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刻晴與甘雨

  蘇晨自然地接過上面一半卷宗,與她並肩而行。

  路上,刻晴起初沉默,但蘇晨問了幾句關於卷宗分類和歸檔效率的問題,恰好戳中她近日的煩心事。

  舊有檔案制度繁瑣低效,她正力主改革卻阻力重重。

  

  或許是疲憊降低了心防,或許是蘇晨傾聽的態度讓人放鬆,刻晴的話匣子漸漸打開,從檔案管理說到人員調度,從預算審批說到基層訪查,言辭間充滿對舊有官僚體系的批判與對高效、務實新制度的嚮往。

  尤其是對那位「已經逝去」、卻留下龐大傳統體系的「帝君」,抱怨中帶著複雜的敬意與「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依賴神明的時代應該過去,璃月必須靠璃月人自己。」她總結道,眼中閃著光,也帶著不容忽視的憂慮。

  蘇晨靜靜聽著,在她傾訴的間隙,偶爾插話。

  他沒有給出具體的璃月解決方案,而是借用了一些前世關於項目管理、流程優化、數據化管理的粗淺理論,用她能理解的比喻和框架重新包裝。

  「或許可以像規劃碼頭貨物吞吐一樣,給不同類型的文書設定『優先級航道』和『標準貨箱』?」「人員的考核,除了資歷,是否也能加入一些像衡量工匠手藝般的『成果指標』?」「基層的聲音,是否可以設計更固定的『反饋渠道』,而非僅僅依賴不定期的巡察?」

  這些想法對刻晴而言,新鮮又極具啟發性。

  它們跳出了璃月傳統的思維模式,提供了一套不同的、邏輯清晰的工具來看待問題。

  她越聽眼睛越亮,不時追問細節,甚至不顧還在路上,就掏出隨身小本快速記錄。

  「閣下……對這些事務頗有見地!不知在何處高就?」刻晴終於忍不住問,語氣帶上了真正的尊重與好奇。

  「閒散人一個,偶爾幫往生堂處理些雜務。」蘇晨淡然道,「叫我蘇晨即可。」

  「往生堂?」刻晴有些意外,但很快將其歸於「大隱隱於市」。

  她正苦於許多改革構想缺乏清晰的理論支撐和推行步驟,眼前此人雖身份成謎,所言卻極具價值。

  「蘇先生,今日受益匪淺。不知……日後可否再向先生請教?關於這些『管理理論』,我還有許多不明之處。」

  蘇晨看著她眼中熾熱的求知慾與改革決心,點了點頭。

  「可以。若有閒暇,可來往生堂尋我。不過,」他補充道,想到自己那不穩定時間線,給了一個相對寬泛的約定,「胡桃長大的時候,我一般都在。」

  「好!」刻晴鄭重應下,仿佛接下一項重要契約。


  「嗯?胡桃長大的時候?」

  她愣了一下。

  無法理解這句話。

  時間線回歸的波動平息後,蘇晨再次站在往生堂的後院,手中仿佛還殘留著那摞卷宗的重量。

  他算算時間,跑去問了一下胡桃,胡桃說哦你說的是那個,但說的話都很奇怪,她沒辦法理解。

  來了幾次之後就沒有來往生堂了。

  胡桃想了想,派人去通知。

  蘇晨沒阻止。

  那天午後,陽光溫煦。

  鍾離先生恰好在堂內,與蘇晨坐在院中石桌旁,一邊品鑑新到的「翹英莊」岩茶,一邊探討某份古老葬儀契約中一個語義模糊的條款。

  鍾離引經據典,蘇晨則從契約雙方可能的實際訴求與時代背景去分析,討論不深,卻各有角度。

  就在這時,前庭傳來儀倌的通報聲,旋即,一個利落的身影快步穿過月門。

  紫色雙馬尾,幹練的衣裝,眼神明亮銳利,正是刻晴。

  她一眼就看到了石桌旁的蘇晨,臉上露出「果然在此」的鬆了口氣的表情,快步上前:「蘇先生,我如約來……」

  話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落在了蘇晨對面,那位正執杯品茗、聞聲抬頭望來的俊朗男子臉上。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刻晴臉上的表情從期待、到驚訝、到難以置信、到一片空白的茫然,最後定格為一種極度混亂的震驚。

  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眼睛死死盯著鍾離,仿佛要在他臉上盯出個洞來。

  鍾離也明顯怔住了。

  他放下茶杯,慣常的沉穩從容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

  那雙石珀般的金瞳中,掠過清晰的不解與愕然。

  他當然認得刻晴,璃月七星中最激進的人治派代表,對他的「逝去」雖感懷,卻也是推動「後帝君時代」最力的幹將之一。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直接找蘇晨?

  最重要的是,她此刻看自己的眼神……分明是認出了他!

  可這怎麼可能?

  他的「逝去」是經由送仙典儀公認的,化身鍾離亦從未在七星面前正式暴露。

  兩人隔著石桌,四目相對,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極度詭異、尷尬、又充滿問號的沉默。

  廊下偷懶打盹的貓都被這氣氛驚得豎起了耳朵。


  蘇晨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借著茶杯的遮掩,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愉悅的弧度。

  心中偷笑。

  計劃通。

  這場面,可比他預想的還要「別開生面」。

  勤奮務實、對「已故」帝君又敬又「怨」的玉衡星,撞上了假死閒遊、正試圖以凡人身份品味塵世的退休岩神,而牽線搭橋、製造這場尷尬重逢的,正是他這個深藏功與名的「時間樂子人」。

  也不能算是自己,胡桃也出了一份力。

  他好整以暇地放下茶杯,看著依然處於石化狀態的兩人,仿佛無事發生般,溫和地開口打破了僵局。

  「刻晴小姐來了。鍾離先生,這位是璃月七星的玉衡星,刻晴。刻晴小姐,這位是往生堂新聘的儀典顧問,鍾離先生。」

  他的介紹平淡無奇,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凍結的湖面。

  刻晴猛地回過神,眼神複雜至極地在蘇晨和鍾離之間來回掃視,最終深吸一口氣,似乎強行壓下了翻騰的思緒,對鍾離……或者說,對「鍾離先生」僵硬地、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一句:「鍾、離、先、生……久仰。」

  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

  鍾離也已恢復大半鎮定,只是眼底深處那抹驚訝與探究尚未完全散去。

  他從容頷首,姿態完美無瑕:「玉衡星,幸會。」

  仿佛真的是初次見面。

  但兩人之間那無形的、噼啪作響的電火花,以及刻晴那仿佛要把他重新「釘回」神座上審視的目光,都讓這場「幸會」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張力。

  蘇晨滿意地看著這一幕,覺得自己這偶爾為之的「樂子」,效果拔群。

  往生堂這齣戲,角色是越來越齊全,劇情也是越來越精采了。

  「蘇晨先生比帝君還要厲害……」

  刻晴那句帶著明顯比較意味的嘟囔,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往生堂的後院漾開一圈微妙的漣漪。

  蘇晨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這丫頭,真是敢說啊。

  我喜歡。

  誰不喜歡別人夸自己?

  接下來的發展,完全超出了蘇晨靜觀樂子的預期。

  刻晴仿佛瞬間切換了模式,將原本對帝君複雜情緒,部分轉移到了蘇晨身上。

  當然,這較勁並非敵意,而是一種混合著發現寶藏的興奮、對實用知識的渴求,以及某種……對「非傳統權威」的認同與信賴。


  她幾乎立刻忽略了旁邊氣場略顯複雜的鐘離,將全部注意力聚焦在蘇晨身上。

  從檔案分類的具體操作細則,到新政策推行時如何平衡各階層利益,從如何有效激勵基層幹事,到長遠規劃中如何預留調整彈性……問題如同連珠炮般拋出,急切、具體、直指核心。

  蘇晨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與信賴「架」在了那裡。

  看著刻晴那雙充滿求知慾與實幹家銳氣的眼眸,他實在無法以「我只是隨口說說」搪塞過去。

  他只能絞盡腦汁,調動前世積累的那些管理知識碎片、跨文化交流的見聞,甚至一些簡單的博弈論和心理效應,結合對璃月現狀的粗淺觀察,儘量用她能理解的語言,拆解、分析、提供思路框架。

  他沒有給出標準答案。

  那既不現實,也非他本意。

  他更像一個引導者,提供不同的思考工具和視角,鼓勵刻晴自己推導出適合璃月的解決方案。

  這種平等探討、注重方法論而非直接給結果的方式,反而讓刻晴更加興奮和投入。

  她快速記錄,不時打斷追問,眼中光芒越來越盛,看向蘇晨的眼神也越發熾熱。

  那是一種對「智慧」與「實用主義」結合體的純粹欣賞。

  與之相對的,是她對「帝君」的口頭不客氣程度,似乎也隨著與蘇晨交流的深入而水漲船高。

  「若是帝君當年訂立那些古老契約時,能多考慮幾分後世執行的變通……」

  「傳統固然重要,但像帝君那樣事事定下萬年不變的規矩,也未免太過……」

  「哼,帝君就什麼都懂?我看未必,至少在如何讓璃月『活』起來、讓人各盡其才上,不如蘇先生看得通透!」

  她說這些時,有時是真心抱怨舊制掣肘,有時或許也帶著幾分說給旁邊那位「鍾離先生」聽的、試探與挑釁混合的微妙心理。

  每每此時,鍾離只是端著茶杯,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沉浸在茶香與古籍之中,只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和眼底一閃而過的無奈笑意,泄露了他並非全然無動於衷。

  他看著蘇晨被刻晴追問得時而凝神思考,時而比劃解釋,雖略顯忙碌,卻始終耐心以對。

  看著這位來歷成謎的客卿,用一種迥異於璃月千年智慧體系的、看似樸素卻頗具效用的異世之學,竟真能點撥那位以固執實幹著稱的玉衡星。

  鍾離心中那點因身份疑似暴露而產生的無奈與淡淡懊惱,漸漸被一種更為純粹的好奇與興味取代。

  這個蘇晨,果然有趣。

  他就像一個不斷拋出奇特色彩絲線的謎團,無意間,將原本平行的線牽引到了一處,織出了連他都未曾預料到的圖案。


  也罷,既然戲台已搭至眼前,便姑且看看這齣由凡人主導的、關於璃月未來的新戲,會如何唱下去吧。

  只要不違契約根本,這般熱鬧,倒也……不壞。

  嗯,就把他當成凡人。

  反正也看不穿來歷。

  鍾離的悠然旁觀未能持續太久。時間的渦流,再次於蘇晨身側無聲蕩漾開。

  這一次的沉降,感覺格外綿長深邃。

  待蘇晨站穩身形,映入眼帘的是更加巍峨險峻、雲霧完全化海、仙家遺蹟輪廓隱約可見的絕雲間深處。

  空氣清寒,靈氣充沛得令人毛孔舒張,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一處清澈寒潭邊巨石上、那個圓潤的、毛茸茸的……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十分年幼的仙獸混血女孩,身形比蘇晨認知中的甘雨要圓潤太多,正抱著一把青草,小口小口卻不停歇地吃著,臉頰鼓鼓的,眼神清澈中帶著一絲天生的羞怯與淡淡的、與周遭仙氣格格不入的鬱鬱寡歡。

  她頭頂那對獨特的麒麟角,以及那依稀可辨的五官輪廓,讓蘇晨立刻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幼年,或者說,尚未經歷漫長歲月與職責打磨、正被體型與身份認同困擾的甘雨。

  圓滾滾的。

  好胖。

  感覺手感不錯。

  小甘雨察覺到陌生的氣息,警惕地抬起頭,看到蘇晨時愣了一下,沒有立刻逃跑,或許是因為蘇晨身上並無惡意,甚至有種奇異的平和感,只是怯生生地往石頭裡縮了縮,手中的青草抱得更緊了。

  蘇晨沒有貿然靠近,而是在不遠處找了塊石頭坐下,同樣望著寒潭,仿佛只是偶然路過的靜觀者。

  過了許久,或許是蘇晨的沉默並無威脅,或許是那份與自然隱隱交融的平和氣質讓人安心,小甘雨漸漸放鬆下來,繼續小口吃草,只是動作慢了些。

  「你……也是來修行嗎?」她忽然小聲問,聲音軟糯。

  「不算修行,只是……走走看看。」蘇晨回答,語氣溫和。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