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975太小了(過渡章)
達克烏斯最初的表情很正常,他站在第一幅畫前,微微點頭,嘴角帶著一絲讚許的弧度。
構圖、光影、人物的神態,一切都恰到好處。雷恩的筆觸一如既往地細膩,一如既往地被他喜愛,那種介於寫實與寫意之間的風格,總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撓一下。
但當他挪步來到第二幅畫時,他的表情發生了變化。
先是扭曲,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眉頭擠在一起,鼻翼微微收縮,嘴唇抿成一條波浪線。隨後,那種扭曲演變成了地鐵老人看手機。
「大人?」
雷恩歪著頭,小聲問道。
「沒!」達克烏斯說得斬釘截鐵,聲音卻帶著一種奇怪的緊繃,「畫的很好,一如既往的好,我很喜歡!」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似崩非崩,嘴角試圖上揚,眉頭卻不肯配合,整張臉像是被兩股相反的力量同時拉扯著。
雷恩眨了眨眼,沒有追問。
他習慣了達克烏斯的反應。
追問是沒用的,解釋也是沒用的,問題不是出現在畫上,而是達克烏斯通過畫想到了別的事情,既然達克烏斯不願意說,那他就沒必要再繼續追問下去。
達克烏斯深吸一口氣,將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情緒壓了下去,接著來到第三幅畫前看了起來。
今天,距離阿尼雷恩升起又過了一個星期,也就是八天。當然,阿蘇爾不這麼算日曆就是了。
阿尼雷恩升起後,聚集在那裡的柯思奎人沒有馬上離開,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他們又待了五天。
狂歡說不上,沒有什麼篝火晚會,沒有什麼徹夜痛飲,沒有什麼失序的、失控的、需要第二天早上起來道歉的那種熱鬧。
有的只是小規模、物資充盈的慶典。
遠道而來的孩子們可以說是爽翻了,有吃的,有喝的,有玩的,都是免費的,而且還有很多玩伴。
嗯,吃喝玩樂的物資要麼來自艾希瑞爾,要麼來自納迦羅斯,算是打了一個GG?
給孩子們留下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記,很多年後,當他們長大成人,他們會清晰地記得這幾天發生了什麼。另外,他們還會清晰地記得那種糖的味道,那種飲料的顏色,那個玩具的手感。
老者,準確地說,是老一輩們則看著孩子玩樂吃喝的同時,回憶過去,並展望未來。他們坐在帳篷邊緣,坐在石塊上,吃喝的同時說著那些只有他們才記得的名字和事件。
「當年我像他們這麼大的時候……」
這句話被不同的聲音、在不同的角落、用不同的語氣重複了無數次。
士兵們則在貴族和軍官的帶領下,展開進一步的圍剿。
要知道,由於地理和氣候的塑造,柯思奎沿海遍布地下隧道。這些隧道或由自然偉力雕琢,海水千萬年的沖刷,在石灰岩中蝕出一條條幽深的通道;或因開採鹽礦、金屬礦而生,古老的礦道被廢棄後,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迷宮。
危難時刻,人們總向地下尋求庇護,那些洞穴或被改作避難所,或被闢為遊樂場。但在阿尼雷恩,在那些被海水浸泡了數千年的廢墟下,這些隧道里藏著的東西,不是避難者,是占據者。
除了展開清繳,將那些舊時代的遺民從每一條隧道、每一間暗室、每一處裂縫中驅逐出去,還要搜尋遺骸。
那些沒能逃出去的、那些在災難發生時沒能來得及離開的、那些在黑暗中等待救援卻從未等到的……
他們的遺骸散落在廢墟中,散落在隧道里,散落在那些被海水封存了數千年的空間裡。每一具遺骸的發現,都會引來一陣沉默。
不是悲傷的沉默,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某種『終於』意味的沉默。
鳳凰王與永恆女王則展現自身力量,以增加各自的影響力。
馬雷基斯站在高處,俯瞰著那片剛剛復甦的土地,他的身影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長到可以覆蓋半個剛剛清理出來的廣場。
埃斯特雷爾則穿梭於人群之間,她的衣袍在海風中輕輕飄動,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讓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被她看見了。
他們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一個展示力量,一個展示慈悲;一個讓人敬畏,一個讓人親近。
而達克烏斯嘛……
他站在第三幅畫前,這幅畫是慶典時的眾生相,更鬆弛、更日常、也更難捕捉的狀態。
雷恩用一種近乎偏執的細節,將每一位精靈的精神面貌和動態展現了出來:角落裡一位老者在笑,眼角的皺紋像海圖上的等深線;畫面中央幾個孩子在分享零食,手腳並用的姿態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歡騰;稍遠處一對男女並肩站著,肩膀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眼神卻在偷偷交匯。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個人都在那一刻活成了自己最真實的樣子。
「這幅好。」達克烏斯說。
這次,他的表情是真誠的。沒有扭曲,沒有嫌棄,沒有那種似崩非崩的緊繃。他的目光在畫面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雷恩以為他要說出什麼長篇大論的評價。但達克烏斯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很小,但很重。
雷恩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
至於前兩幅嘛……
第一幅是儀式時間,史蘭舉手的瞬間,精靈施法者們擺出起手式的瞬間,潮水聲消失的瞬間。雷恩畫得很好,構圖嚴謹,光影準確,每個人的位置都經過了精心的安排。
但這沒什麼好說的。
儀式就是儀式,它需要的不是驚喜,是準確。
雷恩做到了準確,僅此而已。
主要是第二幅畫描繪的是衝鋒時刻。
達克烏斯看到的一瞬間,想到了一個名叫老炮兒的電影,想到了冰層上衝鋒的畫面。
那種義無返顧的姿態,那種「死也要死在衝鋒路上」的決絕,被雷恩用畫筆凝固在了畫布上。馬雷基斯在最前面,陽炎劍出鞘,施法者們和達克烏斯緊隨其後,三叉戟的尖端指向畫面的深處。然後是奮勇隊,然後是貴族,然後是士兵,一層一層,像潮水一樣往前涌。
有點……?
他也表達不出來。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可能是與敵人是誰有關?
「去逛逛?還沒好好看過這座城市。」看完三幅畫,他向雷恩發出了邀請。
雷恩已經畫完了,他的畫板空了,畫筆洗乾淨了,顏料盒也收拾好了。
沒有拒絕的理由。
於是,他倆離開了休憩宮。
阿尼雷恩的重新升起,標誌著勘探工作進入了第二階段。那些分布在奧蘇安各地的七個點已經勘測完畢,接下來的工作不再是『找』,而是『用』。
所以,勘探隊就沒有達克烏斯與雷恩的事了。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他倆在那裡除了無所事事,起不到任何作用。
於是,他倆來到了塔爾·柯瑞利。
休憩宮這座雙塔式大理石宮殿堪稱宏偉,它坐落在俯瞰銀浪造船廠的懸崖上,由洛瑟恩的翡翠海家族所有。
準確地說,這座宮殿屬於阿莉西婭公主,也就是泰氏兄弟的母親,是她的嫁妝。當年她嫁給阿拉斯亞王子時,這座宮殿連同懸崖下那片海,一起被寫進了婚約。
嚴格來講,泰氏兄弟的父親阿拉斯亞王子是柯思奎人,這與艾納瑞昂大兒子的選擇有關,那位初代鳳凰王的長子選擇在這片土地上紮根,之後他的後代便一代一代地在這裡繁衍生息。
目前,這對夫妻生活在洛瑟恩,很少去柯思奎居住。當阿莉西婭難產死去後,這裡更是不再被使用。當泰瑞昂起勢後,他給予了許可,不是贈與,也不是出售,僅僅是許可。
於是,休憩宮又變成了年輕貴族的客邸與社交俱樂部,那些在洛瑟恩待膩了的年輕人,那些想在柯思奎尋找新鮮空氣的貴族子弟,那些需要一個體面場所來舉辦私密聚會的小圈子,都會來這裡。他們喝酒、聊天、交換情報、勾心鬥角,在那些大理石廊柱間留下無數個版本的傳說。
當然,這是另一個時間線的事,現在,泰氏兄弟還沒影呢。
由於休憩宮就在銀浪造船廠的上方,於是,達克烏斯和雷恩的第一站自然而然……就是下面那座船廠。
這座造船廠不大,跟杜魯奇的造船廠比根本沒法比。
一個是龐大的造船廠以及配屬的供應鏈群,另一個則是作坊。
銀浪造船廠就是這麼一座作坊,但它不是普通的作坊。它的歷史很悠久,可以追溯到艾納瑞昂時代,它以創新設計與卓越服務聞名,在柯思奎的航海圈子裡,『銀浪出品』就是質量的保證。
當他倆來到造船廠時,只有銀浪家族的族長凱利塞斯在,他的女兒造船師埃拉莉亞於早上離開了。
用凱利塞斯的話說:埃拉莉亞的性格有些孤僻。
說的時候有數不盡的唏噓,顯然作為父親,他不希望女兒這樣。不是那種「你怎麼還不結婚」的唏噓,是那種「你一個人在外面我放心不下」的唏噓。
由於是造船師,埃拉莉亞需要獲得靈感。
於是,本就性格孤僻的她時而飄忽不定、行事隨性,常消失數日去觀察海豚、鯊魚與巨型飛魚的游弋姿態。造船廠的員工們不得不時刻留意她的行蹤,不是怕她出事,是怕她消失得太久,回來的時候又帶回來一堆『不可能』的圖紙。
在凱利塞斯的陪同下,達克烏斯在造船廠里轉了一圈。
雖然船廠內一片繁忙,船隻處於建造、改裝、拆解的不同階段,工人們在船台上忙碌,敲擊聲、鋸木聲、號子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屬於造船廠的、獨特的熱鬧。
雖然精靈榫卯工藝的精妙技藝,讓拼接無需釘子或膠水,便能將木料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一起。
但達克烏斯依舊沒什麼興趣,他的目光總是飄向別處,更多的時候一直在看位於南方的懸崖處。崖壁被海風和海浪雕琢出千奇百怪的形狀,幾隻海鳥在崖頂盤旋,叫聲被風吹散。
「太小了。」
最終,他停在了一處既能俯瞰船廠,又能看到懸崖的絕佳觀賞位置,看了片刻後,他感慨道。
那感慨里沒有嘲諷,沒有輕蔑,只是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像是在說「今天風很大」,或者「這個位置不錯」。
但凱利塞斯顯然不這麼認為。
「高貴的瑪瑟蘭之子?」他躬身,腰彎得很低,低到幾乎與地面平行。
這位爺他可惹不起,級別比他高了太多,一句話就能定他乃至整個家族的生死。作為瑪瑟蘭的信徒,他能做的只是看在對方也同為瑪瑟蘭信徒的份上,祈求對方不要為難他。
不是他膽小,是他太清楚這位爺在柯思奎意味著什麼。
「杜魯奇的鐵船你見過嗎?」達克烏斯勾了勾手,示意凱利塞斯不用拘謹。
「見過。」凱利塞斯直起身,但肩膀還是微微縮著。
他見過那些鐵船,那些船不是木頭造的,是鐵,是鋼板,但沒有鉚釘和焊縫。
鐵船分為戰艦與商船。
戰艦雖然有帆,但更多的時候,是通過魔法和配套的系統航行,它們不畏懼任何風向,不擔心任何暗礁,它們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而商船,雖然也是信天翁級,但……
他第一次見到鐵船的時候,沉默了很久。他一生都在和木頭打交道,都在琢磨什麼樣的木料最耐腐蝕、什麼樣的船型最省力、什麼樣的榫卯最牢固。但那些鐵船告訴他,你不需要知道這些,你所知道的已經過時了。
正當達克烏斯準備進一步打趣、或者說『為難』凱利塞斯時,達羅蘭出現了。
顯然,作為坐地虎的達羅蘭在他倆離開休憩宮後不久,就知道了他倆離開的消息。不是跟蹤,不是監視,是一種更微妙的、屬於統治者的本能,你的地盤上來了一個重要人物,他離開了住處,你怎麼會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那你就不是一個合格的統治者。
達羅蘭從船廠的入口方向走來,步伐不急不緩,臉上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過分冷淡的微笑。他的身後沒有隨從,沒有侍衛,沒有那倆逆天的兒子,只有他自己。
「可以大嗎?」
他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是來救場的」的意味,不是救達克烏斯,是救凱利塞斯。這位可憐的造船廠主已經被達克烏斯的話語嚇得夠嗆,要是達克烏斯再說出什麼更嚇人的話,他怕是要直接跪下去。
達克烏斯看了達羅蘭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臨時起意,隨便逛逛。」
他的目光從達羅蘭身上移開,再次投向南方那片懸崖。陽光灑在崖壁上,將那些被海風侵蝕了千萬年的岩石鍍上一層金色。海鳥還在盤旋,叫聲比剛才更遠了。
達羅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時間氛圍變得沉默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