狼狽回鄉,可以說是一無所有,比當初高拱的下場還要悽慘幾分,被致仕和主動致仕,是兩種不同的退場方式。
王家屏斟酌了一下,低聲說道:「文正公已經離開兩個月了,陛下仍然傷神。」
「沒有。」侯於趙非常堅定地說道:「王次輔不了解陛下,陛下至情至性,但陛下不會停下腳步。」王家屏試圖用張居正的離世解釋陛下的異常,甚至抱著僥倖的心理,認為這只是暫時的現象,這種令人窒息的氣氛,過一段時間,陛下不再黯然傷神,就會變回以前那樣了。
這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侯於趙更了解陛下一些,陛下把江山社稷這四個字,扛在了身上,這種變化不是暫時的,會是永久的。
「哎。」王家屏重重地嘆了口氣,他其實在嘗試自己騙自己,但侯於趙戳破了他對自己說的謊話。侯於趙這個人,總是這樣,和別人不同。
「要不上疏,請陛下再納幾個妃嬪?」陸光祖提出了一個建議,他覺得這是個不錯的辦法,人嘛,不就那點事兒嗎?陛下一個大老摳,從不貪圖享樂,那就安排美色!
找幾個美人,恢復下陛下的人性。
申時行、王家屏、侯於趙、沈鯉同時看向了陸光祖,眼神里非常的複雜,這法子不是逼著大臣們做佞臣嗎?誰家閣臣,勸著陛下廣開後宮的?都是勸皇帝遠離女色,專心國事。
「你們都不答應,那算了吧。」陸光祖以為自己出了個餿主意,連連擺手。
申時行立刻開口說道:「不不不,你這個主意很好,我來寫奏疏。」
申時行是太子太傅,他是太子的恩師,太子的娘親是皇后,按理說他不該寫這本奏疏,畢竟很有可能讓皇后厭惡,皇后吹一吹耳邊風,他申時行豈不是極度危險?
這就是大臣們絕不會勸皇帝納妃嬪的原因,誰知道會惡了宮裡哪位千歲娘娘,娘娘耳邊風一吹,立刻里外不是人了。
可事已至此,申時行已經沒有好的辦法了,陛下這個狀態,他擔心陛下完全異化成皇權的象徵,這真的太危險了,大明有現實的例子,馬皇后離世、太子朱標病逝之後的朱元璋,那已經不是恐怖兩個字形容了。申時行寫好了奏疏,修改了一番,譽抄之後,讓五位閣臣挨個看過,才說道:「我自己上奏吧,你們不必署名了,若有不幸,這文淵閣就託付給各位了。」
申時行沒讓其他閣臣署名,這樣挨罵也好,被為難也罷,都是他一個人擔著。
侯於趙看了申時行一眼,他非常擅長判定立場,表面上申時行涉及奪嫡之爭太深了些,但實際上,申時行的立場從來都是陛下。
皇帝堅持要南巡,太子的成長重任都落在了申時行的身上,那些事兒,只要做首輔根本沒有別的選項。申時行對陛下忠心耿耿,不是申賊,這就是侯於趙判斷出來的立場。
申時行的奏疏送到了通和宮御書房,半個時辰就被打了回來,上面就一句話:家事,不再議。「嗬…這。」申時行看到了硃批,只感覺頭皮發麻,他忽然覺得自己被做局了,這首輔做的怎麼這麼難!他沒法再奏了,因為陛下有十三個皇子,九位公主,他連皇嗣國之大事的理由都沒有。一句話,就把他堵死了。
「完蛋。」陸光祖一看這個硃批,用力地揉了揉臉,進士、閣臣的他,都把涵養功夫給丟了。申時行看著那硃批,左右看了看,嘆了口氣說道:「吾計窮也。」
「要不把熊廷弼叫回來?」王家屏出了個主意,陛下的變化,是因為要獨自肩抗日月、獨自承擔維新重任引發的,那把熊廷弼叫回來,是個不錯的選擇。
沈鯉平靜地說道:「那也是二十年後的事兒了。」
超擢也有個限度,熊廷弼至少還要爬二十年才有可能入閣,而且還是一切順利的情況下。
「呼。」申時行搖頭說道:「暫時,就這樣吧。」
「從昆明到萬象的馳道,要開路了,戶部要轉運足夠的糧草到雲南,這件事很麻煩,水路無法直達,還需要走陸路,又很貴,一里就要一萬多銀了,雖然是陛下內帑撥錢,但也要精打細算,再弄出個貪腐案來,恐怕就不是反腐司去了。」申時行說起了國事。
通往寮國的馳道,昆明會營造一個官廠專門生產水肥,在昆明建廠,是為了鞏固大明西南的安定。寮國馳道是內帑出錢,而從昆明到重慶的馳道,則是國帑出錢營建。
水肥抵達重慶後,經由長江水路運往大明各地,因為開海的緣故,這些年長江水路從來沒有停止過疏浚,可順流而下還好,逆流而上,還是很難直接抵達重慶府。
沈鯉眉頭緊蹙地說道:「寮國的精絕鹽真的有那麼多嗎?而且還有個問題,這馳道真的值得嗎?」皇帝自己出錢修,講一個精絕鹽的傳奇故事,為自己的好大喜功背書,而兵部勢微,急需一些政績來提升自己的影響力,和皇帝的好大喜功一拍即合。
大臣證皇帝,皇帝騙自己,這樣的故事,在歷史上,可一點都不少。
只看到了好處,沒看到付出巨大的成本,最終弄得一地雞毛,狼狽收場。
從昆明到萬象的這條馳道,真的修出來,少說也要三千萬銀了,這筆銀子無論投到哪裡,都能讓哪裡蓬勃發展了。
這值得嗎?這是沈鯉的疑問,也是大明上下共同的疑惑。
王家屏找出一本奏疏來,遞給了沈鯉說道:「大宗伯,我這裡有一本西洋理事、交趾巡撫的奏疏,萬文卿是我的弟子,他跟我抱怨,說寮國人現在四處買安南人做媳婦,搞得安南人娶不上媳婦了,怨聲載道。」「寮國人買安南人做媳婦?」沈鯉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他是禮部尚書,寮國還是宣慰府的時候,經常找大明主持公道,緬甸、安南、暹羅,沒事就去揍他們,征伐往往伴隨著劫掠,寮國真的是三頭受氣。
安南人是極其瞧不起寮國人的,又弱又窮,不懂事,還不懂禮數。
結果現在倒反天罡了,寮國人到安南買媳婦。
沈鯉看完了奏疏,二十五年,寮國人居然買走了足足四千多名安南女子做媳婦,這是非常容易查證的,因為需要過關,關隘都要登記造冊,而且都是你情我願,真的願意去。
而萬文卿希望朝廷能夠訓斥一下刀攬勝,禁止這種行為。
精絕鹽的開採,利潤豐厚,哪怕大明拿走了大頭,手指頭縫兒里漏出去一點點,就是海量的財富,足夠支撐寮國人攻守易形了。
值不值,當然很值。
王家屏繼續說道:「寮國布政使刀攬勝也承諾,一應力役,可以從寮國徵發,大明打緬甸、打交趾的時候,有不少人投奔到了寮國躲避戰禍,力役很多。」
寮國拿不出銀子來,但是能拿出力役,這是寮國的誠意,哪怕是投奔寮國的緬甸人、安南人不夠用了,寮國人也會自己上,這條馳道修通了,意義是什麼,不言而喻。
大明人是很難理解在夾縫中生存的痛苦,也無法感同身受。
寮國人對漢學、馳道的嚮往,要講清楚很難,也可以長話短說,那就是:大明來了,寮國人能買安南人做媳婦,你再來搶一個試試!!
「其實緬甸、交趾,不臣者眾多。」申時行斟酌了一番,提醒各位閣臣,緬甸和交趾打下來了,但打下來只是開始,要贏得政治勝利,道阻且長,需要數十年,乃至百年的王化。
戰爭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戚繼光不止一次在廷議中,講戰爭的性質,如果把戰爭當目的而非手段,那不過是無能狂怒罷了。
而寮國這個地方,可以打個樣兒,讓緬甸、交趾這些不臣者、心懷叵測之輩,失去擁護。
大明已經深切地總結了永樂王化交趾的失敗教訓,簡而言之,就是魚和水的問題。
當初英國公張輔,兩次徵發交趾,兩次都是秋風掃落葉一般,徹底蕩平了交趾的反賊,但這些反賊還是如同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最終導致了宣德年間的放棄。
這些反賊就是魚,他們一旦離開了水,最多蹦韃兩下,就會永遠死去,但如果水一直在保護這些反賊,除非把所有人都殺了,否則別無他法。
大明在王化綏遠的過程中積累了非常充足的經驗,這也是張居正臨終前對皇帝說的那番話,得民力者得天下到得民心者得天下的轉變,其命維新新在了何處。
這種定性和總結,是非常重要的,維新二十六年,大明開海,其實一直照抄泰西人海外開拓的經驗,這種照抄固然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但大明也要走出符合大明國情的開拓之路。
緬甸、交趾的王化,就是大明維新二十六年的大考,閣臣們要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這份答卷不是給陛下的,是給歷史的答卷。
「馳道要修,而且要修好,精絕鹽事涉農桑之根本,不容有失。」侯於趙表述了自己的看法,他是戶部尚書,鐵馬也好,開海也罷,都需要農業的支撐,人要吃飯的,吃不上飯就會餓死。
閣臣們各自表述了對馳道的看法,陸光祖跟著贊同,但他其實覺得在西南修這麼一條馳道,有些得不償失,不如在東南興建幾個造船廠,造更多的船,去海外占更多的地來得划算。
但陸光祖沒有表示反對,海外開拓之地,終究是天高水長,墨西哥、秘魯、智利發生的事兒,日後大概也會發生在大明的身上,但是陸地上的領土,拿了,就絕不會再吐出去了。
哪怕是大明亡了,改朝換代,下一個朝廷,它一定要拿回這些遺產,無論多久,否則怎麼證明自己的正統性呢?
這筆投入,無論是當下,還是未來,都算是一筆好買賣。
「天變…」申時行談到了這個詞,忽然說不下去了,他其實想說,天變是不是結束了?
但他不敢開口,因為讖言這種東西,有點讓人諱莫如深,一開口,天變去而復返,他豈不是成了罪人?大明風調雨順才三年時間,此刻就志得意滿,不是時候。
「天變還在。」侯於趙看申時行不敢說,他開口道:「天變還在,各地觀測,尤其是陝甘綏晉、北直隸、河南等地的溫度,還在下降,只不過沒有往年那麼劇烈了而已,少室山,仍然是四月春風不度,盧岩深潭積冰不化。」
河南少室山有盧岩,盧岩下有深潭,這處深潭,在萬曆十三年之前,是不會結冰的,但萬曆十三年後開始結冰,並且一直到四月都不會融化,眼下,少室山的積冰仍然和前幾年一樣。
這三年,的確是風調雨順,但朝廷絕對不能掉以輕心,導致天變的主因,也就是降溫,仍然普遍存在。「那就照著之前廷議的內容,繼續推行還田和營莊吧,今年,河南、山西、陝西,完成還田。」申時行聽聞侯於趙所說,給出了明確的目標和指示,要先還田才能營莊,田都在鄉紳手裡,無法完成營莊的建設。河南還田向來是老大難,陝西、山西是天變的重災區,這三個地方,趁著風調雨順,朝廷、常平倉、百姓家裡都有餘糧,能夠承擔一定程度的陣痛,趕緊把事情辦了為宜。
「我來辦。」侯於趙想了想,把這事兒攬到了自己身上,田畝本來就該戶部負責,而且他有著十分充分的還田鬥爭經驗,也是因為浙江還田搞得好,他才能入閣。
「再加一個廣東。」王家屏表示了自己的態度,廣東因為靠近海洋,其實天變的影響,沒有那麼劇烈,所以廣州府還田之後,就一直遲遲沒有繼續推行了。
現在加上廣東,是順勢而為,西洋商盟成立後,貿易往來大增,生產資料再分配,導致的種種矛盾,都可以通過市舶司這個蹺蹺板來平衡。
幾位閣臣仔細商議了一番,確定了今年完成還田的地區。
山東、江左(安徽)、江右(江西)、浙江、湖北此前已完成還田,現在新增了河南、山西、陝西和廣東。
申時行拿出了一本奏疏,來自松江府知府胡峻德,他面色凝重地說道:「松江府丁口457萬,去歲新增丁口17.8萬人,按照這個速度,大約三十五年後,朝廷會出現第一座超過千萬丁口的大都會。」「甚至說,這個時間會更早到來,長江通衢九省之地,每年都有赴滬的青壯丁口,抵達松江府。」「諸位,按二十年算,二十年後,朝廷如果沒有能力管理一個丁口超過千萬的大都會,意味著什麼,諸位都很清楚。」
意味著從皇帝陛下到閣臣,再到大明朝廷全體上下,都是歷史的罪人,要以一種最恥辱的方式死去。陳敬儀想的一點都沒錯,大明朝廷的確高度關注松江府的新生兒數字。
田土、糧食產量和人口,就是國朝的根基,一切的一切,都是這三樣說了算,而非其他。
大明沒有急切的天下還田,主要看的也是這三點,尤其是糧食產量。
生產資料再分配後,一定會迎來生育潮;一旦人口過多、糧食不足,田土就會以各種方式被兼併,等於做了也白做,而且這一過程並不會太長。
二十年,田土就會再次集中在鄉紳手裡。
水肥的不斷擴產,是大明穩步推進還田政策的底氣。
在鄉野,大明推動清丈、還田、土地確權後,組建營莊聯合生產;在城鎮,大明也面對著十分嚴峻的考驗,甚至這個考驗,比還田還大。
千萬丁口集中在一城之中,如何管理,已經沒有前人經驗可以參考了,需要大明君臣一心,闖出一條路來。
「千萬丁口的大都會,那得亂成什麼樣啊。」侯於趙一聽這個數字,就是連連搖頭,光是處理各種垃圾,就夠所有衙司手忙腳亂了,準備千萬人的飯,也是天大的事兒,想一想就知道有多麼的困難。閣臣們在仔細商量著各種國事,小心地制定著各種政策。
大明皇帝朱翊鈞依舊非常活躍,御道上的小火車每天都會響起兩次,皇帝去北大營操閱軍馬和回到通和宮,小火車都會鳴起汽笛;奏疏依舊不會過夜,任何臣子的奏疏,都會在當天批閱,下發六部處置;皇帝依舊會定期到官廠去視察,詢問匠人們的難處。
「李大伴,朕覺得有些古怪,為何臣子們這麼怕朕?」朱翊鈞處理完了手邊所有的奏疏,正月的最後一天,仍然沒有熊廷弼的書信,以至於朱翊鈞懷疑,德川家康取得了突破性進展,贏得了勝利。李佑恭一聽這個問題,支支吾吾,最終一個字沒蹦出來。
他就知道會這樣,陛下壓根就沒察覺出自己的變化,但這種變化讓大臣們噤若寒蟬,包括李佑恭,都不敢在陛下面前提及。
朱翊鈞當然奇怪,他還是原來的那個皇帝,每天做的事兒,分明都是一樣的,可這些個大臣就是越來越怕他。
若說大臣們心裡有鬼,可閣臣們動起手來,一個比一個狠,松江府勞資矛盾、還田、營莊,可以說是毫不留情。
個個忠心耿耿,個個都是獨當一面的能臣,那為何要怕?
「除了大司徒之外。」李佑恭絞盡腦汁,忽然眼前一亮,回答了陛下的問題,他不好直接說,但是又需要肯定這一現象的存在。
除了侯於趙這個總是和別人不一樣的大司徒,其他大臣,都很怕陛下。
「那倒是,昨天還來宮裡跟朕吵了一架,還把朕給說服了。」朱翊鈞仔細一想,還真是這樣,侯於趙入宮找皇帝吵架,是關於鹽政上,皇帝和大司徒有了分歧。
侯於趙上了本奏疏,要行新鹽法,大明的鹽法早已經隨著開中法的敗壞形同虛設。
隨著山東曬鹽的官灶再次興盛之後,官鹽才算是有了些起色,官鹽質量好、雜質少、色澤白皙,但價格貴;而私鹽質量差、雜質多,但價格便宜。
侯於趙的意思是鹽務專營,皇帝當然不答應,嚴厲打擊私鹽,窮民苦力的百姓吃什麼?這不是增加額外的生活成本嗎?
而且一旦鹽務專營,有一個問題,就無法解決,那就是走卒販夫販鹽,如何管理?
大明走卒販夫倒賣私鹽不問斬,《大明會典三十六卷;鹽法》明確規定:近海近場窮軍貧民,有以肩挑易米者,不必具奏,逕自問結;而貧難灶丁,除正額鹽照舊收納,其餘鹽收貯本場,余鹽不問。就是說,大明鹽場,只要兌付了鹽引,「余鹽』就可以直接賣給百姓,至於怎麼賣,許鹽場自決。之所以有這樣的規定,理由也非常簡單,洪武寶鈔崩了。
大明初年的財稅體系都是依託洪武寶鈔進行設計,從鹽場拿鹽,就是給寶鈔,寶鈔越來越不值錢,煮鹽的灶戶連飯都吃不上了。
朝廷的鹽法禁令越是嚴格,貧困的灶戶就越多,活不下去就會逃,想方設法的擺脫灶戶身份,一如當初軍屯衛所的逃所,宣德三年的時候,對這個打了補丁,允許鹽場賣鹽,鹽場賣鹽之後給灶戶報酬。宣德三年,許鹽場自行販賣余鹽,到了嘉靖年間,淮安地方因為鹽的事兒鬧出了民變,道爺下旨,不再查問,至此,大明就再也不查私鹽了。
侯於趙就到通和宮面聖,和皇帝據理力爭,侯於趙以新鹽法,說服了皇帝本人。
侯於趙要動鹽法,也不是說一下子就嚴刑峻法把私鹽取締,而是類似於煤市口,建一個鹽市口,販售大明官鹽。
這財用二字,說來說去就四個字,開源節流,鹽市口自然是為了擴大財源,這一點侯於趙一點都沒有隱瞞他的目的,他也不怕挨罵,他的確是在聚斂興利。
可他是戶部尚書、大司徒,不聚斂興利,難道做散財童子不成?
而他的新鹽法,根本目的是對混亂的私鹽市場進行管理。
大明的私鹽市場實在是太亂了,有的私鹽,甚至還不如賣去草原的鹽磚,也就是綏遠牲畜舔的鹽磚,都比一些私鹽的質量好,但朝廷無力干涉,因為鹽這個陣地,朝廷已經丟失太久太久了。
要想對鹽進行有效的管理,就要擴大生產,攤薄生產成本,擴大銷量,唯有如此,才能讓官鹽逐步取代私鹽,當官鹽數量超過三成,才能對鹽這個買賣,進行有效干預。
其實也是大明朝廷在嘗試探索,如何進行市場管理,不探出這些路來,管理丁口過千萬的大都會,必定會摁下葫蘆浮起瓢,左支右絀,顧此失彼。
朱翊鈞認可了侯於趙的建議。
「看來,大臣們的確怕朕。」朱翊鈞擅長自省,侯於趙敢跟皇帝吵,但閣臣里也就他有這個膽子,這三個月,連沈鯉都不怎麼反對上意了。
他仔細思索,也想明白了,大臣們為什麼怕他。
「算了,就這樣吧,慢慢就都習慣了。」朱翊鈞並不打算做什麼,沒有其他的原因,只因為他是皇帝。王天灼剛好走到了門前,聽到了皇帝這句話,多少有些感慨,皇帝的變化,她當然察覺到了,大臣們只感覺皇帝給的壓力極大,但王天灼其實很清楚,她的夫君,給自己的壓力更大。
「夫君。」王夭灼走進了御書房,眉眼都帶著笑。
李佑恭很知趣地帶著奏疏離開,大臣、宮宦都已經完全沒有辦法了,但皇后還有辦法!
皇后千歲可以有效的遏制情況進一步惡化,甚至不需要做什麼過分的舉動,每天來見一見陛下,就完全足夠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