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1003牛肉麵

  「嗯，會戰餐……」

  接過罐頭後，德拉基爾用戲謔的語調調侃著，那尾音拖得老長。但很快，戲謔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詫異。

  一個全新包裝、從未見過的材料出現在了他的手裡。那包裝不是紙，不是布，不是金屬，而是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半透明的、摸起來滑溜溜的、在陽光下會反光的薄膜。

  薄膜下面，能隱約看到兩塊方方正正的東西，色澤淡黃，像是被什麼東西壓縮過。他愣住了，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個包裝。

  「上面有說明，別擋路。」

  還沒等他說什麼，負責派發的士兵就開始了催促。

  於是，德拉基爾聳了聳肩，然後挪動腳步來到了下一處物資領取點。

  與之前不同，這裡是自取，而不是派發，一張長桌上擺著幾隻敞開的木箱，木箱裡碼著整整齊齊的瓶裝飲料。掃視一圈後，他沒有絲毫猶豫，就從木箱中抽出了一瓶鹽水菠蘿汽水。

  嗯，希罕貨，他的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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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當然是吃飯了，沒有什麼事比吃飯還要重要了。

  理論上，車隊應該是人停車不停，司機在駕駛室里啃乾糧，副駕駛在旁邊遞水，輪換著吃，不耽誤行軍。

  但這僅僅是理論。

  被杜魯奇占據的這一端有道路，路面鋪著碎石和爐渣，還加固過，車輪碾上去穩穩噹噹，連顛簸都很少。但另一端就不行了，那是一片草原，草下面是鬆軟的泥土，泥土下面是更鬆軟的沙土。

  經過反覆碾壓後，草地已經爛得不能再爛了。

  車輪碾過的地方，草皮被翻起，泥土被刨出，形成一道道深深的車轍。車轍里積著水，水面上漂著碎草和油污，車輪碾過去，打滑，空轉，刨出一片泥漿。

  物理、常規手段已經不能滿足車隊繼續運轉的需求了。

  於是，施法者們站了出來。

  平台車上的突襲艦解除了限制，陸續升空。它們升到低空，懸停，然後開始使用魔法手段進行道路維護，能量傾瀉而出，滲入泥土，將那些鬆軟的沙土變成堅硬的、像是被燒制過的陶土一樣的質地。

  與打開汽水、開始噸噸噸的德拉基爾不同，凱拉梅恩在研究著包裝上的說明。

  那說明印在薄膜的正面，字很大，很清晰，並且用圖示和箭頭標出了正確的打開方式。

  很快，他就搞清楚了如何正確使用，他將包裝咬在嘴裡，然後將制式飯盒放在了車頭的引擎蓋上。隨後，他取下了包裝，將包裝撕開，包裝裡面是兩塊碩大的麵餅，色澤淡黃，表面有一層細細的油光，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像是被熱油澆過的香味。

  他將包裝遞到臉前，用力地聞了聞。

  嗯，他聞到了一股令他陶醉的過油味。

  隨後，他咬了一口，咀嚼著。那口感很奇妙，不是酥脆，不是軟糯，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帶著韌性的、牙齒咬下去會感到輕微彈性的、像是在嚼一種經過特殊處理的、被壓縮過的麵製品。

  嗯，很香，又很咸。

  「萊瑪啊，不可思議。」

  吞咽下去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他將包裝里的兩塊麵餅塞進了飯盒裡，接著，他掏出匕首，將罐頭開封。

  他從牛腱子上切下一塊，那肉是醬紅色的，紋理清晰，筋腱透明，被切開的斷面滲出一點點肉汁。他將那塊肉塞進嘴裡，肆意地咀嚼著，臉上浮現出陶醉的表情。

  肉纖維在牙齒間被切斷，筋腱在舌尖上滑動，肉汁從肉的深處被擠出來，混合著鹹味、香料味和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時間發酵過的醇厚味道。

  雖然新時代的杜魯奇不那麼缺物資了，但有的物資還是缺的。

  比如他正在吃的牛腱子。

  牛腱子，又稱牛腱肉，是牛腿部膝關節上方的肌肉部位，分為前腱與後腱。該部位因牛經常活動，肌肉纖維緊密，富含筋腱和結締組織，肉質緊實而有彈性。其高蛋白、低脂肪，並含有豐富的膠原蛋白。

  一頭牛隻有四條腿，每條腿只有兩塊腱子肉，而杜魯奇有一百多萬軍隊。

  所以，不同於牛的其他部位，牛腱子很難搞到，通常會被做成熟食，裝進罐頭，成為緊俏的軍用物資，並在會戰前或重要戰鬥前發放。

  久而久之，牛腱子罐頭就成了一個標誌，一個信號——當你領到牛腱子罐頭時，你就知道，接下來會有大事發生。

  而今天，沒有戰鬥，更沒有會戰，但牛腱子罐頭髮放了。

  這代表著：今天下午將會發生不同尋常的事。

  凱拉梅恩沒有研究下午即將發生什麼，那是軍官們的事，是指揮官們的事，不是他該操心的事，他現在的任務是好好吃一頓，然後繼續學習駕駛車輛。

  他將罐頭拿了起來，將裡面的汁水倒進餐盒裡，淋在麵餅上。那汁水是醬色的，濃稠的，帶著肉香和香料味，滲進麵餅的縫隙里，把淡黃色的麵餅染成深褐色。

  然而，經歷過教育的他並沒有將所有的汁水倒進餐盒裡，他看了一眼液面，見漫過三分之一後，就將罐頭從嘴邊移開，然後仰起頭，將罐頭裡剩下的汁水一飲而盡。那汁水很咸，咸到舌根發麻，但又很香，香到捨不得吐出來。

  他眯著眼睛，喉結上下滾動著，發出細微的咕咚聲。

  毫無疑問，他是會吃的。

  湯汁從他嘴角溢出一絲，他用舌頭舔了一下，然後滿意地打了一個飽嗝。那飽嗝很短促，但很響，帶著一股濃濃的肉香。他咂了咂嘴，然後開始切割罐頭裡面的牛腱子。

  那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他把肉從罐頭裡撈出來，放在飯盒蓋子上，用匕首一片一片地切，切成薄厚均勻的片，每一片都帶著一圈透明的筋腱。

  切好後，他把肉片一片一片地碼在麵餅上，碼得整整齊齊，像是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

  而一旁的德拉基爾將汽水一飲而盡，然後也開始有樣學樣。他掏出匕首，撬開罐頭，切肉，碼肉，動作比凱拉梅恩快得多，也糙得多，肉切得有厚有薄，碼得歪歪扭扭。但他沒有喝剩下的汁水，而是將牛肉切好後，把罐頭遞給了凱拉梅恩。

  那動作很自然，像是在遞一支煙。

  凱拉梅恩毫不猶豫地接過罐頭，仰起頭，再次將汁水一飲而盡。又滿意地打了一個飽嗝後，他將他領到的汽水遞給了德拉基爾。

  他倆在一起服役的時間太長了，長到他們不需要說話，不需要眼神，不需要任何暗示。一個遞罐頭，一個接過來喝；一個遞汽水，一個接過來灌。

  彼此都知道對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知道對方會怎麼做，不會怎麼做。

  「熱水好了。」

  不久後，不遠處傳來了喊聲。

  凱拉梅恩拎著飯盒走過去，把熱水澆在麵餅上，熱水沒過麵餅，沒過肉片，沒過那層已經被汁水染成深褐色的麵餅表面。熱氣升騰起來，帶著鹹味、香味和那種被熱水激發出來的、更加濃郁的、讓人忍不住咽口水的味道。

  他等了兩分鐘，然後用匕首挑了一根面，吹了吹，放進嘴裡。面已經泡開了，不是糊，是那種恰到好處的、吸收了湯汁、變得飽滿而富有彈性的狀態。

  再不久後，他倆開始享受著別樣的牛肉麵，並且不停地點評著。像之前在納迦隆德服役那樣，休假時來到一家新的餐館，吃的同時，進行打分。但他們的餐具沒有停過，他們的嘴巴沒有停過，他們的飯盒裡的面越來越少，越來越少，最後連湯汁都被喝得乾乾淨淨。

  也是好起來了，或許要不了多久，他會穿著花襯衫、沙灘褲、拖鞋騎著踏板車去市場賣菜、兜風？

  嗯，現在花襯衫與沙灘褲已經有了，就差踏板車了。

  吃完泡麵的達克烏斯如此地尋思著。

  他是萬萬沒想到啊，他能有一天在這個世界吃上如此熟悉的泡麵。

  那些麵餅是機器壓的，那個包裝是多層複合材料。

  這些東西，在他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一樣都沒有。現在，一樣一樣地出現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的裂縫裡漏進來的、帶著熟悉味道的碎片。

  「很美。」此刻的他，腦袋枕在德魯薩拉的大腿上，看著德魯薩拉的下巴和鼻子。這個視角叫什麼他忘了，大概是女友視角或膝枕視角？還是死亡死角？

  但他覺得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德魯薩拉的下巴線條柔和而流暢，鼻樑挺直而秀氣，嘴唇微微抿著，專注地看著手裡的書卷，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哦？是我美，還是景美，還是……」

  德魯薩拉挪開書卷，饒有興致地低頭看向她的愛人。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我倒要聽聽你怎麼說的狡黠。她喜歡這種對話，不是你愛我嗎那種沉重的、需要承諾的對話，是我美還是景美那種輕鬆的、帶著撒嬌意味的、像貓爪子一樣在你心口輕輕撓一下的對話。

  但很遺憾，她的下巴才剛剛開始往下壓，她的嘴唇才剛剛開始往上翹，躺著的達克烏斯閃電般伸手，抵住了她的下巴。

  「我美！」

  達克烏斯嬉皮笑臉道。

  德魯薩拉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從鼻腔里擠出來的。隨後她抬起下巴，重新看向書卷。

  而達克烏斯則一個翻身，從她的大腿上翻到了一旁的雨布上。隨後他就沒了動靜，他趴在那睡著了，像是一隻被曬暖了的貓，找到了一個陽光正好的角落，然後把自己團成了一個球。呼吸均勻，眼皮不動，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有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很……鬆弛？」盤腿坐在雨布上的埃斯特雷爾看了一眼睡著的達克烏斯後，笑著評價道。

  「他好像一直如此？」瑪瑞斯特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可以把一直去掉。」坐在她倆中間的馬雷基斯冷哼了一聲。

  那冷哼很短，很輕，但裡面的意思很清楚：「一直如此」？不，他不是「一直如此」，他是「永遠如此」！

  無論在什麼場合，無論面對什麼人，無論即將發生什麼事，他都能在需要的時候，把自己從在線切換到離線，從高度緊張切換到完全放鬆。

  這不是練出來，是與生俱來的天性。

  另一邊，芬努巴爾正與莫拉里昂和達羅蘭站成一圈，低聲交談著什麼。三個人湊得很近，近到像是在密謀什麼。但他們的表情不是密謀的表情，沒有緊張，沒有興奮，只有一種我們在討論一件正事的認真。

  以拜涅為首的觀摩團正聚在一起評估著，分析著。他們圍在一具固定式望遠鏡旁邊，有人在看，有人在記，有人在低聲交換意見。他們的表情認真而專注，像是在做一件他們訓練了無數次、但每一次都不敢掉以輕心的工作。

  拜涅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份報表，目光從望遠鏡上收回來，在報表上掃了一眼，然後又在望遠鏡上看了一眼，像是在核對什麼數據。

  賽芮妮領銜的風暴織法者教團成員們圍在她的身旁，有的看向遠處正在休整的海軍們，有的低聲議論著什麼。賽芮妮站在中間，雙手抱懷，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草原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一件還沒有想通的事。

  貴族們或是議論上午發生的一切，那四隻鐵鳥的俯衝，那三聲爆炸，那座在河面上自動搭接的橋，源源不斷的車輛，或是猜測那些被防水布包裹的裝置到底是什麼。

  而荷斯學者們則圍在一起研究著泡麵的包裝，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這種材料，心中難免出現好奇。

  「我們是高山之民，我們堅韌、不屈，我們……」

  還沒等拉希爾說完，艾萊桑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他接下來的話語打斷。

  「我知道你在表達什麼，你說的對，但你的性格真的不適合說這些話。」

  雖然是調侃，但艾萊桑德一臉正色。

  見艾萊桑德領會到他的意思後，拉希爾不再說什麼，而是化作無奈的苦笑。

  他想表達的再明顯不過了，如果在洛瑟恩時，達克烏斯說的那些話是虛無的泡影的話，那今天他所看到的一切就是泡影變成現實。

  再不抓住機會，去爭取，就真沒機會了。

  與奧蘇安其他王國不同，卡勒多王國多是山地，位於高海拔，再加上傳統，這裡的阿蘇爾堅韌、不屈，這是他們的驕傲，是他們在奧蘇安的政治版圖中立足的根本，是他們在與其他王國周旋時最大的底氣。

  但現在，這份驕傲已經成為過去。

  而作為瓦爾教派的大本營，卡勒多是鍛造之神瓦爾在奧蘇安最重要的信仰中心，這裡的礦山在幾千年前就為精靈文明提供了最優質的金屬，這裡的工匠在幾千年前就打造出了最鋒利的劍刃和最堅固的鎧甲，雖然之前發生了很多事情，但如果可以，還是可以恢復的。

  此外，卡勒多王國別的不多，唯獨礦多。

  未來的機械加工，發動機的缸體需要鑄鐵，變速箱的齒輪需要鍛鋼等等，卡勒多必須吃下一部分。

  如果連這個都吃不到，卡勒多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有了達克烏斯的打樣，一些精靈也躺在雨布上睡了起來。他們學著達克烏斯的樣子，把雨布鋪在草地上，閉上眼睛，放空大腦，讓自己在這短暫的中午時光里，從觀摩和震驚中暫時抽離出來。

  而沒睡的則將注意力放在重新流動的車隊上，那些車又開始動了，從河岸這邊駛向河對岸，又從河對岸駛回來。

  但很快，他們又將注意力放在了河的另一端。

  沒辦法，那些被防水布包裹的裝置對他們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拉著他們的視線，讓他們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那個方向。

  而圍在裝置旁的那些杜魯奇們開始動了起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