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鈍頭
第476章 鈍頭
在克雷頓拄著手杖前往北區的路上,他又一次和哈爾恰相遇了。
對方正騎馬飛馳,看到他時吃了一驚,連忙勒住韁繩,止住馬匹,又一次將追蹤用的毛線球扔了出來。
看到毛線球在克雷頓身前停下,他才確定克雷頓的身份。
「我以為我們約定的期限是三天之內,而不是一天之內,你不必急著來找我吧。」
哈爾恰還以為克雷頓是來找自己要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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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頭狼人的年齡和身份差距很大,還曾嘗試幹掉彼此,但克雷頓不打算計較這件事,他仍像是面對一位久違的朋友那樣向哈爾恰問好:「晚安,哈爾恰先生,我往北走不是為了找你,不過既然碰到了,我還是得問一下。我要知道的那點故事有帶來嗎?」
「帶來了。告訴你個好消息,你留在城堡里的東西沒人管,我也幫你拿來了,全都放在一起。」
哈爾恰從馬上下來,從鞍袋裡取出克雷頓留在城堡里的公文包,同時不忘抱怨:「這差事差點讓我兒子跑斷了腿。」
克雷頓瞥了他一眼。
「我可沒要你這麼趕。」
哈爾恰忽然收回手,認真道:「我們以後說不定還有合作的機會,我也有個女兒,她沒有繼承狼血,不算是氏族的人口,今年十九歲。」
克雷頓微笑起來,直接伸手從哈爾恰的手裡拿過自己的東西。
「我有個十五歲的女兒,我得先把自己的女兒照顧好了才能照顧別人家的女兒。」
哈爾恰細細打量他的臉色:「我不介意自己的女婿重婚,那是人類的規矩。」
「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單純的沒空罷了。」
「隨你,我只是給你提供了個選擇。另外,如果你不想死,今晚就別往東邊走。」哈爾恰回身上馬,他和克雷頓接下來的路方向一致,但卻沒法緩步同行,於是先行離開了。
克雷頓拿著公文包,沒有立刻翻閱先祖的資料,他還在想當下的事。
僅就哈爾恰之前的抱怨,克雷頓已經推測出孔里奧奈們今晚有大行動,否則哈爾恰不至於這麼急切。
不過這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諾里斯和他都曾是因為上位者一言而傾盡死生的小角色,如今卻忘記這份恥辱,轉身披上繡金線的衣袍,成為自己過去日夜唾罵的人,為了難以言說的理由躲在幕後遙控局勢,並且不計傷亡代價。
比起諾里斯,孔里奧奈反而顯得坦蕩,他們殺人都有具體的理由,遇到強敵還會親身臨陣,而非只讓人類下屬用性命消耗對手的力量。
簡直是典範式的古典貴族。
除了對領主沒那麼忠誠——不過這個可能也挺典範的。
原本以為是摯友的人物脫胎換骨,以為是敵人的傢伙反倒行事符合他心中的規矩。
克雷頓現在已經沒心情去評判什麼,因為近來事事顛倒,人情反覆,他忽然想起自己也並非完全按照心裡的規矩行事,比如在96號倉庫,他騙取了守衛的信任,卻在孔里奧奈來襲時倒戈相向。只是為了最後能和同胞們交手,品嘗與強敵決戰的滋味。
傷害信任自己的人有違克雷頓·貝略的原則,但他當時心裡也沒有因此感到不暢快,回想起來不禁對自己的評判標準也產生了質疑。
堅固的原則不知何時支離破碎。
這很可能是詛咒的影響,就像他身上的生食癖和獵殺欲望一樣,但無論如何,這種變化和墮落都只仰賴一種東西生長。
克雷頓稱之為「我願意」。
所以直到他把自己弄明白,把家事處理好之前,他都不打算介入外人的紛爭里去。
包括但不限於魏奧底。
他不是本地人,對這座城市並不了解,但魏奧底的各方勢力積怨已久是肉眼可見的,他們現在不趁機了結一切,將來就可能陷入鈍刀子割肉緩慢失血的境地,嘗試去阻止混亂反而可能造成更大傷亡。
也許諾里斯和女王是對的,他才是錯的,克雷頓禁不住自己腦海里跳出這樣的念頭。
但他絕不想變成這樣的人。
生命是寶貴的,他可隨意操使自己的性命,或者為了自己和家人報復他人,但那是為了利益或正當的感情,無論好壞,總算是有個說法。而要因為一時的糊塗葬送了他人的性命,,,他可不願意讓自己變成這麼個荒唐的玩意兒。
所以面對諾里斯搞出的這一灘渾水,他只是觀察,也只能是觀察。
克雷頓如此告誡自己。
他帶著公文包晃晃悠悠地繼續向北進發,打算到了約瑟家裡再慢慢細看。一路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街道上沒什麼人,路沿的兩列路燈中損壞的路燈占比越來越多,大概是因為路燈修理工的工作是否規律和這裡的治安環境息息相關。
直到他的精神開始鬆懈到想要打個哈欠的時候,夜空中忽然傳來奇怪的嘯叫,
他抬頭望去,看見一個體型不同尋常的影子從空中掠過。
那個飛行物的高度太高,速度也不慢,克雷頓並沒有看清楚它的外貌,但蒼白染血的肢體立刻讓他聯想到了一種可憎的敵人。
孽物。
還沒來得及多想,前方的路段又傳來數聲尖叫,接著是一聲咆哮。
咆哮聲中蘊含震懾精神的力量,那無疑是狼人的戰吼,且聲音隱隱帶給克雷頓熟悉的感覺,這個時間在他正前方路段的狼人大概只有哈爾恰了。
友愛會的盟友這個時候對孔里奧奈出手了?
克雷頓心中疑惑,又覺得並無可能。
雙方仍在對峙當中,雖說這個局勢未必不會打破,但人類應該不會蠢到在夜晚挑戰狼人。
人類的力量足以在白日壓倒暗裔,而暗裔的力量則在夜晚完全壓倒人類,兩者都不至於在半天內消滅對手,這才有了對峙的局面,能夠在夜晚對付同級暗裔的人類只有巫師而已。
他拎著公文包和手杖一躍而起,跳上街邊一處房屋屋頂,即使沒有變形,夜晚也解放了他的力量,他此刻保持著大幅度超越騎士水準的力量。
從一個個屋頂上跳躍,他很快抵達了咆哮發生的地點附近,於一片廣場上再次看到了哈爾恰。
和幾分鐘欠不一樣,這頭氏族之牙已經從人形中掙脫出來,化作一頭十尺高的駭人凶獸和敵人纏鬥著,伸手就將街邊一扇一人高、頂端布滿尖刺的黑鐵拱門拆下來當做武器,以刺下魚叉的手法砸向敵人的腹部。哈爾恰的對手也不遑多讓,若要算上頭上的犄角,其身高比哈爾恰還高一尺,它徒手拔下一桿路燈揮舞,擋下了鐵門的進攻。
一些只穿著內衣的居民驚慌失措地全力逃竄著,他們大喊大叫著「有怪物,快逃」這樣的話,壓根沒注意到屋頂上的克雷頓。
街道兩邊的房屋因為這些叫喊陸陸續續地亮起燈,少數幾個人透過門窗查看,但只是稍微看了幾眼,就趕緊縮了回去,他們封禁門窗,再不敢暴露在兩頭怪物的視野里。
孔里奧奈的狼人和自己的對手根本沒管這些孱弱的小傢伙如何害怕,它們繼續戰鬥,不該被當做武器的物件隨著它們的驅使彼此攻伐,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變形聲。
也許再過幾個回合,它們就要統統報廢。
克雷頓注意到哈爾恰的這個敵人有著駝鹿頭骨似的頭顱,身體像是赤身露體的巨人,皮膚呈現半腐爛的特質。
溫迪戈。
克雷頓認得這東西。
雖然只是一知半解,但他也知道這中怪物應當棲息在北方,而不是在這裡。
而且溫迪戈雖然屬於受詛咒者,但卻有著超人的智慧,既然友愛會正要打一場對暗裔戰爭,那這暗裔為何要在此刻與哈爾恰作戰?
難道它不是站在孔里奧奈這邊的嗎?
「你們為什麼作戰?」他站在屋頂上好奇地問道,眼角的餘光看到了頭顱癟下去的馬匹屍體,那是剛剛見過的哈爾恰的坐騎。
哈爾恰沒有回答,又是咆哮一聲,雙爪握住黑鐵拱門的兩側,用鐵門上密布的防賊刺絞住打來的路燈杆,接著猛然一甩,將路燈拽向別的方向,溫迪戈的身體也略微失去平衡,轉過半邊,將側身暴露出來。
趁著這個破綻,哈爾恰放開鐵門,一個四肢著地的飛撲轉至溫迪戈的背後,雙爪把住那對駝鹿大角用力擰動,多毛的黑色臂膀因為鼓勁而肉眼可見地膨脹了一圈,一口氣將這巨人的首級轉動了一百八十度,脊椎爆裂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清晰可聞。
巨人似的溫迪戈倒了下去,再沒有動靜。
克雷頓再度發問:「你們有仇?」
「它殺了我的馬。」
哈爾恰走上前,利爪刺入溫迪戈的胸膛,從血污中將一顆散發著寒意和惡臭的碩大心臟掏出來,之後毫不猶豫地吃了下去。
「是不滿孔里奧奈統治的暗裔嗎?」克雷頓繼續追問,他想盡辦法要體察每一縷微風,以此見聞諾里斯想要得到的風向景觀。
「當然不是,那種貨色早就逃走了,不然只會死在路中間。」
哈爾恰的鼻樑肌肉緊皺,長嘴巴一張一合咀嚼,隨著心臟在口腔里破裂,血水從狼吻的兩側淌下來。
「這傢伙看到我就進攻過來,也許是有著和我們相似的能力,能夠從強者的血肉中攝入精氣強化自身。它的血肉雖然紮實,過去可能是個狠角色,但實際精氣很少,也許是剛剛從虛弱中恢復過來,急於找回自己的力量。這種水平對付那些初出茅廬的年青人還行,不過我嘛呵。」
克雷頓居高臨下盯著屍體,那顆巨大蒼白的駝鹿頭骨中,黑色的類荊棘物質在緩緩蠕動著。
「傳說中只有徹底摧毀溫迪戈的頭骨才能殺死它。」他提醒哈爾恰。
哈爾恰聽了他的話,沒有動用利爪,而是撿起剛剛的「路燈武器」對準溫迪戈的頭顱猛砸下去,他砸了十四次,那顆駝鹿頭骨才裂開,一股黑氣從裂紋中噴出,沒幾秒就消失無蹤。
哈爾恰端詳著黑煙散盡:「看來我又欠你一次。」
「所以你不知道它是怎麼來的?」克雷頓問。
「並不。」
憤怒過後,哈爾恰也才想起這頭怪物會出現在魏奧底是多麼不可思議。
哈爾恰·孔里奧奈作為南方狼人,他並不認識溫迪戈,事實上剛剛才從克雷頓口中了解到這個名字,但它看起來可不像是個變形者。
可如果不是變形者,一頭十一尺高的怪物怎麼也不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城市裡。
孔里奧奈的暗裔盟友都不至於帶著這種會發狂的大型寵物來投奔。
總不能是人類的手段吧?
克雷頓從屋頂上跳下來,用手杖戳進溫迪戈的腹腔翻動,一些新鮮的頭和手從破裂的胃腸里滾落出來,引起他的重視。
「它的腸道非常乾淨,沒有更久之前的食物殘渣,這些肉簡直就像是它吃的第一頓飯。」
「真古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大型的受詛咒者忽然出現在城市裡的例子。」哈爾恰疑惑道,他也蹲下,尾巴拖拽在地上:「你調查的手法看起來很有經驗,難道你以前見過這種情況?」
克雷頓的確見過,他想起了自己在仙境中遇到的那頭潘。
現世和仙境之間的壁障變薄便可能導致一些強橫的仙境生物忽然出現在現世,仙境不需要飲食也可以存活,那麼這頭溫迪戈的腸道為何如此乾淨也就有了答案。
這種意外如果發生在城市,極可能導致大量手無寸鐵者傷亡。
克雷頓不喜歡傷害沒有戰鬥能力的弱者,如果再碰上這種意外,他認為自己也不得不動手阻止,因為他有足夠的力量去這麼做。
這可不算參與魏奧底的人事爭鬥,在魏奧底,真正的平民沒法站隊,他們只是戰利品。
不過這個念頭只是剛冒出來就幾乎引起他自己發笑。
他從仙境回來後有研究過神秘學關於世界間隙的記載,這並不是很機密的東西,許多巫術都依靠靈界和星界的力量施展,這些知識都是共通的。他現在知道多重世界之間的裂隙不是時時刻刻都存在,它們會移動和癒合,恰巧送過來仙境生物一次也就罷了,連續恰巧兩次?
也許再過十年,魏奧底都不會再出現類似的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