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官流澇旱蝗飢瘟七災
第1165章 官流澇旱蝗飢瘟七災
太子南下視察了一圈,交了一份讓皇帝大臣都十分滿意的答卷,大明的天命、使命在萬曆維新這二十四年時間裡,悄然發生著改變,而大明人坦然的接受了這一切的變化。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周雖然是古老的邦國,但其肩負的天命,在於不斷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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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行帶領著大臣們離開了皇宮,他走在最後,而他的身邊是高啟愚,高啟愚依舊滿臉的興奮,太子不是那種天生的好孩子,但逐漸長大,變得可靠,這絕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兒。
因為這代表著皇帝後繼有人了,這代表著所有人的努力,都不會白費功夫。
皇帝沒有子嗣,或者沒有可靠的孩子可以繼承使命,就很容易陷入一種進退維谷的困境之中,宋仁宗、明代宗、明武宗,都是類似的例子,甚至太祖高皇帝也面臨這樣的困境。
「少宗伯慢行,我有些事和你談。」申時行拉住了高啟愚,和其他大臣拉開了一些距離。
「首輔請講。」高啟愚一臉奇怪,申時行是張門得意門生,高啟愚是張門棄徒,兩人的關係其實很差,這種廷議之後,單獨說話的場面,這麼多年,也就一兩次。
申時行慎重的思考之後,意有所指的說道:「丁亥學制到了眼下這個地步,已經很好了。」
「丁亥學制現在就開了個頭,一共推行不過十年時間,離陛下所期許的模樣,最少還有四十年,甚至百年不止,什麼叫已經很好了?」高啟愚有些錯愕,申時行是個很講規矩的人,他很少越權,對不歸自己分管的事幾,指手畫腳。
皇帝對丁亥學制的最終期許,其實非常明白,人人有學上,人人上得起學,人人如龍,雖然受限於個人的天資,人人如龍、神州皆堯舜這種事,很難做到,但人人有學上、上的起學,這是陛下認為的朝廷使命。
對於這個目標,高啟愚的壓力真的很大很大,人人人有學上,太難了,就是能讓中人之家的孩子,都上得起學,這件事已經難如登天了。
知識,自古以來,古今中外,是非常非常昂貴的。
但申時行卻說,現在已經很好了,這話的意思看起來是誇他幹得好,實則不然,另外一層意思就是適可為止。
「是大司徒找首輔說了些什麼嗎?的確,丁亥學制吃掉了太多的寶鈔,大司徒不滿,又不便和我明說。」高啟愚想到了一種可能。
黃金寶鈔的信譽基礎是黃金和白銀,因為大明缺少這兩種產出,全都來源於海外,也就是說,黃金寶鈔的分配,就是對海外利益的總分配。
以馳道為代表的交通,以衛生員、惠民藥局為代表的醫療,以丁亥學制、三級學堂為代表的教育,就是陛下強行切割出來,分配給萬民的利益。
丁亥學制有些太能吃了。
申時行搖頭說道:「不是大司徒說了什麼,大司徒認死理,他就是百般周轉,也不會停了丁亥學制的銀錢,是我自己的看法。」
「陛下知道嗎?」高啟愚面色變了數變,一甩袖子,厲聲說道:「申時行,我定要參你一本。」
「陛下知道。」申時行嘆了口氣搖頭說道:「你我二人慢行,我細細跟你說說。」
申時行作為張門嫡系,皇帝去張居正家裡蹭飯,申時行大多數時候都在,張居正和皇帝討論的一些議題,在申時行看來,有些大逆不道了,但二人都是權力本身,討論這種議題,又很合情合理了。
皇帝和張居正討論過一個議題,叫做明因何而亡。
張居正就拋出一個觀點:明因仁義而亡。
意思是:萬曆維新這麼繼續下去,大明終將會因為過於仁且義而滅亡。
皇帝伶牙俐齒,從小就擅辯,愣是在這個議題上,沒吵過張居正,一甩袖子,耍起了朕意已決的無賴來。
之所以吵不贏,其實也簡單,皇帝挨了鬥爭卷的迴旋鏢。
鬥爭卷是皇帝自己寫的,和張居正沒有一丁點關係,張居正拿鬥爭卷駁斥皇帝的觀點,皇帝自然無話可說,只能嘟囔著凡事都有例外、具體事情具體分析這類,騙自己都騙不了的話。
鬥爭卷有一個自然而然的推論,那就是大明必亡,鬥爭卷講鬥爭,而權力、
分配都是經過鬥爭後才能獲得。
張居正就問皇帝,真到了人人如龍、神州皆堯舜的時候,大家都反對權力以血脈傳遞,甚至形成了共識的那一天,那大明必亡,皇帝就是權力以血脈方式傳遞的象徵。
這就是張居正講,大明終將因仁義而亡的具體意思。
「你別跟我辯,你有本事跟先生辯去,陛下都沒吵贏先生。」申時行把這段爭吵,簡單地總結了一番,看高啟愚一隻手端在身前,一隻手負在身後,一副要辯論的樣子,連忙擺手,讓高啟愚找別人吵架,他是來說事的。
「那也能見得到先生才是。」高啟愚立刻就像是鬥敗的公雞,失去了所有的鬥志。
張居正從來沒有原諒過他,他連過年去磕個頭都沒資格,更別提辯論了,但其實陛下吵不贏,他高啟愚也吵不贏。
階級論有五卷,就是閣臣們也只見過前三卷,連張居正都不曾看過第四卷,但第四卷要寫什麼,大家心裡都門清兒。
維新來,維新去,維新到最後,把自己的國祚維新沒了,還不如不維新。
「這事兒你跟我說沒用,丁亥學制的確是我在操持,但首輔也知道,有些事兒,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高啟愚眉頭緊蹙,而後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
太子和豫中磚廠的老梁,在教育的看法上,都是一致的,人要讀書,不讀書不行。
這就是共識的力量,哪怕是威權如陛下面對這種共識,也只能認同,有個詞叫大勢所趨,五間大瓦房環環相扣,維新到了現在,連皇帝都停不下來了。
歷史總是如此,循序漸進,周而復始的向前。
「你說的也是。」申時行嘆了口氣,就是高啟愚答應,陛下答應,大明已經停不下來了。
張居正的確用迴旋鏢吵贏了,但也只能看著大明在因仁義而亡這條路上狂奔,而沒有任何的辦法。
「其實大宗伯去南京之前,專門給陛下留下了一篇沒寫完的奏疏,大宗伯怕自己回不來,就給陛下看了,那本沒寫完的奏疏,申首輔也看過,就是嚴防察舉制、舉孝廉復辟的奏疏。」高啟愚談到了沈鯉的那本奏疏。
沈鯉是大宗伯,閣老,是禮部的掌舵人,他和高啟愚也談論過類似的問題,得到了一個結論,既然丁亥學制開了頭,身後就已經是懸崖,一旦失敗,就是舉孝廉的深淵了。
「哎。」申時行自然也看過那本奏疏,千頭萬緒,匯聚成了一句嘆息。
申時行意圖干涉丁亥學制的持續推行,這件事,皇帝很快就知道了,高啟愚因為種種原因,只能做個帝黨,他寫了篇密疏,打了申時行的小報告。
朱翊鈞知道後,倒不是特別在意,這不是路線上的分歧,只是方式方法上的分歧,申時行又不是個提線木偶,他有自己的想法。
「已經停不下來了。」朱翊鈞看完了高啟愚的密疏,看完之後直接燒了,密疏必須密,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
別說申時行做不到,就是朱翊鈞和張居正加一起,也做不到,攔不住了。
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可言,身後就是懸崖,因仁義而亡是個好的結果,現在回頭,就不是因仁義而亡,而是因不德而亡了,因為不德而亡,就有些過於恥辱了。
因仁義而亡還能亡的晚一點,萬曆維新起碼給大明續了兩百年的國祚,如果因為不德而亡,也就這幾十年的事兒了。
沒有哪個朝代不會滅亡,因仁義而亡是一個好的結果。
廷議結束後,朱翊鈞開始了年前的忙碌,他處理了最後一批送到宮中的奏疏O
「李大伴啊,咱們大明這些讀書人,如此的歹毒。」朱翊鈞看完了高啟愚的另外一本奏疏,思前想後,皇帝還是否決了高啟愚的奏疏,硃批:此事不可,恐有作繭自縛之嫌,不准。
高啟愚在另外一本奏疏里,提到了對倭政策的改變,他的意思是呂宋、長崎總督府稍微放鬆點管制,讓阿片在倭國泛濫起來,阿片在倭國泛濫起來,減丁的速度會大幅度的增加。
賈詡看了都得說一句:太歹毒了。
這麼幹,有作繭自縛的可能,因為風險會外溢,倭國成了毒國,大明也有可能會成為毒國,現在減丁政策,雖然慢了點,但沒有風險外溢的危險。
「陛下,攔不住的。」李佑恭看著陛下的硃批說道:「就是從長崎這邊攔得住,從東洋也攔不住阿片進入倭國,又不是只有南洋種阿片,墨西哥也種阿片。」
「最主要的是,倭國內部,邪祟泛濫成災,極樂教這種邪祟,都是合法的。」
眼下倭國的情況已經非常糟糕了,賭國運入唐,沒打過大明,極樂教肆虐,倭國遍地都是大煙館。
宗教和致幻類藥物,總是一起出現,相輔相生,比如大食人喜歡嚼恰特草,這也是一種致幻、鎮痛的藥物。
「那大明也不做,這一飲一啄,天理循環,大明朝廷要打贏禁毒戰爭,不能操持這類的事兒。」朱翊鈞還是不准,倭人自己折騰,大明不管,但大明不會主動去做這件惡事。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大明拿著阿片去倭國減丁,無論是為了什麼目的,都不能這麼做,這不是道德滑坡的問題,而是阿片治理的問題。
大英拿著阿片撬開了韃清的大門,後來被韃清的土煙反傾銷到了大英本土,以至於大英也是阿片泛濫,人人癮君子,不得不和韃清一起探索阿片禁絕之事;
同樣,賭國運賭了四次,只賭贏過一次的倭國,在晚清打敗了韃清,開始對著韃清販賣鴉片,後來倭國本土開始流行突擊錠、進軍之友、除倦覺醒劑,這些玩意兒,都是比阿片還可怕的強致幻劑。
在整個二戰期間,倭國消費了全世界四分之三的阿片和各種麻黃鹼製品。
稍微鬆弛阿片之禁,對倭國進行減丁,很容易就作繭自縛,但這些讀書人腦子一轉,就是一個有傷天和的主意。
高啟愚之所以提到了這件事,是因為德川家康要印倭國寶鈔,他的錨定物,其實就是阿片,倭國將其叫做,一粒金丹。
一粒金丹吞入腹,飄飄然然似神仙。
倭國大約在永樂年間,就已經從海洋貿易中引進了阿片進行種植,並且作為鎮痛的藥材,普遍使用,到了大明開海時候,倭國被迫接受了開海,一些新鮮事物衝進了倭國。
製作阿片的技藝其實非常簡單,極樂教在倭國泛濫的過程,就是阿片在倭國泛濫的過程。
也就是說,倭國的阿片問題,不是外面流入,大部分都是本土種植。
這其實也是倭國不幸的源頭之一,頻繁的戰爭,導致參與戰爭的武士,需要阿片來擺脫恐懼和死亡的威脅,而戰爭對阿片的巨大需求,導致了倭國的煙田,越來越多,煙田越多,糧田就越少。
一粒金丹」就是倭國對阿片的叫法,但凡是有極樂教的地方,就有大煙館。
高啟愚的意思,也不是完全放開對阿片的稽查,而是一種類似於破壞德川家康政令的舉措,舶來煙和本土煙纏鬥,會把水徹底攪渾。
當然,皇帝對阿片的警惕之心極高,不同意也沒關係,不影響大局,因為倭國的致幻類藥品市場,有了一個新的攪局者,來自南美洲的死藤水。
這玩意兒,比阿片的勁兒更大。
對倭政策基本保持不變,大明其實也好奇,倭國印寶鈔,最終會是怎麼樣的結果,大明在倭國發行的通行寶鈔,因為受朝廷政令的影響,整體而言是有序的。
德川幕府,真的做得到嗎?他要是能做得到,大明就得動一些非常手段,做點髒活了。
「不是,這些勢豪,朕不抽他們,他們還自己主動送上門來了?關稅百值十三的稅,已經很高了,居然要朕漲一漲關稅?」朱翊鈞看著另外一本奏疏,他還以為勢豪的腦子被驢踢了,否則怎麼會提出如此奇怪的要求。
「陛下,這可不是勢豪找抽,勢豪們這麼講,是為了增高海貿的門檻。」李佑恭解釋了下這本奏疏的來歷,來自於松江府公議會,松江府在年前的最後一次公議,提出了增加關稅的提議。
松江府衙門並不贊成這一看法,但還是作為社情民意」呈送御覽,這就看的有點像是皇帝最近沒有抽陀螺,但陀螺主動找抽,看起來有點荒唐,其實一點都不荒唐。
萬曆維新開海二十四年,已經形成了一大批以海貿為主的富商巨賈,現在海貿的競爭壓力很大,過低的關稅,導致了小商小販也可以參與到海貿的競爭中來。
加高關稅,可以極大的阻礙小商小販們加入競爭。
戶部的意見是,可以加,但不能加到30%,這麼高的關稅不利於開海大勢,從13%加到20%,是比較合理的。
戶部的考量很多,但最根本的原因,其實就一個:大明的關稅太低了,原來的6%,現在的13%,都是全球關稅窪地,政策要隨著時代變化而改變。
「那就照准吧。」朱翊鈞准了戶部的提議,關稅提高,但不是提高到30%,而是從13%提到到了20%,即便如此,大明在當下,仍然是全球關稅的窪地。
戶部的理由是非常充分的,增加關稅,讓更多的商貨在大明腹地流轉,畢竟在大明腹地的商稅,仍然是百值抽六。
內需市場也是需要培養的,培養內需市場,就是培養國朝的抗風險能力,朝廷制定政策,可以不受海貿的裹挾。
而且呂宋、舊港的貿易,也在這次的關稅調整中,被視為了大明腹地,相應調整關稅,降低到了6%,在這之前,呂宋、舊港這兩個總督府的商稅,都是隨關稅改變而改變,現在是腹地待遇了。
這是呂宋、舊港王化過程中的必然,從海外藩籬之國,到腹地的改變。
二十四年的時光,改變真的很大很大,南洋也不再被士大夫視為流放之地,在腹地實在是沒有機會,士大夫也願意到呂宋和舊港試一試。
「你說勢豪們不是在找抽,以朕看,他們就是在找抽,順天府今年收到了二十萬銀的納捐,給丁亥學制的,主動給朕送錢,朕是什麼?年獸嗎?給朕送了錢,大家都能安穩過個年?」
「朕就那麼凶,不給朕送錢,這個年就過不了了?」朱翊鈞還是覺得,勢豪在找抽。
過年關,過年關,年底是一道關,人人要過。
西土城遮奢戶們,在臘月二十五日這天,以吳中姚氏為首,找到了順天府衙門,納捐了二十萬銀,捐這二十萬銀,名義上是給丁亥學制捐贈,實際上是給皇帝送錢。
李佑恭無話可說,這送錢也不是,不送錢也不是,心裡有偏見就是如此,勢豪們做什麼都是錯的。
陛下在年前辦了個加急,族誅了江南袁、蔣、趙三家數百口人,那真的是人頭滾滾,再加上積雪不化,天寒地凍,刑場的冰都是血色的。
勢豪們怎能不怕?給陛下送點錢,買個心安。
爆竹聲聲辭舊歲,紅梅朵朵迎新春。
萬曆二十五年春節如期而至,整個大明都在爆竹聲中度過,朱翊鈞作為皇帝,罕見的出現在了鰲山燈火會,但也就是出現了下,露了個面,算是彰顯與民同樂的態度,就離去了,因為沒有看百藝表演,就不必給賞錢了。
朱常鴻在正月十七日這天,從宣府出發,在下午的時候,回到了京師北大營站,在北大營武英樓見到了父親。
從嘉峪關到京師有馳道可以直達,但依舊走了一個月之久。
「你這回京路上,也不消停,都說你是馬踏黃河兩岸,箭射三州六府,有韓彭絳灌之能。」朱翊鈞在武英樓見到了朱常鴻,也不得不說,這小子是真的能折騰,回京路上也不消停,入山剿匪去了。
韓彭絳灌是對漢代四位名將的並稱,形容一個人的武力很強,軍事天賦很高。
這是四個人,分別是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絳侯周勃與穎陰侯灌嬰,這四個人是漢初開國名將。
「都是誇大其詞,孩兒用的是火銃,不是弓箭。」朱常鴻趕忙闢謠,他不是拉弓,是打火統打的准而已。
朱翊鈞笑著說道:「那是,閻王爺點名,點誰誰死。一手平夷銃,玩的那叫一個爐火純青。」
朱常鴻、駱思恭、二百名緹騎,在五原府下了車後,就一頭扎進了陰山里,開始入冬剿匪,他就幹了半個月多,但這半個月,他光是殺掉的山寨當家,就有七名。
不是緹騎們把當家的綁好,讓朱常鴻殺了算他的人頭功,而是朱常鴻帶著緹騎鑽山溝溝,把這些當家的翻找出來。
朱常鴻從李成梁手裡學到了真東西,如何冬日索跡尋找敵人,就是李成梁教的,確實好用。
「朕聽說你還打了頭老虎。」朱翊鈞有些好奇的問道。
「吊睛白額大蟲一隻,不值一提,全仗火器之利。」朱常鴻覺得不算什麼,任何一個巡檢司的弓兵,有他這樣的裝備,也能打虎,又不是赤手空拳打贏的,赤手空拳,他真的打不贏。
朱常鴻把硝好的虎皮呈送了御前,朱翊鈞光是從虎皮的大小,都能想像出這頭猛虎,虎嘯山林是何等的威風。
與獵虎相比,朱常鴻覺得自己的殺了馬匪,算是幹了點正事兒。
這些馬匪,是真的很能藏,為了找出他們來,朱常鴻廢了不小的勁兒。
「父親,關外的馬匪,和關內的山匪,還是有些不同的,越往西去,馬匪越惡。」朱常鴻說起了這一路上的見聞,對於殺死這些馬匪,朱常鴻沒有任何的心理負擔,親眼目睹這些馬匪做的惡,殺了他們,才能睡得著覺。
「殺得好。」朱翊鈞再次肯定了朱常鴻殺馬匪的行為。
朱常鴻除了殺馬匪,最關注的事兒,就是生產,他絮絮叨叨了近半個時辰,描述了關外窮民苦力的生產生活,生產資料的歸屬,生產關係等等問題。
而大明在綏遠的王化進展順利,和生產力的發展有著極其密切的關係。
「鹽磚,生民所必須之物。」朱常鴻說起了一個從大同府出關後,一直到西域,所到之地,幾乎所有邊民們反覆提及的一個商品,來自腹地的鹽磚,鹽磚是一種雜質很多的塊。
不起眼的鹽磚,讓草原人真正能夠養得起羊了,過去的草原因為缺鹽,就只能過度放牧,陷入了惡性循環,不是草原人蠢,不知道過度放牧草場退化的後果,而是沒辦法。
而鹽磚也是定牧、圈養的根基所在,一旦大明腹地停止了鹽磚的供應,草原就不得不回到隨水而棲的遊牧生活。
墩台遠侯、陝西、山西等地的商賈,從臥馬崗礦山向西進入鮮卑草原,鹽磚也是必須攜帶的商品,一塊一斤重的鹽磚,能從鮮卑人手裡,換兩件上好的皮草。
從臥馬崗到鮮卑草原這段路,綏遠人將其稱之為走西口,而鮮卑人拿到了鹽磚,不是和綏遠一樣,讓牲畜去舔,而是給人吃的。
「孩兒見到了潘季馴潘總督,見過之後,潘季馴告訴孩兒,黃河,容不得半分謊話。」朱常鴻又說起了他在勝州見到了潘季馴時候,潘季馴帶著他到黃河邊,舀了一碗黃河水。
一碗黃河水,半碗的沙。
束水沖沙法固然是天才般的工程設計,但仍然是治標不治本,不把黃土高坡治理好,就是再天才的工程設計都是白瞎。
治理黃河水患,朝廷就得控制全流域,控制不了全流域,一切治理手段,都是治標不治本,黃河治不好,黃河一旦改道泛濫成災,就是一次兵荒馬亂,就是一次天道有常,不以堯存、不為桀亡。
明君也好,暴君也罷,黃河只要泛濫起來,那就是天下大亂。
天道就是那條隨心所欲,想怎麼改道就怎麼改道的黃河。
潘季馴年紀也不小了,他的弟子劉東星繼續帶著草原人種樹、定牧、種草,陝西、山西也在配合治沙,黃河容不得半分謊話,喜歡撒謊,朝廷失能,黃河就會告訴你,你該死了。
大河決,億萬蒼生隕,天命即失。
「孩兒覺得,潘總督講的很對。」朱常鴻看到半碗沙的黃河水,立刻清楚的意識到,天命這東西,其實從來都不是虛無縹緲的東西。
潘季馴的話有些大逆不道,但朱常鴻還是講給了父皇聽,潘季馴這輩子就信七個字,官流澇旱蝗飢瘟。
官就是朝廷,朝廷失能、無能;就會出現流民,流民不事生產,讓生態環境進一步的惡化。
以前的草原人就是典型的流,遊牧不是流浪是什麼?流浪起來才不管這地方來年會怎樣,過度放牧理所當然,無論鄉野還是城郭,只要遊手好閒的惡徒超過了5%,就非常危險了。
泥沙堆積,黃河就會開始咆哮,大澇之後必然大旱,蝗蟲四起,饑荒遍地,瘟病蔓延,國朝自然時日無多。
所以,黃河容不得半分的謊話。
「潘總督放棄了榮華富貴,不肯升官,留在了西北,因為他看到了危險,他講這些,是對的,朕很贊同。」朱翊鈞聽完了朱常鴻所言,表示了自己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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