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7章 繁華之下的倒影
大明人對於極樂教的危害,其實了解不多,只是覺得,腿上紋一個陰陽互旋的明字而已,這是一種身份上的辨識,沒什麼大不了的。
而且極樂教的教義,以大明為地上神國、以大明為何最終的彼岸,這有什麼不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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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不好,正如大明皇帝對戚繼光說的那句話,無論是大光明教還是極樂教,他們都在對大明進行定義,以偏概全、管中窺豹的描述著大明,大明人應該清醒地知道,那不是大明,那是虛妄。除此之外,就是朝廷大力打擊極樂教,以至於大多數人,根本沒見過極樂教泛濫的地方,是何等恐怖的模樣。
一個母親為了邪祟,獻上了所有的家產,即便是家破人亡,即便是讓自己的孩子走上了絕路,也在所不惜,仍然不知悔改,這就是邪祟的可怕。
這些來自倭國的極樂教徒,就真的只是簡單的風塵女子嗎?完全不是,有她們存在的地方,就代表著,那裡是一個個現實里的魔窟。
「在松江府,在崇明坊,你跟朕說,有一個毒窩,而且作為大明南鎮撫司的緹帥,你要求北鎮撫司辦這個案子。」朱翊鈞聽完了駱秉良的回報後,眉頭緊皺地說道:「真的需要北鎮撫司來辦這個案子?」朱翊鈞很清楚地知道,官場上,權力尋租的主要變現方式就是,互相行個方便,他很反感這種行個方便的普遍現象,可哪怕是作為威權皇帝,他也改變不了多少。
可是現在緹帥跑到了皇帝面前,要互相行個方便。
駱秉良久在南衙,他對皇帝的了解,都是聽兒子駱思恭講的,一些細節上的好惡,駱秉良不清楚,但趙夢佑一清二楚,駱秉良的請求,有點犯了皇帝的忌諱。
「陛下,一個屋子裡發現了一隻蟑螂,其實早就有一千隻蟑螂了,松江府是陪都,多少雙眼睛盯著這片地方,居然有了毒窩,臣以為南鎮撫司來辦,辦來辦去,最終就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和稀泥。」「所以,本北鎮撫司來做合適,和本地沒什麼瓜葛。」駱秉良說了一段很長的話,解釋了他如此請求的原因。
南鎮撫司久在松江府,和松江府的官衙、大員、勢豪鄉紳,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辦不清楚,辦不明白,公正無法實現,巨大的社會危害和隱患還在。
出現問題不可怕,出現問題不敢面對問題,才是最可怕的。
朱翊鈞想起了山東巡撫宋應昌,請了大名府天雄軍去軍管登州府查長生教的舊案,宋應昌在山東,作為一個很有才能的大臣,他在山東地面費了天大的勁兒,依舊搞不定長生教,才從外面請了一把刀來。「那行,趙緹帥,麻煩你跑一趟了,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朱翊鈞思前想後,還是同意了駱秉良的請求。
駱秉良藏著掖著,沒有把事情說全,大臣們往往不方便什麼話都告訴皇帝,會選擇隱瞞。
北鎮撫司緹騎開始出動,而駱秉良將案件移交給了趙夢佑才鬆了口氣,他做出這樣的決策,是進行了鄭重思考的。
「毒窩一定是毒蟲扎堆的地方,也是賭窩、淫窩,這也就罷了,什麼叫做,以欺騙販售、大明人出海為主業?」趙夢佑看了案卷後,眉頭一皺。
丁口買賣,自古以來都是厚利,甚至超過了賣身、賭博、阿片生意的暴利行業,只是大明對人牙行打擊了二十五年了,越是打擊,大明人就越值錢。
「就是字面上的意義,買賣大明人。」駱秉良搖頭說道:「所以才需要請兄台出手幫幫我。」「這話說的,我請賢弟出手的時候,賢弟不要推脫就是。」趙夢佑倒是不在意,鎮撫司也是官場,你幫我,我幫你,有些趙夢佑不太方便辦的案子,也要請人異地辦案。
駱秉良點頭說道:「這是自然。」
請人幫忙就欠了人情,人情債比欠錢還難還。
「我明白了,我開始辦了。」趙夢佑看完了所有案卷,搞清楚了駱秉良請北局出手的原因。駱秉良判斷,松江府在暗流涌動之下,出現了一隻大網,這個大網連著這些大煙館、城中坐寇匪幫、各地商幫、三教九流、朝廷衙司,乃至於市舶司、海防巡檢,都在這個大網之中。
蛀蟲太多了,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是打草驚蛇,很容易就無功而返了。
請北鎮撫司出手,可以極大地避免這種情況。
大明鎮撫司,是戎政法司,就是軍事法庭,但南北鎮撫司的緹騎是特務,這一點,從來沒變過,他們是皇帝的鷹犬和走狗。
開海後,北鎮撫司逐漸被人叫做北方局,而南鎮撫司被叫做南方局,之所以要起個特定的稱呼,就是因為戎政法司是法司,特務是特務,權責完全不同,卻是一套人馬,所以才會有這種為了方便區分的叫法。南北兩局,就是皇帝陛下對內部開刀的重要工具,鎮暴營出動,茲事體大,鎮暴營出動都是奔著鎮反去的,沒到鎮反的地步,但又必須要皇帝干涉的時候,南北兩局的作用就出現了。
趙夢佑撲了個空,大煙館已經人去樓空,空空如也了。
大煙館上下一共四層,面積不大,不到兩畝地,大煙館的人,走的非常匆忙,現場遺留了大量的阿片球、菸具和各種各樣的刑具,毒、賭、黃從來都不分家。
「阿片錢一千二百斤,各色菸具數十套,帳冊十二本、死藤水三十斤…」緹騎不停地盤點著查抄到的東西,讓趙夢佑和駱秉良兩位緹帥,都面如寒霜。
連阿片球這麼值錢的東西都沒有帶走,但是把地窖里關的人給帶走了。
大煙館有地窖,地窖的牆上血跡斑斑,刑具十分的齊全,顯然是在動私刑,而且往來帳冊也顯示,這裡存在人口買賣,大煙館的毒蟲,把大明成丁稱之為大羊,小孩稱為羔羊。
「顯然,提前收到了風聲啊。」趙夢佑的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北局和松江府本地的利益集團,沒什麼瓜葛,即便如此,出動的時候,依舊泄露了消息。
案子比想像的要棘手,那同樣,案子比設想的還要大。
「這不是一般的反賊了。」趙夢佑帶著查抄到的物證,回到了晏清宮,奏聞了聖上詳情。
「需不需要鎮暴營幫忙?」朱翊鈞聽完了匯報,案情比想像的還要複雜的多,他覺得必要的時候,可以出動鎮暴營。
松江府繁華下的倒影,松江府有多繁華,這倒影就有多麼的邪惡。
「陛下給臣等三天時間,三天這案子辦不下來,就只能讓鎮暴營軍管了。」趙夢佑和駱秉良合計了一下,請了三天辦案的時間。
「南北鎮撫司,一定要通力合作,不要讓賊人走脫。」朱翊鈞答應了下來,動不動就出動鎮暴營,顯得他這個皇帝很笨,除了掀桌子什麼都不會,也顯得南北兩局的緹騎很笨,吃了朝廷俸祿,什麼都不做。南北兩局是競爭關係,現在面對這樣情況複雜的重大案件,也要通力合作了。
朱翊鈞向來料敵從寬,即便是處理內務,他也是這樣的態度,他宣見了戚繼光,把案子跟戚繼光講了一遍,讓鎮暴營做好準備,三天的時間太短了,連個線頭也抓不到的可能性很大,鎮暴營要隨時準備出動。為了保險起見,朱翊鈞下旨到了南京,讓沈鯉帶著已經出動的鎮暴營,來到松江府。
通常情況下,三天時間的確連個線頭都找不到,尤其是這種南北兩局合作,往往都會變成互相掣肘。但皇帝遠遠低估了南北兩局的能力,確切地說,整個大明都對南北兩局的情報能力嚴重低估,隨著五軍都督府的恢復,大明戎政逐漸變得健康了起來,這種健康是全方位的轉變。
駱秉良啟動了所有的塘主,開始有針對目的的搜集情報,第一天的時候,線頭就找到了,崇明坊大煙館人數數十人,倉促之間行動,就會留下痕跡,塘主們把各種整理過的消息呈送到了南局,很快就把崇明坊大煙館的去向給找到了。
第一天下午,趙夢佑就在新港碼頭,逮捕了這批喬裝打扮,意圖出海的案犯,第一天晚上,這批大煙館的案犯就全部審訊結束;
第二天的上午,藏在大街小巷裡,各種各樣的大煙館,就被順藤摸瓜全部查抄;
第二天下午,趙夢佑出現在了松江海防巡檢司,帶走了數位海防巡檢。
第三天上午,緹騎出現在了松江府衙,帶走了松江府六房中的三房主事,刑房、戶房和工房,臨近傍晚的時候,趙夢佑和駱秉良來到了晏清宮,將整理好的案件詳情,奏聞了聖上。
「二位緹帥辛苦三日,就睡了兩個時辰,忙完了就趕緊休息,養足了精神,這案子,到這裡沒完。」朱翊鈞簡單的翻看了一下案卷,讓兩位緹帥去休息,三天沒合眼的緹帥,眼睛通紅,殺氣騰騰。查抄大煙館的過程中,有的大煙館選擇了抵抗,緹騎的火銃平夷銃九斤火炮輪番上場,一個大煙館,一刻鐘就可以拿下,緹騎敢在城裡放炮,是緹騎的炮打得是真的准。
「臣等遵旨。」趙夢佑和駱秉良領命,陛下讓他們休息,他們立刻去休息,因為陛下還要用到他們。大事小情都讓陛下出動鎮暴營,這南北兩局的緹騎,就顯得很沒用,辦案,還是他們緹騎更專業,這次緹騎就在皇帝面前,展現了他們的專業性。
朱翊鈞等二位緹帥去休息,才認真地看了幾遍案卷,十分意外地說道:「李大伴,這次居然沒有勢豪參與其中,讓朕十分意外。」
松江府衙不乾淨,但所有的大煙館居然沒有勢豪參與其中。
「可能是藏得太深了,還沒抓出來,這案子還沒完。」李佑恭也大感意外,本該是反派的勢要豪右、鄉賢縉紳,這次是受害者,一顆阿片球三千銀,窮民苦力看一眼福祿膏的資格都沒有。
「帳能對得上,銀子也能對得上,這次確實沒有他們。」朱翊鈞搖頭說道:「朕也沒想到有一天,朕會為勢豪鄉賢們主持公道。」
萬曆維新二十五年,早就形成了苦一苦勢豪的路徑依賴,現在,輪到勢豪享受皇帝帶來的公正了。以前讀書的時候,張居正講:小吏巨貪,權匪猛如虎。
整個案子完全體現了這句話,松江府三房典吏,戶書、刑書、工書,是七品朝廷命官,但他們算是吏,這輩子沒點機會,已經做到頭了,沒了仕途,就會看向銀錢。
權匪,攥著權力的土匪,戶書負責丁口買賣中一切通關文書,所有被發賣的大明人,都是合法出海;刑書負責銷案,捂蓋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總是一片鮮花錦簇,沒有案犯;
而工書在裡面充當了極其不光彩的角色,負責安排出海的由頭,出海務工;
「這些海防巡檢,辜負了朕的期許。」朱翊鈞十分痛心點了點幾個案犯的名字,這些都是海防巡檢。這些阿片球能夠流入大明,就是朝廷傾盡全力培養的海防巡檢,出了漏洞,為了銀子開始對阿片高擡貴手。
一顆阿片球賣三千銀,海防巡檢擡擡手,一顆抽一千銀。
具體負責經營大煙館的惡霸坐寇,拿走其中的九百銀,而為這一切提供保護的三房典吏,拿走剩下的一千銀,還有一百銀,算是經營成本了。
緹騎的調查結果顯示,甚至這一切罪惡的發端,都是從海防巡檢開始的,三房典吏甚至是被惡霸坐寇在機緣巧合下腐化掉的。
「陛下,林子大了,總歸是什麼鳥都有,這海防巡檢這麼多人,有幾個出問題,也算合乎常理了。」李佑恭試探性地寬慰了下陛下。
朱翊鈞嘆了口氣搖頭說道:「就怕,不止這幾個。」
「陛下聖明。」李佑恭無話可說,陛下的擔憂是對的,松江府有三個,福州府可能就有五個,廣州府就有可能有七個,呂宋總督府可能有數十個了。
「什麼家學淵源、修身養德、仁義禮智信、弘毅忠勇,在藥面前,不堪一擊。」朱翊鈞感慨萬千,公序良俗也好,人的意志也罷,在成癮性藥物面前,根本沒有任何的作用。
只要一年,就能把人的意志擊潰,只要三年,就能讓弘毅士人變成毒蟲。
這幾個海防巡檢,是浪裏白條水上飛,他們墮落的開始,就是長期接觸阿片,而後慢慢變成了人妖物怪。
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
「等到緹帥休息好了,就開始對海防巡檢進行全面清查,以為常例,每年一次,人人過關,涉毒罪加三等。」朱翊鈞做出了一個決策,淨化海防巡檢隊伍,每年對所有海防巡檢進行檢查,主要檢查是否吸食阿片。
「陛下,大宗伯求見。」一個小黃門小心翼翼地說道,陛下心情很差,已經寫在臉上的那種差。沈鯉入殿,看著陛下的模樣,有些驚訝,他從萬曆七年做禮部侍郎開始,這麼多年,陛下始終鬥志昂揚,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沈鯉從來沒見過,一次都沒有。
「拜見陛下,陛下聖躬安,臣剛從應天府回來,臣斗膽詢問,何事讓陛下憂心如此?」沈鯉直接開口問,不繞彎子不兜圈子。
「大宗伯看看吧。」朱翊鈞將案卷交給了沈鯉,沈鯉在南京的事兒辦的差不多了,南京六部衙門全都拆乾淨了,案子也辦的七七八八,連鎮暴營都會在六月份正常撤離南京。
沈鯉看完了案卷,心中已經瞭然,陛下這麼多年,終於嘗到了被人背叛的滋味,這滋味絕對不好受。朝中科道言官、士林那些喋喋不休的意見簍子,陛下都是拿他們當敵人看待,所以談不上什麼背叛,哪怕他們名義上是臣子,但立場並不完全相同。
但海防巡檢,是陛下精心培養的,這就是被背叛的滋味,能好受才怪。
任何政策,最終都要落到誰去執行的問題上,對阿片的嚴厲打擊,就要落到海防巡檢身上,海防巡檢出了問題,這政策的執行,就一定會出問題。
沈鯉斟酌了一番說道:「陛下,朝廷對阿片堅決打擊的態度,成了海防巡檢能夠謀求厚利的原因,不是朝廷堅決打擊,這一顆阿片球也賣不到三千銀。」
「財帛動人心,阿片越貴,就越會有人鋌而走險,事情的確如此,難道就要因為有人鋌而走險,放開阿片之禁?」
「手疼把手砍了,腳疼把腳砍了,頭疼也把頭砍了算了,顯然,看病不是這麼看病的,同樣,有了問題,解決問題就是。」
朱翊鈞嘆了口氣說道:「朕很痛心。」
「有些人,就是這樣,走著走著就走散了。」沈鯉搖頭說道:「陛下,阿片之禁,方向上,沒有問題。話雖然這麼說,道理的確是這個道理,但莫經事不知難,只有親身經歷這一切的皇帝陛下,自己去想明白了。
朱翊鈞心情不是很好,沈鯉連復命都沒有做,勸了兩句,陛下也聽不進去,沈鯉也只能告退了。大明皇帝越想越想不明白,他從來不是個內耗的人,立刻去了南鎮撫司,提審了三個海防巡檢。「邱三順,軍戶,湖南長沙府湘陰縣世襲百戶,萬曆七年,投松江水師,萬曆十六年退役,轉海防巡檢,到台州府松門衛掌海防巡檢司,萬曆十九年,升轉至松江府,履任松江海防巡檢指揮,至今六年。」「邱三順,你告訴朕,朕對海防巡檢,可有薄待之處?」朱翊鈞提審了第一位海防巡檢,邱三順。這不是皇帝第一次見到邱三順,萬曆十六年,邱三順以東征健兒的身份,在天津塘沽港覲見過皇帝,朱翊鈞還親手給他發過二等功賞牌,邱三順在入朝抗倭的東征中負傷,才退役的。
「回陛下,陛下對海防巡檢沒有薄待,恩厚如初。」邱三順聽明白了問題,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了這個問題。
「那為何要販賣阿片?」朱翊鈞立刻追問道。
邱三順面對陛下的質問,沒有思考,直接脫口而出:「罪臣想賺錢。」
「那些勢豪、富商巨賈,總是對人說,他們靠著過人的德行,才有了那麼大的家業,但這是謊話,他們現在或許是乾淨的,但他們起家的時候,沒有一厘錢是乾淨的。」
「罪臣也想讓我們邱家成為勢豪之家。」
「崇明坊大煙館的人,你安排他們出海,準備送去哪裡?」朱翊鈞又問,自從緹騎開始出動,邱三順就在安排這些大煙館的人出海去,去哪裡這個問題,大煙館的人也不知道,只說上面的人自有安排。「送去沉海,死人才能保守秘密。」邱三順沒有藏著掖著,直接告訴了皇帝他的打算,目的地就是海底。
可惜,終究是棋差一招,被緹騎在碼頭上把崇明坊這批案犯給逮到了。
邱三順的動作已經足夠快了,如果真的把崇明坊大煙館這批案犯給沉了海,說不定,他真的可以僥倖逃脫朝廷的追查。
因為朝廷的目光都在崇明坊大煙館,他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去把其他大煙館的人,統統沉海。朱翊鈞聽到這裡,也算是明白了,財帛動人心,的確是已經走散了。
邱三順服用阿片,是為了鎮痛,他在戰場上負傷,會有十分頻繁的耳鳴和幻聽,但他販賣阿片,不是以販養吸,而是為了利益。
邱三順的確是個狠人,用完即棄,毫不留情、毫不手軟。
「你從什麼地方得知緹騎去查抄崇明坊大煙館的?」朱翊鈞眉頭一皺,問起了案子的細節。邱三順搖頭說道:「陛下,海防巡檢本就隸屬於鎮撫司,罪臣是海防巡檢指揮,要行動,罪臣自然是知道的。」
不用從別的地方知道,他本身就在鎮撫司內坐班,海防巡檢總署衙門,和南鎮撫司衙門,是一個院子裡的。
朱翊鈞吐了口濁氣問道:「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罪臣,死有餘辜。」邱三順並沒有和其他案犯一樣,或狡辯,或攀咬,或死不認罪,或胡攪蠻纏,而是十分乾脆的認罪領罰,幹這事兒之前,他就知道被抓到後的結局,就是賭,賭皇帝、朝廷發現不了他。事實上,他的經營真的足夠小心了,可惜還是被緹騎給查的清清楚楚。
邱三順的面色十分複雜的說道:「臣被抓的時候,還在想,如果陛下南巡的時候,罪臣及時收手,把這些大煙館的人全都沉了海,是不是可以逃過一劫?但仔細想了想,陛下啊,這銀子是賺不夠的,銀子多少才算多呢?」
「陛下出發的時候,我想著再多賺一點;陛下抵達揚州府的時候,我想著可能不會發現,陛下去查抄崇明坊大煙館的時候,我想著可以僥倖過關。」
「慾壑難填,貪心不足。」
「罪臣早就已經死了,從吸食阿片鎮痛那天開始,罪臣,就已經死了。」
朱翊鈞有些生氣,他一拍桌子,起身準備離開了牢房,在離開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邱三順,開口說道:「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你確實早就死了。」
其實案卷里都已經寫得非常詳細了明白了,邱三順這三個海防巡檢,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鎮撫司在辦案的時候,早已經梳理的十分清楚了。
最開始是對菸草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菸草這種朝廷專營之物,利錢也很豐厚,後來淡巴孤已經完全無法滿足他們的欲望,開始涉毒。
朱翊鈞非要親自提審,只是有一點點不甘心而已。
海防巡檢的事情,究竟是個案,還是普遍現象?很快,南北兩局開始對海防巡檢人人過關。「松江府的情況,並不是很好。」趙夢佑將調查結果,呈送到了御前,情況並不樂觀。
朱翊鈞認真地翻閱了這份名單,都是徇私枉法的海防巡檢,案子的規模大小,各不相同,但沒有嚴重到邱三順走私販私、開設煙館、買賣大明丁口這般地步,主要就是受賄,託庇各種風月場所等事。除了邱三順這個案子之外,其中最嚴重的一起,就是有五名海防巡檢,開辦了一個花樓,這個花樓網羅了萬國美人,也是個巨大的銷金窟,很多船員出海之前,都會在這個花樓,把銀子花的一乾二淨。根據緹騎的調查,這個花樓,其實就是買賣夷人女子的地方,明碼標價,一個夷女四銀,一個倭女五銀,一個紅毛番九銀、金毛番十一銀,根據年齡、長相、身材等,價格會略有上下浮動。
「一個大明女子多少銀?」朱翊鈞面色不善地問道。
趙夢佑解釋道:「花樓不賣漢人女子,求利和死罪不赦,還是有些區別的。」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樣的規矩,又能守多少時間呢?」朱翊鈞搖頭說道:「朕之前忽略了海防巡檢的監察問題。」
邱三順的案子,是大明海防巡檢吏治惡化的結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