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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8章 文教七令,民生十條

  第1028章 文教七令,民生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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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啟愚講了何老三的故事,他瘸了一條腿,但還能安安穩穩的活著,而且還有了婆娘,有了孩子。

  這裡面有很多和泰西不一樣的地方。

  何老三搭了個窩棚,楊柳街的百姓沒有驅趕他;朝陽門外翻修的時候,工兵團營給他在公廁旁蓋了半間房;他後來靠著自己的勤奮,又有了一間房;他有了小孩,街坊鄰居都上了份子錢。

  如果是在泰西,一個瘸了一條腿而且一無所有的人,會怎麼樣活著呢?高啟愚親自去過泰西,他知道,何老三若是在泰西,絕對活不下去。

  但大明的公,做到這一步,就可以了嗎?

  當然不是,因為也就是在京城、松江府這些十分繁華的地方才能做到。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何老三接受的善意,全都是倉廩實、衣食足的善意。

  在大明大部分的地方都做不到,一定要繼續提高生產力,讓大明都富起來,這些問題會在發展中慢慢解決。

  官建的養濟院有很多地方都撐不住,早就名存實亡了。

  王謙督辦戥頭案去成都府的時候,在武侯祠看過了成都府的兩個養濟院,幾乎全都荒廢掉了,成都府還是四川的首府。

  大明在公的方面,的確領先了一步,但就像是隨時可能熄滅的火苗,一旦大明陷入了頹勢,這個火苗就會熄滅。

  治強易為謀,弱亂難為計,如果大明變得弱亂,一切的罪惡,會立刻捲土重來。

  朱翊鈞和沈鯉詳細溝通了南下駐蹕松江府的細節,送走了三位閣臣。

  皇帝讓馮保去了金山陵園,詢問殷宗信的意見,殷宗信叩謝聖恩,他其實已經做好了準備,做個不管事的閒散駙馬了,正如父親所言,呂宋和雲南最大的不同就是,呂宋太富有了。

  當年沒人搶黔國公的果果,是因為久鎮雲南,在當時可不是什麼好差事,即便是到萬曆二十一年,久鎮雲南也不是什麼好事,黔國公府的沐園,滿打滿算也就兩萬頃田土而已。

  可呂宋的發展速度極其驚人,這塊肉太肥了,殷宗信不想讓自己的父親變成罪人,更不想自己跟大明兵戎相見。

  殷宗信希望自己和自己的子子孫孫都是大明人,是中國人,而不是呂宋人。

  能保留一個營歸屬,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殷正茂當年帶著三千客兵到呂宋開闢的時候,這三千客兵是朝廷的,武器裝備也都是朝廷,甚至沒有陛下的支持,呂宋總督府絕不可能如此的穩定。


  別的不說,麒麟號在內的三艘快速帆船,那是銀子能買到的?

  殷正茂的功勞很大,陛下認可,但呂宋總督府是大明的總督府,不是他們殷家的自留地。

  馮保回稟之後,朱翊鈞才下了聖旨,這次沒有閣臣反對,大臣也不再連章上奏,關於國姓爺離世後,呂宋將會何去何從,算是暫時落下了帷幕。

  皇帝要在三月初三下江南,駐蹕松江府足足六個月的時間,在九月份的時候,再回到順天府。

  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大明皇帝駐蹕松江府的時間,會是在九月到來年的二月,因為朝廷口徑,一直說的是避寒,而且京師在冬春季節,還有霾災,皇帝躲到松江府合情合理。

  但三月到六月駐蹕,這個時間段一出,大臣、街頭巷尾的百姓,也只能用磨坊里的驢去形容了。

  陛下在順天府吸飽了霾災,再去松江府感受夏季太平洋颱風的威力,可以說是兩地的苦都吃了。

  這麼制定駐蹕計劃,其實目的只有一個,為了更好的處理政務,每年十月份開始年末大審計,陛下在順天府,能夠更快的處理政務。

  圍繞著皇帝南下的新一輪爭鋒開始了,首先就是隨扈名單。

  太子監國不得隨扈,二皇子朱常潮將會隨行,而皇后、冉淑妃、顧莊妃也會隨行南下,對於宮裡的安排,大臣們不敢多說,因為二皇子隨扈南下,已經非常明顯了。

  如果太子在京師出什麼事,二皇子也不差,但把太子做掉,就要承擔皇帝陛下本人怒火。

  不用試圖用殺死皇子的方式,逼迫陛下妥協,陛下的性格,只會選擇玉石俱焚。

  隨扈名單最大的爭議是張居正,張居正已經事實退休,看起來政治生命已經結束,全楚會館、清理過的張黨、吏部、內閣諸事都交給了申時行,張居正已經不理國事。

  按理說張居正應該無害了,是否隨扈南下,都沒有必要爭執了。

  皇帝想著讓張居正隨扈南下,張居正幾次上表以年老體衰拒絕,大臣們也覺得沒有必要。

  但最終結果是張居正、戚繼光仍然隨扈南下,太子、次輔凌雲翼、李如松鎮守京師。

  「先生,朕若是不帶著先生一起去,怕是還沒走到松江府,先生要造反的消息,就傳遍大江南北了。」

  「他們就不敢這麼折騰戚帥,生怕把奉國公給逼反了!一群欺軟怕硬的傢伙!」朱翊鈞在宜城侯府是非常放鬆的,把平日裡的偽裝全都卸掉,話里話外帶著十足的情緒。

  在二月二十三日蹭飯這天,朱翊鈞跟張居正講明了他堅持的理由。

  張居正不去不行,不去就要被造反。


  因為不具備造反的能力,所以張居正可以被污衊造反,沒人敢這麼污衊戚繼光,因為戚繼光真的能。

  「哎。」張居正嘆了口氣,陛下為了保他的身後名,下了太多的本錢了,有些吃力不討好了。

  在張居正看來,折騰來折騰去,最後的結果不會變,何必硬保呢?

  「先生,你又來了。」朱翊鈞一看張居正的表情,就知道他想說什麼。

  「陛下說的放下諫言情結,尊重大明命運的話,臣以為不對。」張居正也不藏著掖著了,直接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出來。

  陛下有的時候,說話有點怪,但張居正還是可以理解其內涵的。

  漢室江山,代有忠良,人亡政不息完全足夠了,對於張居正而言,維新政令,是和他一體的,只要政令還在推行,自然有忠良前赴後繼。

  甚至說,哪怕真的人亡政息,依舊會有忠良會為了江山社稷,飛蛾撲火。

  很多時候,人上路的時候,就已經知道結果了。明知道結局還要努力,並不是愚蠢,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非愚也,而是智,是忠,忠於自己的本心。

  朱翊鈞目光炯炯的看著張居正,他知道張居正是對的,因為就有個十分現實的例子,擺在朱翊鈞面前,熊大熊廷弼。

  在原來的歷史線里,熊廷弼在萬曆三十七年,巡按遼東的時候,就上過一本奏疏《論遼左危急疏》,裡面近乎於預言一樣預言了遼東的局勢,並且詳細給了七個論據,證明遼東局勢岌岌可危。

  但熊廷弼看的那麼清楚,有什麼用呢?因為這本奏疏,他捲入了黨爭,捲鋪蓋回家了。

  到了萬曆四十七年,薩爾滸之戰大敗,朝廷重新啟用熊廷弼,他還是義無反顧的出現在了遼東,收拾殘局。

  其實被重新啟用的那一天,熊廷弼已經知道了結果,但他還是做了。

  張居正是對的,哪怕不保張居正的名聲,忠良依舊會前赴後繼。

  「此事不必再提。」朱翊鈞一甩手,根本不給張居正多說的機會,吵不過就朕意已決。

  張居正說得對又如何,他決定要做的事兒,沒人能攔的住他。

  張居正笑容滿面,他一直不喜歡朝臣們說陛下薄涼寡恩,相反,張居正一直清楚的知道,陛下至情至性。

  「猜猜朕發現了什麼!」朱翊鈞從書桌上抽出了一本書,舉在手裡樂呵呵的說道:「堂堂元輔,居然看小說這等雜書,居然還是才子佳人的小說,哎呀呀!」

  「陛下!」張居正面色劇變,他昨天夜裡看的久了,隨手放在了書桌上,居然被陛下發現了!


  「先生居然還批註了,哈哈哈。」朱翊鈞翻看了下,張居正看的很認真,居然還做了筆記,還劃線、批註,甚至把裡面的錯別字給挑了出來。

  「陛下…」張居正有些無奈了,陛下是君,他是臣,他又不能搶,人老了就得服老,明知道陛下要來,還沒把這些藏好,被陛下瞧了去。

  「朕其實也喜歡看。」朱翊鈞眨了眨眼,跟張居正討論起了小說里不合理的地方。

  「先生你看,這些個才子佳人的小說,多是一個套子,這開口就是書香門第,父親不是尚書就是宰相,生個女兒必然是視若珍寶,這佳人呢,必然是通文知禮,無所不曉。」

  「但是呢,只要這佳人見到書生,就被迷了心智,父母也忘了,書禮也忘了,鬼不成鬼,賊不成賊。」

  「這就好比是男子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反而去做了賊,編的連影兒都沒有了!」

  朱翊鈞還真喜歡看這些,不是糊弄張居正,這年頭娛樂活動匱乏,朱翊鈞又不捨得賞錢,不讓百藝進宮獻藝,就只能看點小說消遣,看來看去,都是一個套兒,看的多了,就覺得無聊。

  其實一翻開書,他就已經完全猜到了後續,但還是會看完。

  朱翊鈞評價這些才子佳人的小說,是寫這些故事的書生,炫壓抑了。

  「陛下,其實也不算是沒影兒。」張居正十分認真的說道:「范遠山那個林姑娘,陛下還記得吧,妾有意郎無情,這林姑娘被范遠山拒了,鬧了一陣,現在也放出話來,非范遠山不嫁,嫁不了,就一直孑然一人了。」

  張居正還真找到了合理性,才名遠播的林姑娘,認識了范遠山,算是誤了終身。

  朱翊鈞一聽有瓜,立刻坐直了身子說道:「這林姑娘圖什麼呢?以她的家世,還愁找不到文采出眾的郎君?」

  「誰說不是呢,但林姑娘要找大丈夫,那就難了。」張居正倒是明白林姑娘為何不肯將就。

  這事兒鬧大了,知道的人不少,面子上掛不住,面子反而是其次,這事兒被人念叨兩年,就沒人念叨了,麻煩的是范遠山是個大丈夫,林姑娘喜歡這樣的骨鯁正臣,那想都別想了。

  「嘖嘖,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這范遠山也是,朕都說了,他可以把餌兒吃下,他反而不肯。」朱翊鈞頗為感慨,他作為皇帝都准了,范遠山仍不肯答應。

  張居正思索了下說道:「那范遠山要是肯答應,就不是范遠山了,陛下,徐成楚和范遠山可用,都是吏治里的利刃,可做利劍懲吏治吏。」

  「其實王謙品行極好,也是能用的人。」

  「這次呂宋巡撫,初步定的人選是王謙。」朱翊鈞透露了一件事,王謙要從松江知府升任呂宋巡撫了。


  「可惜了,入不了閣。」張居正對王謙有點可惜,王崇古在王謙考舉人的時候舞弊,這事兒還給御史捅了出來,王謙就是德行、能力不欠缺,他也就是做到六部尚書,入閣很難。

  張居正名單確定後,其他的名單快速確定,留守閣臣為凌雲翼、張學顏,六部堂上官,除兵部尚書曾省吾外,全部隨行松江府,這六個月駐蹕期間,公文都會流轉到黃浦江行宮。

  南京六部衙門、都察院跟瘋了一樣,一天十幾本奏疏入朝,希望皇帝可以駐蹕應天,而不是松江府,一天就能找十幾個理由,但皇帝不准應天府衙門重修莫愁湖行宮,應天府十分的被動。

  皇帝一律批覆知道了。

  在這個關鍵時刻,甚至還傳出了黃浦江行宮大火的傳聞,但很快傳聞就被證偽,根本沒有的事兒,松江府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閒雜人等根本無法靠近行宮。

  松江水師甚至出動了整整三百名海防巡檢,部署在了行宮,防止駐蹕之事被破壞。

  萬曆二十一年三月初三,皇帝大駕玉輅到朝陽門站,乘坐火車南下,為了照顧張居正的身體,一路上走走停停,一直到三月十三日才抵達揚州,三月十七日,皇帝抵達松江府,駐蹕黃浦江行宮。

  「臣等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松江巡撫李樂、水師總兵陳璘、水師提督內臣張誠等一干松江府大臣,迎接皇帝聖駕。

  「免禮。」朱翊鈞下車擺了擺手,示意群臣免禮,看著面前的黃浦江行宮,愣了下。

  黃浦江行宮經過了足足五年的翻修,已經和當初完全不同,就從第一印象而言,黃浦江行宮遠比通和宮要奢華的多。

  「那是正衙鐘鼓樓?花了多少銀子?」朱翊鈞看著一座拔地而起的鐘樓,詢問李樂、王謙等人。

  「完全仿京師所建,花費五十四萬銀。」李樂頗為自豪,這是他到松江府後建的,而且比京師那座便宜了足足一半還多,而且建的更好,外牆全都是漢白玉,更加端莊典雅,更加契合陛下的尊貴身份。

  王謙比李樂更了解陛下,王謙一聽就知道,陛下是心疼銀子了,他趕忙解釋道:「陛下容稟,不是鐘鼓樓花了五十四萬銀,這座鐘鼓樓下是松江大學堂天文院舍,包括天文院的天文台,營造總花費了這麼多。」

  陛下心疼銀子不假,但只要物有所值,陛下還是會認同的。

  「如此,很好。」朱翊鈞一聽,立刻滿臉笑容的說道,一座鐘鼓樓、一個天文院舍,還有配套的天文台,這麼點銀子真的不多,證明松江府確實有錢,但並沒有浪費。

  花錢是必要的投入,浪費才是可恥的。

  黃浦江行宮,遠比京師的通和宮更加豪華,就是園林的景致,都要比通和宮精緻許多,這是自然稟賦造成的,京師的水土,要做到這個地步,要花的銀子實在是太多了。


  朱翊鈞只休息了一天,就開始上磨了,他到松江府是來辦正事的,他召見了松江府、應天府所有官員,了解情況之後,又讓趙夢佑帶著許多緹騎把情況核實,七天後,足足十七條聖旨下發。

  禁聚談講學、校園禁奢令、學子入學六月軍訓、私塾家學辦學核准條規、私教教材統一、師範規範、校園禁止傳教,僅僅文教方面,就有七條政令。

  私塾家學辦學,以後不能蠻荒生長了,需要得到朝廷的准許,才擁有辦學的資格。

  主要是松江府、應天府等地的私塾,良莠不齊,有的的確是名儒,有的就像是天馬書院一樣,就是為了坑錢。

  坑錢的天馬書院,甚至還是極樂教的賊窩之一,簡直是駭人聽聞。

  除了文教七令之外,剩下十條,全部關於民生。

  禁店塌房買賣、禁田土交易兼併、設房號銀對租賃徵收租稅、禁侵占公田、瓜果、蔬菜、煤、米麵等十七物免抽分、煤市口專營、禁糧油等七物囤貨居奇、嚴戢衙蠹、嚴打黑惡與人牙行、契書合同規範。

  文教七令,民生十條,一共十七條,這十七條,皇帝不來,松江府真的辦不了,因為松江府本地勢力一定會進行抵抗,但現在是皇帝下旨,那只能遵從了。

  強人政治,這種政治體制,必然圍繞著強人的意志而進行。

  比如這民生十條里的契書合同規範,就是朝廷制定了勞動合同的標準模板。

  之所以要制定這樣的模板,是因為朝廷在推行勞務契書的過程中,發現很多工坊,欺負百姓們不識字,在裡面暗設了許多對窮民苦力不利的條款。

  甚至有些條款,根本就是強人身依附的包身工合同。

  松江府制定了132種標準契書模板,要求松江府所有在冊工坊,按照契書模板,重新簽訂勞務契書。

  朱翊鈞在京師的時候,是不同意的。

  因為這132種行業,不代表所有的行業,而且這種一看就是一刀切的政令,就是典型的懶政。

  萬曆維新,大明發展日新月異,朝廷有自己的僵化問題,如果都按著標準模板進行,經濟豈不是喪失了活性?

  一管就死,一放就亂,可不僅僅是官場。

  但朱翊鈞抵達松江府,了解到情況後,立刻准了這個一刀切的懶政。

  指望工坊主有良心,還不如指望老母豬上樹。

  這些工坊主,實在是太過分了,許多工坊主故意設立陷阱,拖欠勞動報酬,不僅如此,還將工坊風險向下轉移到窮民苦力的身上。

  王謙在松江府匯總了拖欠勞動報酬的總數,寫了一本《計贓時估》,僅僅三年內,松江府大大小小拖欠勞動報酬總數,已經達到了足足314萬銀的可怕規模,比五個先帝皇陵還多!


  而且這裡面九成都無法追索。

  朱翊鈞右手前伸,身體前探,他手裡是一本卷宗,他憤怒無比的說道:「瘋了嗎?瘋了嗎?!百姓到工坊里幹活,他盛永織染坊的坊主發勞動報酬,居然是以債務的形式發放!」

  「窮民苦力給他做工,還要連本帶利的還他錢?!簡直是無法無天!趙緹帥,去把人拿來!」

  「臣遵旨!」趙夢佑接過了案卷俯首領命。

  王謙在皇帝發飆的時候,瑟瑟發抖,不敢說一句話,陛下現在的皇威越來越盛,發脾氣的時候,王謙真的是兩股發顫,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魚。

  這案子就是這麼的離奇。

  按照契書合同里的規定,工坊主發放的所有勞動報酬,都是工坊主借給工匠們的,一旦工匠們離開工坊,就必須連本帶利,還給盛永織染坊的東家。

  而且工匠離開後,不得從事織染行業,否則要三倍償付。

  朱翊鈞怎麼看,都覺得這不是自由僱傭生產關係,而是強人身依附生產關係,松江府已經完成了商品經濟蛻變。

  這樣的生產關係,早就該掃到垃圾堆里去了!

  匠人不識字,簽了這合同,等同於簽了賣身契,不還錢,這盛永織染坊就找狀師,把匠人告到傾家蕩產不可,匠人哪有精力跟工坊主們耗著?要麼直接離開松江府,要麼就只能認栽。

  朱翊鈞余怒未消,坐在龍椅上,一拍桌子厲聲說道:「這盛永織染坊的東家,根本就不是為了錢,這點錢對盛永織染坊而言,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他們養的那群狀師比這些貴多了!」

  「就是為了讓離開的匠人官司纏身,沒有工坊敢用這些匠人!」

  「其心可誅!幹這種損陰德的事兒,一點都不怕遭報應?就不怕走投無路的匠人,心一橫,把他全家滿門做掉?」

  王謙顫顫巍巍的低聲說道:「陛下,松江府不止盛永織染坊一家這麼幹,臣數次張榜公告,不得朦朧故違,但這些東家們,表面遵從,暗地裡,卻仍然我行我素,甚至搞出陰陽兩份契書來。」

  不是盛永織染坊一家制定如此苛刻的條款,而是整個松江織染坊都在這麼做,王謙試圖改變,但三令五申,似乎沒什麼用。

  「他們居然不聽?」朱翊鈞眉頭一皺,意識到情況不對,按理說,這些東家們,怎麼也要賣知府一個面子才對。

  王謙深吸了口氣,這才說道:「陛下,臣的次輔父親,已經走了。」

  王崇古已經是文成公了,王謙失去了他最大的後台,他作為朝廷命官,政令仍然有效,但效果會大打折扣,以前沒人敢如此這般陽奉陰違,最少也會給王謙一個面子。


  再加上王謙的頂頭上司是李樂,是張黨門人的嫡系,王謙遇到事,也不能求助李樂,導致了他的命令,很難得到徹底的執行。

  制度的設計需要強權去貫徹,否則再精妙的設計,也會在執行中變得面目全非。

  「陛下,哪怕是李巡撫,多數時候,也是無能為力。」王謙斟酌了下解釋了一番,他怕陛下誤會,誤會李樂不肯幫忙。

  李樂絕對不是不作為,事實上這兩年,李樂也在竭盡全力的做了,但效果甚微。

  松江府這個地方就這麼邪性,不用有形的軍靴踩在無形的大手上,政令推行就是很困難。

  「壟斷這個龐然大物正在逐漸浮出水面,勢要豪右們發現他們聯合起來,就擁有抵抗政令的能力,他們變得越來越大膽,你們竭盡全力,也無法有效改變現狀,只能想方設法的把朕請來了。」朱翊鈞完全理解了王謙的意思。

  壟斷資本這頭龐然大物,並沒有完全顯露威能,但勢要豪右們清楚明白了自己在權力面前已經有了一定的議價籌碼,局勢到這一步,只好呼叫陛下的支援了。

  「陛下聖明,這文教七令,民生十條,松江地面早就準備好了,就等陛下來了。」王謙立刻俯首說道,陛下人在都行,李樂和王謙需要陛下撐場子,事情他們來辦就是。

  只要陛下到了,青天就有了。

  王謙拿出了一本奏疏呈送御前說道:「李巡撫還定了個勞資快速仲裁的衙司,力求在半個月內,為窮民苦力拿回勞動報酬,這個衙司隸屬於戶房,初步取名叫薪裁所。」

  薪裁所,薪資裁判所,別的什麼都不做,只做勞資仲裁,機制為四快,快立、快調、快審、快結,考成限到半月,只要準備好勞務契書,不需要任何狀紙,就可以快速仲裁。

  但沒有契書合同規範這個前提,這薪裁所就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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