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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4章 他人即地獄

  姚光銘作為勢要豪右,從最功利的角度去看,他也不希望如意樓這樣的據客樓遍地都是,因為明面規則不再被遵守,各種亂七八糟的規矩,不見得比朝廷公平。

  就跟貪腐一樣,朝廷、官廠有貪腐,民坊的貪腐規模也很大,而且很難處理。

  勢要豪右在官員權力尋租的過程中,獲得了特權和競爭優勢,但這種競爭優勢是以破壞營商環境為代價獲取的,從最終獲益去看,更加公平的競爭,可能獲利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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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勢要豪右其實也不喜歡貪官污吏,更加公平的競爭,能讓市場煥發出最大的活力,即市場擁有最大的效率,發展的速度最快,以資產投資為主的勢要豪右,自然更希望看到這樣的社會,但現實往往事與願違,勢豪往往因為各種原因,成為了市場公平的破壞者之一。

  大明皇帝朱翊鈞,在萬曆二十五年十一月開始重點關注反腐工作,多次宣見了素衣御史,了解他們辦案的過程,了解案件的動態。

  素衣御史都是骨鯁正臣,甭管自願還是被自願,他們已經活成了素衣御史,盛名之下,就只能這樣活著了。

  素衣御史雖然行得正,走得直,道德崇高,但他們的手段並不光彩,甚至有點髒。

  比如素衣御史對貪官污吏的突破口往往都是從外室下手,可以說是無往不利,而且還建立了一套突破外室的理論。

  「陸閣老,理論來說,金主們提供金錢、充足的物質保障,而外室們以色娛人,滿足金主們對陪伴的需求,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上的陪伴,無論怎麼看,這都是一個非常公平且穩定的交易循環,為何反腐司會認為這種關係是最脆弱的?」朱翊鈞對反腐司的理論,不是特別理解。

  明明是最穩定的、最完美的商業閉環,但反腐司無數的事實,卻告訴皇帝,理論上固若金湯的關係,在現實里不堪一擊,任何風吹草動,都能擊垮這種關係。

  「陛下,他人即地獄。這句話是黎牙實提煉出的神學概念,我們在用這句話的時候,並不是它的神學理解,而是在人際交往中,人們往往會下意識地維護自己的主體性,將對方變成客體。」陸光祖先介紹了下這套理論,是一種舶來的概念,人會以自己為主,所以,他人即地獄。

  陸光祖在講清楚了理論的根基之後,圍繞著這句話,結合了一個實際案例,解釋了他的理論,這是經過了長期實踐證明過的理論。

  李陽春,隆慶二年三甲第三十六名進士,歷任淮安推官、福建道監察御史、慶陽知府、四川按察副使、工部郎中,貪腐規模二十七萬銀,在萬曆十七年被反腐司稽查,萬曆二十二年才結案,李陽春一共有三個外室,住在了西土城富貴街,這條街也是知名的外室街。


  這三名外室分別是宜娘、秋月、春花,三名外室都是李陽春用各種手段得手。

  人都喜新厭舊,李員外喜歡宜娘喜歡得不得了,但日子久了,自然厭煩,就喜歡上了秋月,宜娘就開始鬧,李員外就花銀子安撫,宜娘嘴上說的只是圖李員外的銀子,但李員外每次去秋月那裡,宜娘都會大鬧一番。

  或許是厭煩了這種胡鬧,李員外就又找了一個外室,安養在別處,既不去宜娘處,也不到秋月處,就到春花那裡,躲個清閒。

  三個外室住在同一條街上,而且相距很近,李員外之所以放的這麼近,是為了好看管,防止她們拿著自己的銀子養小白臉,三個外室用的一個老媽子,這位馮嬤嬤管著這三個外室、外室子的生活起居。宜娘和秋月很快就知道春花的存在,立刻開始了行動,宜娘如同潑婦罵街,上門羞辱春花不提,還四處嚷嚷,秋月則選擇了另外一種方式,打孩子,只要李員外去了春花那裡,秋月就把孩子拉出來,或者擰,或者鞭,打的孩子大哭。

  秋月打孩子,打給隔壁準備行好事的李員外看,李員外聽到孩子的大哭聲,心煩意亂自然沒了興致,氣沖沖的要打秋月,秋月披頭散髮如同惡鬼,就要跟李員外纏鬥,馮嬤嬤就在中間拉架。

  就這樣鬧了三個月,李員外慢慢的就不愛去了,一個外室也不找,每個月丟點銀子過去,養著三個,只是很偶爾才會出現,看看孩子,每到這個時候,三個外室都用盡了渾身的解數伺候李員外,希望他常來,因為馮嬤嬤看人下菜碟,看她們有點失寵,就剋扣了她們的利錢,而且越來越過分。

  怪事發生了,李員外非但沒有責罵馮嬤嬤的剋扣,反而暗地裡賞了馮嬤嬤二十兩銀子,說她看顧的好。怨氣越積越深,反腐司御史找到這三位外室了解情況的時候,三位如同倒豆子一樣把李員外給賣了,何時何地見了何人,大抵說了些什麼,銀子藏在哪家錢莊,掛的是誰的名諱等等,這些線頭,扯出一個就足夠順藤摸瓜了。

  李陽春銀鐺入獄,對於貪腐的罪證,他供認不諱,甚至還交代了一部分反腐司未曾掌握的情況,在交代外室的時候,李陽春覺得自己簡直是冤枉透頂,他覺得自己是個完美的供養者,即便是有了新歡,他也沒有短過宜娘、秋月的好處。

  李陽春提供了足夠的物質保障,甚至每次都有賞賜,或多或少,但三個外室都有點不知好歹了。站在李員外的角度去看,這筆帳好像確實如此,可站在宜娘、秋月、春花的角度去看,這本帳,是完全顛倒過來的。

  宜娘、秋月、春花,都覺得自己才是付出最多的一方,因為李員外給的只是銀子,而她們付出的是自己的青春、美貌,或者說她們這個活生生的人。

  是身體,是情緒,如果李員外沒有對應提供寵愛、陪伴、情緒等價值,就是不公平交易,所以要鬧,而且要歇斯底里地鬧。


  撒潑、謾罵、打孩子,就是證明自己的主體性。

  員外算的是經濟帳,他持有的是金錢,而外室算的是自己的青春是自己的情緒,這些東西是沒有標價的,是需要靈魂這類虛無縹緲的東西去交換的。

  既然養了外室,就不可能只養一個,員外和外室,都不想變成客體,都想做主體,就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不可調和的矛盾,不可避免的出現了背叛,外室喜歡養小白臉,也是基於這種矛盾產生的報復心理。當李員外用馮嬤嬤剋扣月例去管理外室的時候,李員外和外室就變成了仇敵。

  朱翊鈞聽完了陸光祖的講述,仔細斟酌了一番後說道:「員外給銀子,本身是想要得到一個花瓶,通過金錢把人異化成一個物件,人不會對物件產生愧疚,也不願意聽一個物件的牢騷,而外室們的撒潑打滾,鬧得李員外不順心,就是通過這種鬧,來證明自己還是一個人。」

  「李員外想要買一個聽話的花瓶,順從的奴隸,而外室們則希望得到一個崇拜自己的信徒,讓對方痴迷之下給予無限供養,不僅僅是金錢,還有陪伴。」

  「雙方都覺得自己是債主,而對方欠了自己的,李陽春銀鐺入獄,馮嬤嬤卷了銀子逃之夭夭,而外室失去了供養,也失去了青春,人老珠黃,還生了孩子,再無價值可言,自己都養活不了,更別說孩子了,這樣的結局,可以說是必然。」

  「都想做主體,都想要把對方變成客體,這樣的關係,發展到最後,必然是毀滅。」

  「陛下聖明。」陸光祖頗為慶幸,陛下是非常擅長學習的人,遇到自己不懂的事兒,就會宣見朝臣,雖然會聖意已決,做一些決策,但從來不是一個獨斷專行的主上。

  「但婚姻完全不是如此。」朱翊鈞稍微聯想了一下,發現這些都與男女之事有關,但婚姻關係往往十分穩定,而外室和金主的關係,總是鬧得一地雞毛。

  陸光祖琢磨了一下,笑著說道:「同舟共濟同床共枕,更像是合作,而非單純的供養,兩種關係看似相似,其實南轅北轍,但一旦把婚配,異化成了金錢往來,就會變質,這也是嫁女兒的時候,為何要準備豐厚的陪嫁,就是為了減少金錢對婚姻關係的異化。」

  「婚姻一旦被金錢所異化,金主和外室的矛盾,就會體現在婚姻之中。」

  「陛下,李陽春銀鐺入獄,被革罷官身、褫奪功名,狼狽回鄉時候,還帶著自己的髮妻,但根本沒有理會過宜娘、秋月和春花。」

  李陽春被查處,沒收了非法所得,快活碑林被立了一塊碑遺臭萬年,狼狽而非衣錦還鄉的時候,帶走了妻兒,卻沒有帶走外室和外室子,全當沒有發生過。

  宜娘年歲最長,這般歲數就是賣都賣不上價錢,在太白樓彈唱為生,養著孩子;而秋月把孩子放到了養濟院,消失的無影無蹤,而春花年紀最小,她也把孩子丟到了養濟院裡,自己另覓得一人家,嫁給了老實人。


  馮老媽子改姓周,人稱周嬤嬤,繼續廝混在富貴街,替人管理著那些煙花世界裡醉生夢死的外室。他人即地獄,在人際交往中,人們往往都會下意識地把自己作為主體,想要將對方異化為客體,這就是反腐司突破外室最重要的理論依據,實際執行時就不是那麼溫和了,各種手段,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反腐司現在辦案還講證據,可是隨著反腐司的權柄越來越大,就不需要什麼證據了,說你貪,你就是貪了,不認也得認,朱翊鈞要做的是,不讓反腐司成為貪腐的老巢,防止出現白紙案、黃紙案,無論如何都要有人證、物證、書證。

  反腐司只稽查,具體的斷案、定罪、審判,還是由都察院進行,最大限度地減少冤假錯案的發生。朱翊鈞和陸光祖仔細溝通了許久,最終確定了對反腐司諸官吏的若干限制,這些限制的目的,就是不讓反腐司官吏無法無天,這也是為了反腐司的好,只有如此,才能將反腐進行到底。

  陸光祖離開通和宮御書房的時候,突然覺得自己也不是那麼的沒用,能把這位子站穩了,本身就已經是功勞了,反腐這事兒,臣子們真的辦不來。

  陸光祖忽然想起了張居正對反腐的態度,張居正從來不反腐,他主張消滅裙帶和座師制度,那個時候,做不到,海瑞也不行,海瑞走後,反腐司才建立了起來。

  陸光祖離開後,侯於趙覲見了皇帝陛下,年末審計正在進入尾聲,萬曆二十五年的財稅大帳已經做好,請皇帝過目後,就可以登邸報告訴大明所有人,今年一年,又取得了什麼樣的收穫,而十二月份,就是做來年度支,也就是分錢了。

  「今年歲入7249萬銀有餘,其中田賦為830萬銀,與去年持平,商稅中,鈔關抽分為1419萬銀,包含了五大市舶司的海關關稅,而官廠及海外種植園總計上交利潤4273萬銀,官營糖煙為727萬銀,其中菸葉為620萬銀有餘。」侯於趙簡單概括了下今年的歲入,第一次超過了七千萬銀的同時,各官廠利潤上交突破了四千萬銀。

  官廠、海外種植園有部分的利潤要上交到內帑,內帑的帳本和國帑帳本對一對,帳目大差不差了,戶部每年六月,都會對去年的帳冊進行一次全面的修訂,但相差不會太多,今年努力了一年,大抵就只有這億點收穫了。

  「田賦這本爛帳,王國光、張學顏、侯於趙,相繼三位大司徒,都是擅長理算的高手,這都算不明白嗎?」朱翊鈞看著田賦,有些感慨,大司徒和皇帝,都是希望算明白田賦,天變之下,算明白田賦,才能算明白減賦。

  朝廷已經減不動田賦了,再減,地方衙司就該明里暗裡造反了。

  「陛下,臣無能。」侯於趙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兩百年積弊,還是太難梳理了,他說他無能,意思是田賦真的減不動了。

  「先這樣吧,已經很好了。」朱翊鈞放下了田賦的帳冊,頗為擔憂地說道:「今年好像有點太過於風調雨順了,朕擔心,明年的天變會更加嚴重。」


  朱翊鈞、侯於趙不怕天變敘事破產,就是沒了天變,這些勢豪、鄉紳也要遵守天變承諾,這本來就是勢豪鄉紳管理辦法,天變是個由頭罷了,而天變這個由頭,不太好控制,不以人的意志而轉移。萬曆二十五年,各地都是風調雨順,該下雨的時候下雨,該下雪的時候下雪,百姓們喘了一口粗氣,可朱翊鈞擔心今年的順利,讓明年更差。

  「陛下,十一月下了一場雨夾雪,這剛進十二月,就下了一場大雪,從祁連山到燕山,都是白雪皚皚,明年應該也是個好年,而且從各地觀測而言,降溫在減緩。」侯於趙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格物博士們也解釋不太清楚。

  天變,水旱不調,最大的特徵就是降溫,無霜期縮短,導致農業生產遭到破壞,而之前降溫一直在加速,越降越快,現在降溫越降越慢了,而且今年冬天下了雨夾雪,又下了大雪。

  天變還在,但天變的惡劣影響正在減緩。

  「安排下,十二月初七到十四,朕到祈年殿修省。」朱翊鈞琢磨了下,還是下了道命令,老天爺這麼給面子,他這個皇帝也得去祈年殿還願以示尊重,如果老天爺願意讓大明年年風調雨順,朱翊鈞也可以把通和宮搬到祈年殿去,每天都修省。

  他也可以留在祈年殿,每天給老天爺燒青詞。

  「臣遵旨。」李佑恭、張進、張誠俯首領命。

  「菸草,這麼多嗎?今年居然有六百萬銀之多。」朱翊鈞看著菸草專營的收入,菸草專營所得,已經能夠覆蓋所有的邊營所需了,這東西不是什麼好東西,朱翊鈞是真想禁,實在是無能為力,淡巴蓀這些菸草,在南洋甚至是貨幣的生態位。

  侯於趙搖頭說道:「陛下,能提神的東西,都不便宜,菸草算是便宜的了。」

  提神醒腦的東西,比如茶葉、咖啡、菸草,哪一樣都不便宜,樣樣利潤豐厚,侯於趙還說了一個古怪的現象,朝廷官營菸葉,反而能把阿片給卷出市場。

  菸葉危害小,傷害性還沒那麼大,價格還便宜,導致走私海商們發現,走私阿片不如走私菸草,無他,量大。

  而且走私菸草的代價小,被海防巡檢抓到了罪不至死,頂多挨個罰沒,倒賣阿片可是要殺全家的。要消滅一個階級,就要有另外一個階級取代,同樣,想要消滅阿片,就要有個替代品,危害更小的菸草,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那就暫且這樣吧。」朱翊鈞打消了調整菸草政策的念頭,誠如侯於趙所言,連菸草也禁,就是逼著走私海商走私大煙了。

  官廠利潤上交的大頭,還是煤鋼聯營,其次是造船廠,京廣大馳道修通,給大明帶來的影響巨大,就是沿途鈔關,今年一年歲入就高達一百四十萬銀有餘,這代表著京廣大馳道,一年的貨物交換量超過了兩千四百萬銀。


  「如果只看歲入,京廣馳道總計投入四千二百萬銀,一百四十萬銀的抽分,三十年,大馳道才能收回投入,這還不算維護,也不算擴建,可能會更久,但經濟帳不能這麼算,所帶動的南北貨物流轉,價值幾何?南北原料和商品的對流,價值幾何?南洋的舶來糧,送到北地,大幅緩解了北方糧食不足,又價值幾何呢?」侯於趙面色鄭重,做出了表態。

  他之所以要對皇帝說這些話,是因為最近,他又聽到了精算之風的言論,朝廷巨大投入,數十年都不見得能夠收回成本,不如不建,這麼繼續建馳道,大明朝廷恐怕會被拖垮。

  陛下擅長理算,不會理會這些精算之風的言論,但戶部必須做出嚴肅的表態,這是無稽之談,就一個事兒,南糧北上,價值幾何?根本就是無價!餓肚子的老百姓,真的會造反!

  穩定,這是花多少銀子都換不來的。

  京廣大馳道修通之後,朝廷上下,才對走出天變,有了充足的信心,天變這把刀垂在大明腦門上,人心惶惶不安,天變之下,糧食減產是必然,人要吃飯,吃不上飯就會有流民,流民變多就會民變,民變變多,大明就會亡國,這都是不證自明之事。

  怎麼解決?京廣大馳道修通之前,朝廷上下,根本不知道怎麼去解決,大馳道修通後,朝廷才算是找到了出路。

  所以,這馳道,賠錢、借錢也要修。

  「他們哪裡是精算,分明是不想讓朝廷修馳道,而是自己修,而後攔路搶劫罷了,就像海貿一樣,朕要是上了這個當,也枉費朕當了二十五年皇帝了,朕馬上三十六了,還把朕當三歲小孩糊弄呢?」朱翊鈞嗤笑了一聲,他清楚地記得,先帝皇陵就用了五十萬,還欠了十一萬銀的窘迫。

  手裡沒把米,叫雞,雞都不來。

  「他們的想法也不是不讓朝廷修,他們的想法是賺錢的地方,他們來修,不賺錢的地方,朝廷來修。」侯於趙稍微糾正了下皇帝陛下的說法,賺錢的買賣歸他們,受罪的差事給朝廷。

  朱常治在一旁,默默地記下了父親和大司徒的談話,他覺得侯於趙說的很對,這就是精算之風的根本目的,朝廷不再南下西洋,可東南走私商們,可沒有停下過一天。

  而且侯於趙這個人很怪,這些話,他就只從侯於趙嘴裡聽說過,怎麼可以就直接、一點掩飾都沒有,明晃晃的講出來呢?不繞幾個圈子,不符合為官之道。

  「想得美!」朱翊鈞才不上這個當,賺錢的他會修,不賺錢的他也會修,政策的制定,不受風力輿論的裹挾,大明在這上面,吃了太多的虧。

  「今年本來留愛卿在松江府推行一條鞭法,但朕的身體狀況極好,明年南巡,才讓侯愛卿跟著朕回到了京師,可這南方一條鞭法也要個得力臣工,侯愛卿覺得,周良寅能不能扛起這個大旗?」朱翊鈞說起了一個官員,少司徒周良寅。


  這傢伙好像沒什麼本事,除了跟在侯於趙身後喊我也一樣之外,二十五年,似乎什麼都沒幹。因為皇帝明年還要南巡,所以侯於趙隨扈回京,繼續主持戶部諸事,但江南一條鞭法,缺了主心骨,有點不太順利,周良寅一沒本事,二他還是個賤儒出身,這讓皇帝有些猶豫,一條鞭法太重要了,這可是統一稅制,讓大明徹底擺脫二百年積弊、爛帳的根本之策。

  所託非人,一條鞭法再次失敗,大明還要再受一遍苦,代價太大了些。

  「陛下,這是他的缺點,也是他的優點,他確實只會喊,俺也一樣,但能分毫不差的執行,何嘗不是一種能力?交給他倒是不用擔心一條鞭法執行走樣,他最怕犯錯。」侯於趙認為一條鞭法的重任,可以交給周良寅,別的本事不會,蕭規曹隨他還是會的,這就夠了。

  蕭規曹隨可不是一個貶義詞,在多數情況下,它是褒義,意思是其人其性,保持政策的連續性、一致性,表述的是一種務實的政治態度,更是一種政治智慧。

  「那就讓他試試吧,若是辦成了,金山陵園有他一席之地。」朱翊鈞給出了承諾,周良寅這事兒辦好了,他就是萬曆維新推動功臣之一,至於早些年犯的那些錯誤,可以以年輕不懂事一言帶過。「臣遵旨。」侯於趙俯首領命。

  朱翊鈞笑著問道:「老李在西域如何了?」

  「臣和寧遠侯的確還有書信來往,他在那邊種棉花,弄得有聲有色的,都挺好。」侯於趙絲毫沒有避諱,他作為大司徒和邊方大將關係莫逆,還當著皇帝的面說,多少有點犯忌諱,但侯於趙不這麼覺得,他覺得自己光明正大,沒什麼需要遮掩的地方。

  「他就沒請你幫他的忙?比如提供一些支持?」朱翊鈞見侯於趙沒聽明白他的潛詞,直接問了出來。侯於趙十分乾脆地說道:「沒有,他只希望朝廷別添亂。」

  李成梁從嘉靖朝活到了現在,他的思維停留在過去,朝廷管得越多,他王化西域就會多許多變數,他在西域,連錢糧都是自己種棉花、養豬得來的,他真的不希望朝廷添亂。

  「溫泉關和鐵門關要修好了,開疆歸明,為一等奇功,朕打算封他為涼國公,永鎮西域,這也是添亂嗎?名不正言不順,沒有名分,做什麼都是錯。」朱翊鈞斟酌了下,說明了他詢問的目的,看看大臣們對李成梁封公爵之事的態度。

  侯於趙和李成梁最親近,朱翊鈞在爭取侯於趙對此事的贊同。

  「臣覺得還是不要封的好,寧遠侯不是戚帥。」侯於趙聽聞了皇帝真正的目的,表達了自己的態度,親近歸親近,那是私交,公事上,侯於趙公事公辦,李成梁不合適,因為他不是戚帥,明確的說,他不夠忠誠。

  他干出過養寇自重、擁兵自重的事兒,而且,他還在干,他現在不希望朝廷過度干涉重開西域,也是一種擁兵自重,李成梁對朝廷有一種近乎於本能的不信任。

  「他對朝廷不信任,朝廷對他也不信任,現在這樣就很好了。」侯於趙看陛下還要說,就立刻補充了自己的理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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