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夢醒
第495章 夢醒
「時代在變化,文特拉,而且一直在向糟糕的地方變,真不知道我們之後的狼人會墮落成什麼樣子。」馬克西姆憂傷地說,此時的他還沒有老到無法出門。
雖然還沒有老邁,但已經不再年輕的長老和一個只比他矮一點的女人在夜晚的城堡下散步,城堡還沒有修繕完全,這一側搭著層層迭迭的腳手架。這是孔里奧奈的家族產業,女人並非孔里奧奈,卻也與城堡有著不解的淵源,城堡中新添加的機關陷阱便出於她手,她笑看著這位僱主兼自己的老朋友:
「馬克西姆,你是石頭一樣頑強的狼,既擔任過氏族的族長,也離開氏族闖蕩過,如今再度歸來,又能擔任氏族的長老,只要再以一場激烈的戰鬥終結自己的性命,便算是完美的一生,何必為未來的事發愁呢?」
馬克西姆回答她:「我會死去,但氏族不該陪我一起走,現在的氏族新成員太過年輕青澀,安於依賴啤酒花經濟的現狀,不願意離開伯達拉比克,連老一輩也因為對他們的寵愛而遷就,或者為財富變得痴呆。這不是狼人的生活方式,我怎能不擔憂呢?」
「狼人最初的祖先是從麥田裡竄出來的,我們血液里流淌的對土地的依戀並不比人類少,我並不認為他們有什麼錯。」
「你的話總是很有道理,但時代真的不一樣了。」
馬克西姆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家族那威嚴宏大的城堡,他伸出一隻手掌,輕輕地觸按在外牆之上。盛夏的太陽剛剛落山,粗糲的磚石還帶著白天的餘溫,城堡落下的投影宛如夜母的懷抱,
護城河的水在耳邊流響,涓涓水流晝夜不停,一如馬克西姆年少時聽到的那樣,但它和厚實的牆體卻不能帶給馬克西姆安心了。
「夜嘯堡。還有幾個人記得這個名字?」
「這項工程持續兩百年,距離完成當初先祖的設計已經不遠,但它還能保護到什麼嗎?」
馬克西姆懷念的眼神一路向上攀爬到那些高聳壯美的尖頂,月光照射在塔樓邊緣的滴水獸上,洗淨猙獰可怖的氣息:「早在我出生的時候,發展成熟的火炮技術就已經淘汰了這種形式的城堡,棱堡成為了新的主流。這些高大的哨塔只能充當靶子,傾倒時還會為城內的人帶來災禍。」
「要把大炮運過來也非常輕鬆,南方人修建了鐵路,只要落地後再走幾十公里,就可以將我們的城堡納入射程了。」
聽到這裡,文特拉開口:「我覺得你在對我暗示什麼,但這件事現在不好辦了。德魯伊教的人都看著呢。」
說這話的時候,她看起來很有些為難。
馬克西姆轉過頭怔怔地盯著她:「我沒要你去拆鐵路,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哈哈。」文特拉忽然快活地大笑起來,同時攤開雙手:「抱歉,開個玩笑,我以為這能讓你好過點。可能我是不會說什麼安慰的話,不過你要升級城堡,我還可以提供一些方案。就算是時興的棱堡,我也知道怎麼設計。」
「這已經不是城堡的問題了。」孔里奧奈的新長老搖著頭:「就算我們修建了更堅固的城堡,更強大的火炮也會很快應運而生。我們如今還在修建夜嘯堡,但不是為了它的軍事用途。紀念我們的祖先和曾經擁有的力量,它對我們的唯一價值僅此而已。」
文特拉將雙手背在身後,隨馬克西姆一起打量著這宏偉的城堡。
「我不理解,孔里奧奈已經和人類共生很長一段時間,投石機、帆船、鎏金工藝、溫室種植.這些都不是一開始就有的,為什麼現在反而不能接受?」
「主體沒有變,文特拉,那時候主體沒有變。」
馬克西姆說:「人類的行政制度是從狼人的氏族中學來,國王、領主、祭司,換了個名字就堂而皇之地運用起來,只在軍制上略有變動。就算是宮廷禮節,生育和死亡的部分也還保留著第一帝國時期的各類儀式痕跡,對於一些人來說野蠻得可怕。」
「過去人類對這個世界的改變,不過是將狼人的嗅手禮改成吻手禮這種程度。」
「但現在,人類開始發瘋了。每個階層都自行其是,毫無敬畏。填補他們心靈空缺的從信仰變成金錢,而國王也在金錢的腳下瑟瑟發抖,為了賺到更多的錢,情願割讓自己的權柄,更別提領主們了。」
「也包括孔里奧奈的君主嗎?」文特拉扭頭:「孔里奧奈公爵似乎還掌握著城裡的一切,隨便一句話就能掀起波瀾,沒有人敢反抗他,這是我親眼看到的。」
「是的,也包括他。」馬克西姆說,眼神轉冷:「君主在掌握權力的同時也要承擔庇護臣民的義務,但他拒絕了。」
「將管理土地的職能交給市政府的文官,為了鼓勵貿易取消了伯達拉比克的碼頭泊船費,檢查走私的工作也交給了城裡的專人負責,還卡著手下私封貴族的敕封文冊,不准我們在藍血書上永久留名,只要他的家族絕嗣,我們就都要退化成平民。」
「魏奧底家族已經墮落了,公爵的獨子驕奢淫逸,以至於身體多病,只有一個繼承人,而他唯一的兒子在這方面更甚於他,不過是出國留學了四年,回來時身上居然同時帶著五種性病,絲毫不考慮自己若因疾病絕嗣會對封臣會造成怎樣的危害。」
「我已經不能承認這樣不負責任的人是我們的君主了。」
「聽起來確實很恐怖。」文特拉認同他的觀點。「但你還能怎麼對付他們呢?你們的社會關係仍然存在上和下的關係。」
馬克西姆回答道:「魏奧底家族失去了自己傳承的能力,也不適合繼續擔任我們的君主,等到未被污染的新一代出生,我們必須要像園丁修剪花木一樣除去病枝,將新芽納入掌握之中。」
「這是一個漫長的計劃,你要小心意外。」
「我會的,只要氏族需要我,我會一直活下去,親自排除這些意外。你呢,文特拉,你的孩子怎麼樣了?有沒有繼承你的血?如果住得不遠,也許我們的氏族能聯合起來。」
「不了,馬克西姆,我請了一位女巫朋友封印了他身上的狼血,他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是個狼人呢。」
文特拉的回答顯然讓馬克西姆十分震驚,而且不適。
他皺起眉頭:「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讓他開心,像個人類一樣。」文特拉說話的語氣就像是一會兒要去摘兩個狼桃吃。
這種輕率激起了馬克西姆的怒氣,綠色的眼睛裡播撒出寒冷的光芒:「就因為這個?你對我們體內流淌的血有什麼不滿嗎?」
她不把狼人當做同類,就像當初她選擇了那個收留了她的人類一樣令人生氣。
紛亂的思緒從馬克西姆頭腦里流星似的划過,但都沒有改變眼前女人身上一直以來存在的自在和恬淡。
「並沒有,我只是意識到我不適合照料這個孩子,我隨時會出門進行一次長期的旅行或學習,對狼人來說的長期旅行對人類更是漫長,要他的父親照顧一頭狼人到大不太容易,而我也不想將他送到別的狼人家庭之中,讓一個孩子一直認為自己在社會中與眾不同是有害的,他長大後發現自己能做到的很少,而那些令他曾經引以為傲的不同之處還可能傷害到身邊的人,反而會不快樂。」
「哪怕這樣會讓你的後代永遠無法躋身於吾輩之中?」馬克西姆聲音乾澀。
文特拉望著塔樓外側高處的一處受到月光照射的凸起,下意識地踮了踮腳,似乎是想要跳上去。
「也不是永遠。封印者有脫離封印的可能,而且我幫一位很了不起的先知殺了兩個人,他支付了我一個預言——在百年之後,我的後人將經歷兩狼之合,兩狼一藏一偽,但它們的子嗣必會重新掌握血統中的力量。」
「偽?」
「大概是某個狼人沒能繼承狼血的後代吧。」文特拉轉移了注意力,一抹按捺不住的笑容從她的臉上浮現:「先知甚至告訴了我他們結婚的地點,所以我接下去要帶家人搬家,搬到離這片區域很遠很遠的地方,以後再來看這個預言到底是否能夠實現,是不是存在一種不可阻擋的命運牽引著一切。」
「你到底信不信先知的預言啊?」馬克西姆忍不住質疑對方,哪怕她在他心裡是滿月中的滿月。
「好吧,其實這不是主要原因,只是我的幾個仇家正在搜捕我,我得先避避風頭,手頭的這份工作會是我在魏奧底辦的最後一件差事。」
「唉,文特拉,我真不知道怎樣形容你,你招惹仇家的速度就像你走路一樣快。不過我還是祝你得償所願。」
「嗯,也許將來還能再見。」
「那便不必了。」馬克西姆說。
隨後眼前鮮艷的世界一片片破碎,他像往常那樣在自己的房間裡醒來,身上又冷又濕,眼前灰白模糊,鼻端是吃剩肉塊留下的血腥味,身體強健到極致又虛弱到極致。
他發出棺木中吹出的風那樣的嘆息,提醒旁邊的狼人自己已經醒來。
那狼人恭敬地半跪下:「長老,召喚的儀式已經準備好了,我們等族長回來再舉行儀式,還是現在就開始?」
「等族長回來。」
馬克西姆的胸腔起伏了幾次,又叫住正準備離開的年輕後輩。
「你們要記住,即使我們的祖先回歸,歐庇羅斯也沒有卸下族長的位置,所有人都必須繼續尊重他,這一點很重要。」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