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時辰已到
第677章 時辰已到
事實上,在十年前」庚申之約|擬定之際,海陸高修齊在場的時候,就有人當面勸進,認為以真君濟世救民之功,在位分上理應更進一步,該是表奉帝君尊號,並引來廣泛附和與群起懇請。
但是,真君委婉而堅定的拒絕了。
只不過,凡晉位納表之事,三辭三讓乃是常態,眾人都以為在大庭廣眾之下這就算一次辭讓了。可叫眾修意外的是,衍化真君似乎真是沒有這個想法,在此之後的十年間裡,天下諸修聯名上請何止三次,就是三十次也有了,但真君就一直在西崑侖閉關著書,連面都沒露過,對天下呼聲置若罔聞。
直到這次,藍龍伯走江證龍,稱制南海,引發異象,海上那堪稱無邊無際的火燒雲倒映在海里,似乎是要把整個南海給點著。在這樣一派耀眼天象中,在眾多觀禮高修的矚目下,南海龍王舊事重提,再度發言勸進,直抒胸臆,懇請衍化真君順應人心所向,進位帝君尊號。
龍王之語再度點燃了神州諸修心中的熱情,在魔劫結束後的這十年間裡,神州大地靈氛日漸昌盛,許多在魔潮中凋零乃至被毀滅的宗派重建重招,許多被妖魔肆虐過的貧瘠土地在席捲神州的化荒為沃行動中重新煥發生機,而且靈氛昌盛,帶來的結果便是天機明朗,地氣豐沛,於是入四、入五乃至得道成仙者,不可勝數,整個神州大地上都是一派生機勃勃、萬物競發之氣象。
在這樣的氛圍中,又恰逢魔潮結束十年之際,為真君表奉帝君尊號,為這盛世再添一份光彩,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
於是乎,群情激涌,大家奔走呼葉,開始聯名諸派,GG散修,自發協議商定帝君尊號,自發編寫請願書,自發縫製百被衣、萬民傘,甚至連山下的王朝百姓都參與進來了,搞得轟轟烈烈,山呼海應,論及諸修民眾的熱烈程度與參與人數之多,實在前所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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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仙宗?大家沒叫他們。他們有什麼用?讓牽頭勸進真君,給真君規划進表科儀,這樣重要的差事與榮譽,他們愣是辦不成,這十年過去了,連個影子都沒見!
去他們的仙宗吧!
十月十五,月圓之夜。
巴東群山,蝴蝶谷。
「句一句—句——
」
深秋初冬時節,山夜裡雖說沒有夏日時候那麼熱鬧了,但有各種各樣的蟋蟀在此起彼伏的唱著歌。時不時一陣山風穿過,樹葉沙沙作響,為蟋蟀作和,聽著也別有一番韻味。
「如今滿天下都在呼喚你的名字,你卻躲我這賴著不走了。」
明月朗照下,可見一座藥園裡擺滿了大大小小的團箕,裡面整整齊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藥材。這些團箕被竹架支著,剛好達人胸高,方便藥師察看藥材的狀態以及伸手撥弄為藥材翻身,同時,也能保證不被地下的陰氣浸染。
這種炮製藥材的方法叫「曬天陰」,指的是以秋冬兩季的月華寒光曬藥,激發藥性,同時又不能摻以地下的陰濕之氣,是一種非常考究的製藥方法。
馮濟虎還是那副把袖子擼起來的利落樣子,走過一個個團箕,察看著藥材的狀態,時不時還拿起幾個聞一聞。他一邊看著藥,嘴裡一邊說著話。
在他身後,有一把竹製的躺椅,上面已經被磨出了琥珀般的包漿色,一看就知道是馮濟虎長年用的。不過,現在上面躺著一個寶冠華服的道士,道士舉臂為枕,放在腦後,仰面望天,此刻聞著藥香,聽著蟲鳴,欣賞著夜色,顯得殊為愜意。
聽了馮濟虎的話,道士感到有些無奈,便回答,」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們是只顧著自己的熱鬧,根本就不在意我願不願意。」
「進位帝君有什麼不好的,你老推辭做什麼。反正我蝴蝶谷已經參與了這次的請願,在請願書上簽了名,也拿出了碎帛兩條,用以縫製衣、傘。等到時候你穿上了百衲衣,我再指你看看那處是我蝴蝶谷獻上的,哈哈哈哈」
馮濟虎大笑說著。
他蝴蝶谷現在也確實有這個資格,馮藥師的名頭在巴蜀湘苗之地現在可以說是如雷貫耳,無人不知,無論濕寒入骨、蟲咬瘴毒、刀劍創傷、氣血不調,乃至於各類瘟疫惡疾,就沒有馮藥師不能治的。而且馮藥師醫者仁心,藥谷大門隨時敞開,歷來先救人後收費,藥價低廉不說,便是賒欠記帳也允得,從不追索,堪稱廣施無數,想當年在道玄相爭激烈的時候,他在巴地都是座上賓,更別提現在了。
馮濟虎自己現在也是三境中洗的境界,有在外開山立派的資格,蝴蝶谷也早已報備了宗里,如今乃是三清山萬法派門下的一處正統分宗,雖然正式弟子不多,但影響力卻很大,很受祖庭看重。
道士也先跟著笑了笑,然後才解釋說,「還未到時候。」
「還未到??」
聽到道士這樣說,馮濟虎的聲音大了不少,顯得很是驚訝的樣子。他轉過身來,看著道士說,「世上魔頭不都除完了嗎?還有什麼事要你做?」
程心瞻聞言搖頭,」還沒,還有一家,最大的一家。」
「嗯?」
馮濟虎眉頭微皺,但馬上又反應過來,「是龍虎山?」
道士點頭。
「你不是已經圈禁了龍虎山,褫奪了張天師,不,是張元吉的天師尊號了麼,還殺了幾個仙人,難道如此責罰還不夠嗎?」
馮濟虎有些不理解。
雖然龍虎山的豢妖扶魔、煉製魂丹之罪行被天下人所唾罵,十年前龍虎山的那幾位仙人竟然還想趁著江南正道群修在海上降妖除魔之際,偷偷地飛升逃避,更是為天下人所不齒。但歸根到底,龍虎山終究是祖天師的法脈,是豫章道都萬古第一家,道門的顏面不能完全不顧。
而且,在那次近乎偷渡逃跑般的飛升形跡敗露之後,龍虎山似是被駭破了膽,安分消停了十年。在這十年裡,神州靈氛日新月異,道門氣數興旺昌隆,不說陸上,就是許多凋零近乎失傳的海上法脈也都重新煥發出生機,一派前古繁榮氣象。但是,這裡面,唯有作為原道門領袖、原道門第一顯教的天師派,地位是一落千丈,莫說發展,實力和名聲更是連年倒退。尤其是在這一二十年裡才踏上修行路的年輕後生們,若是聽到別人在討論,恐怕都要上前問上一句:龍虎山之前很厲害嗎?
再細數從事發到如今,除了聲望損失不好具體衡量之外,光是六境仙人龍虎山都已經是死了有兩位了,另有一位仙人被拘押了元神、一位四境被真君攝拿,目前都是生死不知,還有這一代的張天師被褫奪了尊號並身負重傷,再加上丟失了天師劍以及全宗封山圈禁甚至不被允許飛升。這也就是龍虎山了,要是換一家仙宗,恐怕立即就要分崩離析了。
也正因如此,所以整個修行界都認為真君對龍虎山的懲罰做到目前這個份上已經是足夠了。
馮濟虎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他沒想到程心瞻竟然還要進一步追究,並將龍虎山定義為最大的一家「魔頭」。
「不夠,遠遠不夠。」
道士如此答覆。他看到了馮濟虎眼中的驚訝與不理解,於是給出了答案,「在過去的數百年間,龍虎山在豫章召開的龍虎法會,都有表現優異者進奉印殿觀摩天師印的環節,其實,在這個環節里,龍虎山都會以秘法催動天師印,在那些豫章各派優異道種的魂魄之上鈐印,叫他們在潛意識裡以張家為主,奉龍虎山為尊。」
「什麼?!」
馮濟虎失聲驚叫,滿臉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手中捻著的靈草藥材都掉落在地。
「這件事在我那屆法會中被我發現,也就是在那年,從龍虎山回來之後,宗里總計有一十二人緊急閉關,這些都是在歷屆龍虎法會中被鈐印之人,都被送進了洞天裡清洗元神。其中,就包括了路篤行路教主,他受鈐印時間最長,境界最高,乃至於到了要打碎元神重鑄的地步。」
道士繼續說著。
而馮濟虎這下是連驚詫的話都說不出來了,顯然對這樣的真相有些難以接受,整個人都木在那裡,唯有瞳孔持續凝縮,怒目圓瞪放大,眼裡有血絲顯現。
「惡賊!畜生!不當人子!」
好半晌後,一向溫潤如田野春風般的男子顫抖著身軀,把拳頭緊攥,如此失態破口大罵,這在他近百年來的修道生涯中還是頭一遭。
程心瞻站起身來,拍了拍馮濟虎的肩膀,又說,「好在是路教主現下已經重續道途,並破而後立得道成真,其他十餘位同門因為受印時間較短,在早些年也都恢復如初了。豫章其餘受害道門,也都因為通知及時,都沒有造成太大損失。」
聽到程心瞻這樣說,馮濟虎的心情稍有平復,同時也馬上就反應過來,為何在幾十年前,豫章幾家顯教仙宗的交流突然就密切起來,而且是拋開正一道自己成立了一個浩然盟,原來根子是在這。
「這般惡行,為何不公之於眾,集結受害教宗群起而攻之?」
馮濟虎這般問道。
道士便答,「兩個原因,一來天師派根深蒂固,祖天師與歷代張天師威名猶如大山,不敢輕試鋒芒。其二,因鈐印一事,宗里也有不敢泄漏的秘事被龍虎山得知。」
「什麼秘事?」
話才一出口,馮濟虎馬上意識到不妥,緊跟又道,」不必告訴我,你的決斷肯定是對————」
「家裡有一棵人參果樹,遠古仙根。」
未等馮濟虎把話說完,道士已經把答案給出來了。
「什麼?!」
馮濟虎再次驚叫,感覺腦袋都有些暈乎乎的了,說話也有些結巴,」你,你說什麼樹?」
「人參果樹,鎮元大仙的那個人參果,我早年得一果核,生發而成的仙樹。」
道士極為簡略的解釋了一下。
「人參果樹————」
馮濟虎夢吃般的跟著重複了一遍。他也是仙宗名山出身,學識淵博,又是精修木行且志在醫藥之道,成日裡就跟花草根果打交道,這人參果,或稱草還丹,他哪裡不知道是何等神物?
「現世,山中,家裡,真有如此仙根?」
馮濟虎嗓子發乾,顯然還是難以置信。
道士點頭,又道,「道兄記得麼,八十年前,宗里調整過一次山中格局,移峰卸嶺,搬山造河,說是加固護山大陣,其實是為了導通地氣,重構五行,供給仙核發芽。」
「記得,記得。」
馮濟虎連聲應著,還是感覺腦袋有些發暈,緩緩挪步後摸到躺椅坐下,神情恍。
「真有?」
獨自消化了半晌,他抬頭又問了一遍。
「真有。」
程心瞻覺得有些好笑,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永遠從容淡定的濟虎道兄顯露出這樣一番神態。
馮濟虎點點頭,然後又重新陷入恍惚之中。
如此過了有十來息的功夫,他忽然又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仰天長笑,「哈哈哈哈—天佑我宗!天佑我宗!」
此時,馮濟虎後知後覺,他終於明白,近八十年來,為何師門蒸蒸日上,做什麼成什麼,一眾同道前輩包括自己在內於修行上也是高歌猛進,少有聽說因災劫而亡的,這些固然跟心瞻離不開關係,但肯定也有此等神物紮根山內助長師門運勢的緣故!或者說,這二者之間也是相互影響,相互成就?
「怎麼會被龍虎山知去了?!」
馮濟虎這時忽然又想起談話中引出人參果樹的原因,笑容戛然而止。
「得到仙核在龍虎法會之前,沒提防住。龍虎山得知後曾三番五次的偷窺山里。」
道士解釋的含糊,沒提路篤行的名字,只是強調了龍虎山的賊行。
「賊子!賊子!真是該死!」
馮濟虎又痛罵起來,他修道百年,情緒還從沒像今天這樣劇烈變化過。
「壞了!你不該告訴我這些!不,是我方才不該多嘴問這一句!多嘴!真是多嘴!」
上一瞬還在罵著龍虎山,下一瞬他又開始責怪自己。他的想法很簡單,山中知情的前輩無論地位境界肯定都比自己高得多,愛宗衛宗之心比起自己也只高不低,但即便這樣,還是中了賊子的卑劣招數,被竊取了去,自己往後如何敢保證秘密絕不外泄?
「來,你快動手,洗去我的記憶,把方才對話內容全部洗去,以你現在的境界肯定能做到!」
馮濟虎連忙這般要求。
「道兄勿慮。」
這時道士笑了笑,說道,「這個秘密我守了八十年,誰也不曾說過,今日之所以講與道兄聽,是因為這個秘密無需再守。我意欲GG天下,召開人參法會,邀請諸仙觀樹論道。」
「GG天下?人參法會?」
馮濟虎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又一次被驚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程心瞻點點頭,只道,「關鍵在於這個秘密已經被龍虎山知曉。早前一段時間,我教與龍虎山是互掐把柄,都是藏而不發,憂心外泄,互相忌憚,形成默契。但近些年來,他們被我整治的太多,心中怨恨日增,早晚有一天,當他們無可失去的時候,也就不會在意鈐印醜事了,到那時,或者在那之前,他們必定會將我教持有仙樹的事說出來,引人覬覦,乃至挑撥離間,這是毋庸置疑的。」
馮濟虎聽到這番話,面色也是凝重起來,這確實是顯而易見的事。
「與其等著他們揭底,不如我大方把仙樹的消息放出來,我來請客,請外人來看。龍虎山因為祖天師的名頭,從而創辦龍虎法會,把持道門魁首八千年,現在,我三清山有如此仙樹,自然也可開人參法會,做天下東道主!」
道士聲音不大,但落在馮濟虎耳朵里卻是叫他振聾發聵,心中立生無限豪情!
緊接著,又聽道士說,「九十年修道,我已無敵於天下,敢擔保無人能打仙樹的主意。二十年潛心鑽研,我也確信龍虎山天陣再也不能阻擋我的腳步。時至今日,這個秘密當然就不需要再守下去了。
「而天下同道推崇我至此,如果我不能徹底剔除道門裡的這些毒瘤,將作奸犯科者繩之以法,為自家、為豫章受難之宗派、為那些被投入丹爐中的冤魂出掉這口惡氣,我又有何顏面受道家的帝君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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