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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0章 比天還高,天還是矮了點

  第1160章 比天還高,天還是矮了點

  當沈鯉抵達南京的時候,他就從守舊的保守派,變成了一個極端的激進派,這種變化,就是沈鯉看到了危險,如果不這麼做,任由南京這種反賊氛圍繼續發展下去,恐怕陛下只能再打一遍南京城了。

  朱翊鈞沒有讓沈鯉這些大臣們為難,而是選擇了不問究竟為何。

  大明皇帝沒有繞開廷臣們做出重大決策的習慣,廷臣們一致同意了沈鯉的提議,甚至露出了本該如此的神情,矯枉必過正,皇帝要進行矯枉,僅僅從兩京相同地位降級為陪都,是完全不夠的。

  

  南京因為在大明特殊的政治地位,這麼些年已經養了太多太多的反賊了。

  這一次張居正和戚繼光,都沒有出席廷議,廷議的時間,司禮監通知到了閣臣,自然也通知到了元輔帝師和大將軍,張居正不來,是懶得管了,戚繼光不來,是因為金川門開了,用不著京營出動,他就沒有參加。

  廷議順利通過後,朱翊鈞當著廷臣們的面在聖旨上下印,而內閣將聖旨下發到了六科廊和都察院,如果科臣們有意見,這個時候,他們就該行封駁事,將聖旨打回去,讓皇帝再仔細考慮考慮。

  但科臣言官們這次也沒有反對,向來喜歡跟皇帝唱反調的科臣們,這次選擇了沉默,沒有糾錯。

  科道言官其實比皇帝、大臣們更加清楚的知道,南京就是後元反賊的老巢。

  負責風聞言事的科道言官,聽說過不少關於陛下、元輔帝師、大將軍的一些污穢不堪的傳言,每一條都足夠皇帝舉起屠刀的謠讖。

  聖旨順利通過科道言官後,開始順著官道驛路前往南京。

  決定南京命運的一道聖旨,順利抵達,並且由巡撫王希元、守備太監張進、

  魏國公徐弘基三人進行了張榜公告,從張榜公告這一日起,南京就不再是南京,而是應天府的府治所在。

  大明所有的糾錯力量,都對皇帝廢除南京京師地位,沒有任何的意見。

  如果從宏觀上來講,有一萬個理由廢除這一地位。

  比如,大明開海後,南衙十四府的財稅中心轉移到了松江府,失去了財稅的支撐,南京已經失去了經濟上的絕對優勢;

  比如大明王化綏遠,給了兩百年戰爭一個最終的結果,南京備份已經不再需要;

  比如南衙十四府拆分,並且都為二級財政,由戶部直管等等。

  但這都是事後諸葛亮罷了,如果不是這次南衙七座官廠無法順利推動,南京還會繼續做為京師重地而存在,陛下不會擅動。

  南京地面,犯的最大的錯誤,就是在陛下沒有南巡的時候,鬧了這麼一出。


  陛下在,你鬧也就鬧了,陛下還願意聽一聽你的訴求,你的理由,陛下因為身體的緣故,無法南巡,這個時候跳出來,皇帝能容得下,那就不是皇帝了。

  歷史存在必然性,也存在偶然性,南衙地面或許覺得這是一次和以前沒有區別的吵鬧,利益之爭,但皇帝陛下無法容忍。

  「朕只是沒去,朕還沒死,心急個什麼!」朱翊鈞在十二月十七日,再次硃批了沈鯉的奏疏,他批完之後,又批閱了幾本奏疏後,忽然對李佑恭說了一句這樣的話。

  這話,在場的人都聽得明白,聽得清楚。

  李佑恭、張宏、袁可立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陛下這句話,就是整個朝堂一片安靜的緣故,陛下從來都不是個複雜的人,甚至也不讓人猜聖意,而是直接明確告知。

  令是他下的,人事是他任命的,規矩是他定的,他任命的人把事情辦砸了,他也從不推諉,也願意主動收拾爛攤子。

  可生老病死,不是陛下能夠左右的,陛下再英明也決定不了。

  皇帝也是個人,皇帝也有自己的情緒,陛下已經足夠英明了,這次對南京的處置,陛下也沒有繞開內閣、廷議,直到事情近乎於塵埃落地的時候,陛下才對著身邊人,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陛下要不把這袁、蔣、趙這三家都送解刳院吧。」李佑恭提出了一個辦法,要撒氣簡單,解刳院等著標本。

  朱翊鈞搖頭說道:「不,大明人不入解刳院。」

  「都是些反賊,怎麼還是大明人呢?」李佑恭低聲辯解了一句。

  「那也是大明的反賊,也是大明人。」朱翊鈞非常肯定地說道:「不用說了,斬首就是。」

  「陛下聖明。」李佑恭再拜,有些無可奈何,陛下的信譽堅挺,那不是沒有理由的。

  「李大伴,你經常出門,朕有點不明白,民間這洗鈔是何意?是為了把黑的變成白的?」朱翊鈞看著一本奏疏,這是陳末的奏疏,是案卷,裡面的一些內容,他居然有些看不懂。

  皇帝詢問李佑恭,他經常出門,他見識廣。

  「陛下洗鈔就是洗鈔,不是把黑灰不義之財,變成合理、合法的,黑錢就是黑錢,再怎麼洗也是黑的,這個洗鈔就是洗鈔,把黃金寶鈔洗一遍。」李佑恭瞧了一眼奏疏,他第一次看,也以為是陛下所言的洗黑錢。

  朱翊鈞驚訝地問道:「黃金寶鈔還能洗?」

  「能,是為了防偽,沒洗過的還沒人要,只有洗過的才算是真的,很多錢莊專門僱傭五六個民婦,專門把新鈔洗成舊鈔。」李佑恭解釋道:「陛下,黃金寶鈔的油墨洗一次仍然清晰,可民間假鈔就經不起洗了。」


  黃金寶鈔發行馬上進入第十個年頭,圍繞著寶鈔的相關犯罪活動開始變多,這有矛就有盾,有人製造假鈔,就有新的方法驗鈔,這洗鈔就是這種手段。

  黃金寶鈔十分精美,棉紡蕉麻紙能過水,油墨也用的足,掛的牢,洗一遍依舊清晰可見。

  可是假鈔就沒有這種水準了,只要洗一洗,就能立刻辨別真偽。

  民間洗鈔蔚然成風,即便是從會同館驛里取出來的新鈔,拿回家也會先過一遍水。

  「嘖嘖,真的是超出朕的預料之外。」朱翊鈞這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李佑恭專門演示了一遍,讓人取來了新鈔,過了一遍水,演示了下什麼叫做洗鈔,一張紙鈔用髒了,最多可以洗三次,再多就不行了,再多就花了。

  而且李佑恭還解釋了為何要洗,為了防止瘟病的傳播,錢的流通性很大,而且過手次數很多,洗鈔也是為了衛生,一張錢太髒了,可以洗一兩次,如果破損,還可以到寶鈔局等額兌鈔。

  陳末呈送的案卷里,這袁、蔣、趙三家,除了涉及到了阿片,就是私印黃金寶鈔,他們的寶鈔就經不起洗,而南衙地面官員,充耳不聞,縱容了這種假鈔的泛濫,以至於南京地面,假鈔的數目遠大於真鈔。

  南京百姓甚至都分不清楚,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了。

  「南京寶源局、寶鈔局換到的新鈔,居然全都是不能過水的假鈔!天下奇聞!」朱翊鈞點著陳末的奏疏,氣的嘴角直抽抽,南京百姓還以為他這個大明皇帝印的寶鈔,就這水平!

  朱翊鈞自嘲的笑了笑說道:「朝廷的衙司,朝廷的寶源局寶鈔局,朝廷發的鈔,發的是假的!讓費利佩聽到了,八成要笑話朕,發鈔都發不明白,還天朝上國的皇帝,就這?」

  「陛下,不是這樣的,和糖票類似。」李佑恭解釋了下,這件事會發生的原因之一,錢荒鬧得。

  寶鈔的分配,就是大明海外收益的分配,而南京連湯都喝不到,還不如廣州府,但南京自古就是富裕之地,對錢的需求也很大。

  「官廠歸屬的時候知道跟朕鬧,輪到寶鈔分配,他們就不鬧了,成了爹不親娘不愛受委屈的娃了,你也說了,廣州府膽大包天發了糖票,南衙為什麼不搞個類似的糖票?」朱翊鈞注意到了問題的關鍵:銀子去哪兒了。

  這個問題很關鍵,百姓們甚至是勢豪們,是拿著真金白銀去寶源局寶鈔局換鈔的,銀子呢?

  李佑恭立刻說道:「這就是這幫反賊可恨的地方,他們連糖票都不肯給百姓一張,之所以不跟陛下鬧,是因為賺錢。」

  「陛下,天下還有比發鈔更賺錢的買賣嗎?從泰西到大明,沒有比發鈔,發有價券,更賺錢的買賣了,連費利佩都忍受不住這等誘惑,連發了三次,破產了三次。」


  「而這次,鎮暴營抄家,南京六部、所屬官吏、袁、蔣、趙三家,抄出白銀三千七百萬銀,黃金二百四十萬兩。」

  「多少?!」朱翊鈞猛地抬頭,聽到這個數字,他這個大明第一富,坐擁通和宮金庫的皇帝,都驚訝無比。

  「三千七百萬兩白銀,二百四十萬兩黃金,光是漕船就裝了足足四十五條,眼下還在合帳,還在追贓,具體數目,只會更多。」

  追緝贓款是個漫長的過程,大項先找到,奏聞陛下,小項慢慢找,一文錢都要理清楚。

  朱翊鈞這才恍然,搖頭說道:「怪不得大宗伯從守舊派變成了激進派,換朕,朕也急,已然到了這個地步。」

  李佑恭連連搖頭說道:「雖然南衙不是松江府,但開海這二十年,還是吃到肉了,但這肉,沒到百姓嘴裡,甚至沒到勢豪嘴裡,都到了這些無法無天的貪官污吏和惡豪劣紳的手裡。」

  應天府作為大明傳統富裕之地,開海的紅利,應天府雖然沒有松江府吃的那麼飽,但肉也是吃到了許多,可惜都沒到百姓的肚子裡。

  張宏聽到這裡,才有些恍然大悟,趕忙說道:「陛下,臣聽張進說過這些事兒,南京地面的百姓和一些個勢豪、鄉紳,他們對朝廷的意見很大,這次朝廷重手懲治,南京地面,大多數也是支持的。」

  「用張進的原話是:這金川門不開,百姓們就要自己開了,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朱翊鈞以為自己是威罰,為難南京地面,南京地面應該怨聲載道才對,事實並非如此。

  南京百姓簡直是拍手稱快,罵名南京城全體背了,好處幾家幾戶自己占了!

  皇帝的天兵來了,他們當然要拍手稱快,不僅拍手稱快,還積極配合朝廷辦案。

  要不然鎮暴營就是天大的本事,七天也不能做那麼多事兒。

  甚至相當一部分嗅覺靈敏的勢豪,已經開始搶占這些空出來的份額了,自己又不是反賊,怕什麼?鎮暴營的確是對內的尖刀,可這把尖刀對準的始終是反賊。

  陛下對大明人是極其仁愛的,在陛下心裡,大明人是天下最好的百姓,陛下連使用鎮暴營這種專門對內暴力衙司的時候,都要派個沈鯉壓著,生怕這些暴力失控,為禍蒼生。

  石砸狗叫,不是反賊,為什麼要怕鎮暴營,鎮暴營那也是京營,甚至軍紀更加嚴明。

  朱翊鈞忽然想起了陳末奏疏里的一個細節,開口說道:「連南京城的小孩都不害怕鎮暴營,他們趴在牆頭上看鎮暴營的甲冑和長短兵,尤其是盯著火銃看,根本不怕鎮暴營會對他們怎麼樣。」

  有膽子大的孩子,甚至想要翻牆出去摸一摸,被家裡大人給攔住了。


  陳末覺得鎮暴營一片肅殺的陳兵金川門前,百姓應該會發自內心的畏懼,也確實畏懼,但小孩子卻不怕,這很奇怪,所以陳末專門提了一嘴。

  大人是不想惹麻煩,小孩好奇心重,而且他們對惡意更加敏銳,鎮暴營不會對他們怎麼樣,所以才敢趴在牆頭看。

  「嘖,朕還以為朕這麼做,徹底把南京城百姓給得罪了呢,鬧了半天,朕居然跟百姓們是一夥兒的?」朱翊鈞匯總了各方面的消息,得到了一個結論。

  「陛下,八百里獅駝嶺在靈山腳下。」李佑恭看陛下終於明白了自己決策的英明之處,也是十分欣慰,他回宮這麼時日,最難搞的就是讓陛下清楚自己的英明神武。

  這事兒真的很麻煩,他也就成功了這麼一次。

  兗州孔府在山東,山東響馬最多。

  江南文脈興盛,但江南文脈那都是有門第的,跟百姓又有什麼瓜葛呢?相反,私塾的門檻太高了,高到中人之家都望塵莫及的地步。

  「其實也怪朕,朕老是不准發鈔,搞得天下缺鈔,這不,咱們大司徒老趙也跟朕鬧呢,戶部提議明年發三千萬貫,朕覺得兩千四百萬貫合適,老趙直接一本致仕奏疏甩朕臉上了,誰愛干誰干,他不幹了。」朱翊鈞拿出了侯於趙的奏疏,自我反省了一下。

  南京百姓們不得不用假鈔,是因為沒鈔可用,朱翊鈞黃金寶鈔,確實發的有點少,跟不上大明的發展。

  對於寶鈔,皇帝總是十分謹慎。

  李佑恭覺得天都塌了!

  他慶幸得早了,完全沒成功,陛下還擱這兒反思了下自己政策的失誤!

  「侯於趙還是很忠心的,他不是說致仕,說是去西域墾荒。」李佑恭糾正了下陛下的說辭。

  侯於趙這個人總是和別人不一樣,別人致仕是滾蛋回家,他致仕,是自請去西域繼續吃苦受罪,西域是什麼好地方嗎?大明農學博士柯延昌,都在西域被馬匪圍過。

  別人避之不及的地方,比如遼東,比如西域,侯於趙都想去。

  「所以,你也覺得是朕的政策過於保守了。」朱翊鈞聽話聽音,侯於趙是忠誠的,那他這個皇帝就是個昏主了。

  「是有些,陛下,今年內帑收儲了1300萬兩黃金,加上南衙抄家送來的,這就都快1600萬兩黃金了,就是按最保守的一比五,也應該發6000萬貫。」李佑恭十分坦然的承認了,他就是在指斥乘輿。

  他覺得陛下極端保守的貨幣政策,阻礙了大明的發展。

  這已經是最保守的折算了,不算官廠、不算大明田畝、不算海外種植園、不算白銀、不算王國光《寶鈔錨定疏》里一切的貨物,就單純只算黃金,陛下該發6000萬貫,就發了1500萬貫,這顯然是極度不合理的。


  黃金收了,卻不發鈔,天下苦錢荒久矣,天下等著普降甘霖,皇帝卻是個守財奴。

  「寶鈔的本質是債啊,現在欠了,都要還的。」朱翊鈞仍然猶豫。

  任何有價票證,都是債務的一種,黃金寶鈔也是朝廷欠天下百姓的債,欠債就得還,朝廷不還,百姓也得還,朝廷不還,只是百姓代為受過了。

  李佑恭頗為嚴肅的說道:「那折個中,戶部請3000萬,陛下准了2400萬,這樣,就對半折,各退一步,加300萬貫,2700萬貫。」

  「這不是兒戲嗎?不看需要,折中去發?胡鬧!」朱翊鈞一擺手,這不是胡來嗎?

  「那就3000萬貫。」李佑恭不是要跟陛下吵架,戶部所請,已經是考慮到了皇帝保守貨幣政策考慮,這是最低最低的要求了,再少,侯於趙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玩不轉了。

  錢荒對經濟的破壞,是侯於趙能夠清楚看到,但陛下卻感知不深的地方。

  「那就三千萬,一貫不少,少了再補。」朱翊鈞不是個糊塗蟲,也很有決斷力,立刻照准了侯於趙的奏疏。

  李佑恭的勸諫是有效的,他說的那個折中,是把國事當兒戲,其實是提醒皇帝,一味的保守,也是把國事當兒戲。

  只不過李佑恭是個臣子,他只能用自己的兒戲,提醒皇帝陛下。

  張宏完全沒聽懂,他都不知道陛下為何突然改變了主意,看了袁可立寫的起居注,他才明白,剛才李佑恭在勸諫。

  大司徒請三千萬貫,上不允,內相以戲言相勸,上以戲言應,良言嘉納之,昔文帝頒《求言詔》,以求直言,得賈誼匡扶,今上善自省納諫,天佑皇明,日月永照漢土。

  袁可立直接在起居註裡拍起了馬屁,袁可立是個骨鯁正臣,他很少在起居註裡直接這麼拍皇帝的馬屁。

  漢文帝是百帝之師,袁可立直接把皇帝和漢文帝放在一起相提並論了。

  「有問題嗎?」袁可立見張宏一直盯著看,以為自己經驗不足,寫錯了什麼,才小聲的問道,起居注以記事為主,不該拍馬屁,但他就是想表達一下自己的看法。

  他不是阿諛奉承,這是事實。

  皇帝明顯看出了李佑恭在勸諫,是真的一點都不生氣,還對自己的政策做出了糾正,不寫最後一句,袁可立的良心過不去。

  骨鯁正臣,壞的要罵,好的就不能講了嗎?

  「沒有問題,我只是沒看明白髮生了什麼。」張宏年紀也大了,不在乎被小輩小覷這些事兒,他就是沒看懂。

  李佑恭比馮保強一點,馮保能力足夠,但遇到事就只會磕頭,磕的頭上都是包,李佑恭勸諫,講方式方法,還講遷回,而且見多識廣,這內相確實做的很好。


  就是張宏讓他改,袁可立也不會改。

  好就是好,好就要說,輿論場上的高地,你不去占領,賤儒就會占領。

  輿論戰也是戰場,忠誠於陛下的軍兵奮鬥在戰場上,忠誠於陛下的士大夫,也該奮鬥在大明所有存在鬥爭的地方。

  皇帝處理完了奏疏,李佑恭抱著所有奏疏,準備送去內閣,他和張宏整理好了奏疏,確定沒有遺漏。

  「叔,你說,該怎麼辦,才能讓陛下知道自己英明呢?」李佑恭整理完了奏疏,和張宏閒聊了起來,李佑恭是馮保的義子,所以才管張宏叫叔。

  「你都沒辦法,我就更沒辦法了。」張宏兩手一攤,其實這個問題,馮保在的時候就在折騰了,折騰了一段時間,就懶得折騰了,根本搞不定。

  陛下擅長批評他人,也擅長自我批評,更接受他人的批評,其實這很奇怪。

  人這種動物,其實是很自私的,我沒錯、我可以例外,才是普遍的模樣,甚至在天生貴人身上,表現更加明顯才對。

  可陛下,完全不這樣,這麼多年了,從來沒變過。

  侯於趙因為皇帝不答應三千萬貫寶鈔,就耍脾氣要去西域墾荒,換個皇帝,一生氣,直接把侯於趙流放西域了,但陛下卻在認真思慮過後,做出了改正。

  更奇怪的是,陛下不接受表揚,發自內心的、由衷的拒絕表揚,那個一萬張嘴、一萬張舌頭說陛下聖明的噩夢,就那麼可怕?

  「陛下對盛世的標準要的很高很高,總是覺得自己做的還不夠。」張宏跟了陛下這麼多年,他多少能理解陛下為何不接受表揚,因為陛下很喜歡講一句話:

  維新尚未成功,仍需努力以求功成。

  「現在還不夠成功嗎?這得多高?」李佑恭有些頹然,如果是這樣,就更麻煩了,不是陛下不知道大明發生了變化,而是陛下要的更多。

  「天那麼高吧。」張宏想了想說道:「陛下說的五間大瓦房,只是一個基礎,只有把這五間大瓦房蓋好了,才能繁衍生息。」

  五間大瓦房也只是開始,張宏都不知道,陛下心目中,究竟什麼樣的成功,才算是維新大成功。

  「那有的忙咯。」李佑恭啞然失笑,他這輩子,恐怕都不能讓陛下真心覺得自己是英明的了,他一直以為五間大瓦房是維新的總目標來著。

  李佑恭將所有奏疏封存,親自押著送往了內閣,聽著天空傳來信鴿的哨聲,他露出了個笑容,其實挺好,目標高點,可以有效防止克終之難。

  克終之難,根本原因就是志得意滿,容不得任何忤逆了。

  陛下的目標比天還高,那陛下就永遠不會志得意滿。


  張宏伺候皇帝更衣,前往北大營,按照之前說好的隔一天操閱一次,今天不該操閱軍馬,但就是休息日,陛下也願意到京營去看看。

  張宏把他和李佑恭講的話,一五一十的告訴了陛下。

  「比天還高吧,天還是矮了點。」朱翊鈞聽完後,給了一個十分肯定的回答,他親眼見過,一個在深淵之中掙扎,幾近於亡國滅種的中國,再次屹立於世界之林。

  「陛下有九天之志。」張宏由衷的說道。

  懈怠?他一刻也不敢懈怠,從他來到大明,時間線已經改變,他不留下足夠多的遺產,他對不起的不只是眼下的大明百姓,還有後代無窮無盡的子孫後代。

  「陛下,永升毛呢廠的劉七娘做奶奶了,皇后千歲以蓬萊黃氏的名義,上了份禮,不多就十銀。」張宏說起了宮裡的一件小事。

  「不是,這都過去多久了,娘子還記得呢?當初可是王謙帶著朕去的燕興樓。」朱翊鈞聞言,也是感慨,王夭灼看起來大氣,其實一點都不。

  年輕時候,劉七娘在燕興樓是花魁,看微服私訪的朱翊鈞眉目清秀,以為是來尋歡作樂的,就要給皇帝開開葷,來青樓玩,不就是那點事兒?她這個花魁也是諂皇帝的身子。

  這事兒算是年輕時候的荒唐事,結果王夭灼到現在還記得。

  「額,陛下,這理由不太好,那會兒王公子還在家裡讀書,考中進士都是萬曆五年的事兒了。」張宏不太會繞彎子,這可不能怪到王謙的頭上,那會兒王謙一直在讀書。

  「哦?是嗎?哈哈哈。」朱翊鈞打了個哈哈,不好往王公子腦門子上扣,只能自己背了。

  朱翊鈞換好了衣服,唏噓不已的說道:「說起來當初,朝中的主要風向是:

  復古、不讀史、興文武、法三代之上、恥於言利、聚斂興利為奸臣、奪情起復為不義、更有甚者文官擅殺武將,那時候是真的難啊,也不知道先生攝政是怎麼撐過來的。」

  「陛下給先生撐腰,先生才撐過來的,不是陛下硬挺,先生其實也撐不太住,很多事也只能妥協。」張宏干分有十二分的肯定。

  不是皇帝從十歲開始,就態度鮮明地給張居正撐腰,張居正的新政,不可能完全成功。

  維新這東西,不完全成功就會失敗,自古以來皆如此。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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