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9章 大明腹地的帳已經爛了,海外的帳不能爛
姚光啟回到京師,遲遲沒有接到升轉的吏部公文,就知道,他升轉的事兒,又遇到了阻力。而且這個阻力不小,所有人都語焉不詳。
姚光啟作為王家的女婿,王崇古的門生故吏還在朝中,經過多方打探,他才知道了部分原因。事情非常的棘手,升轉的關鍵時期出了這檔子事,升上去了,就是過去了,升不上去,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姚光啟在十月初七,回到了姚家,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也那麼的陌生,熟悉是這一切都是姚家遷來京師的時候,他跟著父親一點點置辦的家產,這麼多年了,沒有太多的變化。
而陌生,是他已經足足二十年沒有回來了。
青藤閣,是姚家的藏書樓,二十多年前,姚光啟跟隨著父親整理了老家搬來的所有書籍,放在陽面晾曬,而後晚來驟雨,險些把書都淋濕。
那時候,姚家對遷徙入京充實京畿的政策,非常不滿,祖祖輩輩都生活在了吳中,朝廷一紙公文,就讓他們長途跋涉來到京師。
姚光啟作為西土城富戶的代表人物,曾和支持富戶遷徙入京充實京畿的王謙展開了鬥法,紈絝之間的爭鬥,最終以姚光啟徹底輸掉而告終。
「這青藤閣,還是我當初親手寫的,當年父親在我中舉時,大喜過望,詢問我要什麼,我說要間書房,青藤攀附,清雅之處也,修好了之後,我就親自寫了這塊牌匾現在還掛在這兒。」姚光啟站在了藏書樓之前,頗有些感慨的說道。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
姚光銘略有些尷尬地說道:「大哥做了上海縣知縣後,父親才讓人把它換回來,之前也曾摘下過。」「原來如此。」姚光啟絲毫不以為意的說道,想想也正常,他都被逐出家門了,還留著這些舊物就是添堵了。
但誰讓他爭氣呢?
姚光啟掃視了一眼庭院,吳中姚氏在京師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擁有超過四十五畝的大厝,在缺水的北方,還建有一個四季如春的園林,亭台樓榭錯落其中。
他嘆了口氣說道:「當初還年輕,不懂事,現在如果再來一次,我會帶著緹騎,把姚家給抄了,可惜了,現在抄不得了,建這些的銀子,都是民脂民膏。」
姚光銘一聽這話,冷汗都下來了,二十年時間太久了,久到已經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秉性了。當年反抗朝廷政令的帶頭大哥,現在成了皇帝最忠誠的擁躉,甚至必要的時候,姚家也可以成為他的墊腳石。
這就是姚光銘和姚光啟的區別了,姚光銘以為這是升轉的墊腳石,而姚光啟則認為眼前的一切繁華,都是吳中姚氏欠大明百姓血債的鐵證,那時候,銀子的來路只有對下浚剝,藏書樓里藏書的每一頁都寫滿了吃人。
現在姚家的銀子主要來源是海外,姚家是新興資產階級的代表,沒有大事,抄不得了。
「說說你的事兒吧,我打聽消息也不是那麼容易,大家也都語焉不詳,你如實說,我聽聽情況。」姚光啟嘆了口氣,搖頭說道:「如意樓大案茲事體大,我護著你,這輩子就走到頭了,但沒辦法,我姓姚,你出了事,我就得保。」
打斷骨頭連著筋兒,自己親弟弟的事兒,他不能不管。
事兒太大,他只能把姚家抄了。
「事情是這樣的。」姚光銘把自己和如意樓的來往,一五一十的說清楚。
事情不多,就是褲襠里那些事兒,他請託如意樓辦的事兒,就是讓如意樓幫他找外室,之所以要讓如意樓幫忙,是因為他要找到外室,有點特殊,他要找萬國美人。
要知道,在大明的主流輿論,也就是華夷之辯中,蠻夷只是類人,不是人,喜歡萬國美人是一種很變態的玩法。
姚光銘要找萬國美人簡單,他有的是錢,不為人知的找,卻很麻煩很麻煩,機緣契合之下,他知道了如意樓,一連請託了四次,當然,他也幫了點其他人的忙,不過都是生意上的事兒,問題不大。「領上來看看。」姚光啟眉頭緊蹙,請託如意樓辦事的人很多,這點小事,居然能影響他的升轉?姚光銘見大哥有回護之意,立刻讓人把萬國美人都領到了青藤閣內,讓大哥過目。
姚光啟看著面前四十多位萬國美人,呆滯地說道:「你不是說請託了四次嗎?怎麼這裡有如此之多?」「請託一次,少則七八個,多則十幾個,就有了這麼多。」姚光銘一臉尷尬地說道。
「不對,這幾個我見過!」姚光啟稍微掃了一眼,忽然擡起了頭,猛的看向了其中一人,有幾個金毛番女子,他見過,是墨西哥總督佩托送給皇帝的萬壽聖節賀禮!
「這裡面有宮裡的萬國美人!」姚光啟終於知道,為何他打聽的時候,所有人都語焉不詳了,涉及到了宮裡的事兒,誰敢跟他講的那麼清楚,誰知道陛下是怎麼想的?
「是有。」姚光銘摸了摸鼻子說。
「是有一些,還是全都是?」姚光啟太了解自己這個弟弟了,他就看出四五個是來自宮裡,看弟弟心虛的樣子,八成全都是!
姚光銘見自己被看穿了,才點頭說道:「全都是,從別的地方弄來的萬國美人,要麼丑,要麼味兒大,要麼不通漢話,要麼不知禮儀。」
「沒什麼意思。」
一句話,皇帝嚴選,這天下還有比宮裡更嚴格的標準嗎?
「混帳!」姚光啟頭都要炸了,他一直覺得自己的弟弟還挺精明,這麼多年,沒給他找過什麼麻煩,不像他那個反賊父親,淨給他找麻煩,現在,這弟弟捅簍子了,還捅了個天大的簍子!
「我入宮一趟,你是死是活,全看聖意了,至於姚家還有沒有,我也管不了。」姚光啟甩了甩袖子,就去了通和宮,一路上,他都沒找到什麼好的說辭和理由,只能求陛下看在他的面子上,饒自己這個弟弟一當得知陛下准許了他的覲見,姚光啟提在嗓子眼的心才放下了一半,通常情況下,皇帝准許覲見就是準備大事化小了,如果不准覲見那就是嚴查到底,比如嚴嵩晚年被圍攻,嚴嵩就去了西苑請見,世宗皇帝不肯見,嚴嵩就知道,自己死期已至。
皇帝還願意見他,代表他覺得天塌地陷的大事,對陛下而言,不是什麼大事兒。
袁可立知道有些事不該出現文字記錄,連硯都沒磨,壓根就不打算記,多大點事,歷史,宜粗不宜細。「臣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姚光啟入門就跪,態度不敢有一點的不恭敬。
「愛卿免禮免禮。」朱翊鈞笑著說道:「朕知道你為何事而來,你不來,朕也打算召見你,跟你說清楚,你弟弟是你弟弟你是你,他的事兒不影響你的升轉,而且他的事兒,不算什麼大事兒。」「他偷到了宮裡。」姚光啟面色掙扎,但還是說明了其中的厲害。
朱翊鈞擺手說道:「朕讓馮保把那些萬國美人都打發了,馮大伴那些個徒子徒孫就把這些夷人女子,統統發賣了,這事兒,也不算是偷到了宮裡。」
以前,還有個朱翊僇喜歡萬國美人,這些朝貢來的使者送的萬國美人,還有個去處,後來朱翊繆去了金山國,這些萬國美人,就都留在了宮裡,為了防止麻煩,皇帝讓馮保都打發了,馮保交代人去辦,沒放在心上。
宦官是這樣的,但凡是能變現的,就會變現,皇帝讓打發,宦官就發賣掉了,這才是姚光啟能買到的原因。
完全無法上升到陰結宮中宦人、意圖不法的地步。
不方便抄家,就大度一些好了。
「還都是萬曆十六年前的事兒了,他後來就再沒去如意樓請託過了。」朱翊鈞說明了自己放過姚光啟的理由,手上沒沾血,覺得如意樓日後會遭雷劈,很早就不跟蒲如意有聯繫了。
「他知情不報。」姚光啟面色痛苦,還是說出了這句話,他弟弟的問題,不僅僅是萬國美人這麼簡單,還有立場問題。
明知道這個如意樓的存在,卻從來沒有主動揭發,這就是立場問題,姚光啟是朝廷命官,他們姚家,也不是普通人家,是頂級勢豪豪右,知情不報,立場錯誤,就已經是大錯了。
「難得糊塗,就這麼著吧。」朱翊鈞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深究,他繼續說道:「讓他去大鐵嶺衛一年,這一年,你鴻臚寺少卿先做著,等他回來,再升轉就是。」
朱翊鈞對勢豪的要求很低,不作惡,遵紀守法,玩點萬國美人就玩吧,至少姚光銘這個紈絝,他沒玩大明女子,已經算是有良心了。
「臣叩謝陛下隆恩。」姚光啟再拜,鄭重地說道。
「環太商盟統一稅制的事兒,朕還指望著你去辦,把事情辦好了,朕許你做少宗伯。」朱翊鈞向來如此,說話很直接。
他寬宥了姚光銘,是為了讓姚光啟盡心辦理環太商盟統一稅制的事,可是大明爭搶西班牙日落遺產的重要制度,不容有失。
姚光啟其實和皇帝陛下不熟,攏共就見了十幾面,寫過幾十封的書信,他覺得陛下真的很好相處,話直接說到明面上,辦事得力,聖眷就恩厚,辦事不得力那就公事公辦。
「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所託。」姚光啟不覺得事情難辦,蠻夷其實很好對付,你強勢,他自然就弱勢。
朱翊鈞和姚光啟說起了廷議關於統一稅制的決策,和姚光啟想的不同,朝廷更霸道一些,在稅制之上,大明說什麼就是什麼,不允許這些蠻夷發表意見,不喜歡可以退出,不喜歡可以不來大明貿易。在統一稅制過程中,朝廷完全放棄了環太商盟海洋法庭的思維方式,海洋法庭是把各總督府的理事叫到一起吵架、調解,大明更像是村裡的體面人,在地球這個村里調解矛盾,但稅制完全不這樣,霸道的很。「沒辦法,財稅國朝大事,這事兒馬虎不得,戶部不許,你也知道,咱大明腹地的財稅,就是一本爛帳里的爛帳,哪怕是天下財稅歸併朝廷,還是爛帳一本,算不明白。」朱翊鈞說起了戶部的態度強硬。宋官、明財、清兵,這三樣,就是歷史的三大天坑,就像研究泰西王室之間的親戚關係一樣,非常的複雜。
朱元璋不擅長理財,他留下的稅制,地方的自主性太強了,以至於這本爛帳,萬曆維新這麼多年,也就大致理清楚了一些脈絡而已,朝廷財稅大頭還是商稅,有錢了,不代表帳算清楚了。
為了避免大明腹地財稅糜爛的現狀,海外總督府財稅問題,朝廷必須要做一言堂。
「臣覺得戶部所言極有道理,財權是海權的重要構成。」姚光啟不覺得這是戶部在給他們禮部找麻煩,本該如此,大明腹地的帳本已經爛了,也算不清了,海外的帳本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愛卿能夠理解戶部的難處就好。」朱翊鈞點頭說道:「對了,走的時候,再領幾個萬國美人。」「啊?」姚光啟目光有些呆滯。
「就當是給姚光銘的吧,這些萬國美人待在宮裡,本身就是麻煩。」朱翊鈞搖頭說道:「她們自己挨欺負,為了不挨欺負,就會拉幫結派,弄得宮裡烏煙瘴氣。」
宮裡也是個小社會,而且非常封閉,這些萬國美人為了生存下去,下限是沒有的,就是非常的卷,比如對食,宮裡的宦官和宮婢會報團取暖,但這些個萬國美人,討好一些太監,真的是無所不用其極,搞得一些個宮女就很有怨氣。
朱翊鈞可不想宮女勒脖頸。
「臣叩謝陛下隆恩。」姚光啟不好推辭,只好領了四個萬國美人給姚光銘送去了,這件事到這裡,就算是翻篇了。
姚光銘一聽去大鐵嶺衛,嚇得直哆嗦,因為傳聞中,陳大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不是修辭手法,說陳大壯會把不聽話的夷人敲骨吸髓,看看那些從大鐵嶺衛回來的紈絝,哪個不是老老實實?姚光銘是真的害怕,但害怕也得去,其實去了就知道了,陳大壯真的不吃人,而且非常有分寸,一個紈絝半年的束修就要三萬銀,一年是九萬銀,這可是大鐵嶺衛重要的財源之一,真把這些紈絝累死了,那這個勞動大學堂辦不下去了。
姚光銘就是被流放,也是要支付這九萬銀的束修。
「陛下,陛下,大學堂的學子們,鬧起來了!」一個小黃門,上氣不接下氣的跑進了御書房,這次是真的沒注意門檻,直接摔在了地上,事情看起來就非常緊急了。
「何故?細細道來!」朱翊鈞眉頭緊皺的問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