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2章 《仁王的演講》
第1172章 《仁王的演講》
大鹽平八郎張了張嘴,咋舌不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並非無話可說,而是想說的話太多了,所以字句全堵在喉間,反倒講不出口了。
無助之下,他下意識地扭頭看向一旁的山南敬助,想要尋求旁人的協助。
視線轉過去,正好瞧見山南敬助的堆滿苦澀神色的面龐。
在聽到青登讓他統計目前滯留在津的全體町民的總數時,他馬上意識到青登想幹什麼。
他的第一反應跟大鹽平八郎一樣——此計斷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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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可讓未受訓練的平民百姓上陣?這不是趕人送死嗎?
姑且不論英軍,光是「北幕軍」,就足以讓平民百姓領教到戰爭的殘酷。
「北幕軍」的將士們再怎麼不堪一擊,也是正兒八經的武士,不是連刀都沒摸過的平民百姓所能比擬的。
更何況,青登口中的「三萬大軍」,是把老弱婦孺全算進去的。
混雜著大量老弱婦孺的「大軍」……豈可用於作戰?
山南敬助的表情,讓大鹽平八郎心裡一松……太好了,我不是孤軍奮戰,新選組中還是有人跟我有著相同的主張。
雖然他們倆沒有進行任何語言上或眼神上的交流,但在這一刻,他們因心念相通而達成奇妙的默契——雙雙揚起視線,朝青登投去「左府/橘君,請回心轉意」的懇切眼神。
青登自然注意到他們的眼神。
他理直氣壯地選擇無視。
「大鹽先生,敬助,我很清楚你們的顧慮。但在眼下這種狀況,動員百姓參戰,是我們克敵制勝的唯一方法。」
「……不。左府,你不清楚。」
大鹽平八郎沉下眼皮,眸中迸閃的鋒芒,像是要把青登割傷。
「左府,可否聽我一言呢?」
青登揚了揚下巴,示意「請便」。
「唉……沒想到,我又要再講一遍這個故事……」
伴隨著深沉的長嘆,老人頰間浮現出若隱若現的悲痛神色。
「29年前的大坂起義,我也動員了大量平民上陣。」
「是時,我也對他們寄予厚望。滿心以為有這麼多平民支持,定能大獲全勝。」
「然而……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你應該也聽過很多遍了。」
「倉促上陣的平民們一觸即潰,導致我軍側翼暴露,轉眼間就兵敗如山倒。」
「我的無數學生就這麼慘死在大坂街頭……」
說到這兒,老人因情緒激動而不禁梗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調整好情緒,接著把話續下去:
「自此之後,我就悟出了一個道理:平民百姓終究是靠不住的。」
「『得民心者得天下』固然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但……平民百姓終究是脆弱的。」
「見到鮮血,他們會害怕;見到死亡,他們會逃跑。」
「即使是受過嚴苛訓練的將士,在初臨戰場時,也難免會感到恐慌,更何況是從未聞干戈的平民百姓?」
「左府,我很理解你的心思,真的。因為我確實有過相似的經歷。」
「憑你在大津士民中的崇高威望,若是振臂一呼,或許真能動員大量百姓上陣。」
「但是,接下來呢?」
「熱血灌頭後,哪怕是鄙士俗夫,也能爆發出驚人的戰意。」
「可當熱血涼卻時,他們的戰意還能保留幾分?」
「他們還有足夠的勇氣站在城牆上嗎?」
「他們還有足夠的鬥志去直面強敵嗎?」
「如此,猶如『驅羊斗狼』,勢將重蹈大坂起義的覆轍!」
「等到那時,悔之晚矣!」
大鹽平八郎的說辭,真可謂是情真意切。
既曉之情,又動之於理,令人動容。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還有實際案例做支撐——他就是這則實際案例的親身經歷者——充滿了說服力,使人艱於辯駁。
一旁的山南敬助稍作猶豫後,咬了咬牙,接過老人的話頭:
「橘君,我認為大鹽先生說得對……讓平民百姓上陣,委實是有欠斟酌。」
二人的聯手相勸雖頗具聲勢,但可惜的是……並未湊效。
「……大鹽先生,你所說的這些,我全都清楚了解。」
「吾乃奉行所同心出身,以前沒少跟市井中人打交道,豈會不懂平民百姓的軟弱?」
「但事到如今,我們已別無選擇。」
「否則,我們絕對抵擋不住英軍的侵攻。」
「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們形容英軍的強大。」
「我只能說:在親眼見識到英軍是如何在一片混亂中迅速布陣,如何憑一輪齊射就把我身後的騎兵隊打得人仰馬翻,我瞬間明白:就憑大津城當前的守備力量,取勝的希望非常渺茫!」
「如果有其他更好的制勝之策,那我自是欣然採納。」
「然而……」
青登適時地頓住話頭,轉動視線,掃過大鹽平八郎和山南敬助的臉龐。
二人俱不作聲……倘若真有更妙的克敵制勝之策,那他們也不會苦惱至斯了。
青登換上昂揚的口吻,重拾話頭: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凡是有望取勝的方法——哪怕只是一線希望,也須緊抓不放!」
「大鹽先生,既然你質疑平民百姓沒有充足的戰意……」
青登停了一停,做了個簡單的吸氣、蓄力後,鏗鏘有力地朗聲道:
「那麼,我就讓他們成為氣沖霄漢的堅強戰士!」
他側過腦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向山南敬助下令道:
「敬助,讓還沒入城的町民加緊入城。今日下午5點,我要看見城中的所有百姓、所有將士都在主堡外的廣場上集合!我有話要對大家說!」
山南敬助一愣:
「所有將士?」
「沒錯,所有將士。新選組、傳習隊、會津軍,一個都不能漏下。」
大鹽平八郎同樣愣住:
「左府,你想對大家說什麼?老夫醜話說在前頭,僅憑一席演講,可不足以使平民百姓脫胎換骨。」
青登微微一笑:
「等到下午5點,你們就知道了。」
……
……
是日,下午5點——
秦津藩,大津,大津城——
主堡外的廣場——即夾在主堡與城牆之間的這一大片空地——眼下擠滿了人群。
當前滯留在津的町民們,以及把守此城的將士們,全數聚集於此。
抬眼望去,人頭竄動,像極了出窩的蟻群,好不壯觀。
聊天聲、叫喊聲、嘆氣聲……各種各樣的嘈雜聲響,此起彼伏。
為了打發時間,也為了澄清疑惑,大家不時交頭接耳: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為何要把我們都叫到這兒來?」
「連新選組都在這兒……」
「誰知道呢。」
「到底要站到什麼時候啊?我的腿腳開始酸了……」
「會不會是要帶我們出逃?就像當年攜民渡江的劉玄德一樣。」
「逃?為什麼要逃?」
「這還用問,當然是因為來襲的敵軍太過強大,抵擋不住。」
「啊?不可能吧!新選組百戰百勝,怎麼可能會擋不住敵軍!」
「這一回兒的敵軍非同一般,『南朝』請來數千西洋兵,戰力極強,連新選組都不是其對手。」
「難道說……仁王大人要輸了嗎……」
「胡說八道!仁王大人怎麼可能會輸呢!」
「沒錯沒錯!仁王大人不會輸的!」
「唉,但願如此吧……」
……
此時此刻,在廣場的一角,以近藤勇為首的新選組高層咸集於此。
芹澤鴨抱臂於胸前,打量了一番滿坑滿谷的人群,隨後轉過腦袋,向一旁的近藤勇等人問道:
「橘先生究竟想幹什麼?城中的軍民都被召集於此,難道是要發表什麼演說嗎?」
近藤勇苦笑著聳了聳肩:
「這個問題,我們也想知道啊……」
芹澤鴨輕蹙眉頭:
「你們就沒有什么小道消息嗎?」
阿部十郎(十一番隊隊長)攤了攤手,作無奈狀:
「芹澤先生,我們現在也是一頭霧水啊。」
原田左之助咧了咧嘴:
「不必焦急,慢慢等待。反正我們只要乖乖聽從橘先生的命令就好。」
這時,井上源三郎的一聲長嘆,把眾人的注意力都給引了過來。
「情況不妙啊……民眾的恐慌已達不容忽視的境地……」
聞聽此言,眾人紛紛轉過目光,望向眼前的茫茫人群。
慌張的臉、驚懼的臉、幽怨的臉……染滿負面色彩的臉龐,映入他們的眼帘。
大津士民們當前最為關注的時事,無疑是那逐漸迫近的大戰。
趁著群民齊聚的這一檔兒,那些真真假假的流言飛速擴散。
也不知是誰起的頭,在這極短暫的時間內,竟又傳出「仁王大人決定棄守大津」、「仁王大人要帶我們逃往關東」等新的謠言。
討論著、嘆息著、悲嘆著……名為「不安」的無形陰雲,開始籠罩在廣場上空,逐漸積聚,逐漸壯大。
近藤勇淡淡道:
「這是當然的了。突然被告知『敵軍將至』,任誰都會感覺害怕。」
其他人還沒接話,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倒先開口了——齋藤一罕見地加入對話,並發表長句。
「感到害怕是人之常情,無可指摘。可令我不能接受的是,竟有人抱怨橘先生抗敵不力。」
說罷,齋藤一沉下臉來,表情甚是不善。
原田左之助、藤堂平助等人聽完後,亦紛紛顯露出不悅的神色。
事實正如齋藤一剛剛所說的那樣,目前有部分大津士民對青登抱有負面看法。
在青登的庇護下,大津雖地處京畿中心,但一直免於戰火侵擾,大津士民們由此過上無懼兵戈的安寧日子,滿心以為有仁王在,便可高枕無憂。
直至今日今時,他們才霍然驚覺血與火竟離自己這麼近。
有不少人因愛生恨,轉而埋怨青登——所謂的仁王,不過如此。
而這,自然是讓齋藤一他們倍感憤懣。
芹澤鴨冷哼一聲:
「這些愚氓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只要別干擾到我們的作戰即可。」
齋藤一、原田左之助等人輕輕點頭以表贊同。
忽然,伴隨著「有人來了」、「他是誰」等呼聲,主堡的最頂層——即平日裡慣稱的「天守閣」——山南敬助緩步上前,移步至窗邊,出現在眾人的視界內。
「請肅靜!」
塞下足足三萬軍民的偌大廣場……這麼大的廣場,這麼多號人,山南敬助哪怕是喊破喉嚨,也不可能讓自己的聲音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因此,廣場上每隔一段距離就站著一位「傳聲員」。
山南敬助剛一語畢,傳聲員們便一個接一個地將這句「請肅靜!」傳達下去。
很快,原本嘈雜無比的廣場,漸趨寂靜。
山南敬助深吸一口氣,把喊話接下去:
「吾乃新選組總長,山南敬助!接下來,仁王大人有話要對大家說!請肅聽!」
喊畢,山南敬助退至一旁。
僅轉眼的工夫,剛安靜沒多久的廣場,又喧鬧起來。
「他剛剛說什麼?誰跟要我們講話?」
「啊?你耳背啊?傳話的人就站在我們旁邊,你這都聽不見嗎?」
「我當然聽見了!我只是太驚訝了,驚訝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已!」
「仁、仁王大人要出、出現了嗎?」
「仁王大人要跟我們說什麼啊?」
「果然是要下令棄守大津嗎……」
「噓!安靜!」
廣場的喧鬧再度平息……只因又一道頎長的身影出現在天守閣的窗邊,出現在群眾眼前。
剛一現身,便見他以利落的動作翻身越窗,隨即跟貓似的穩穩地落在下一層的窗檐上。
如此,他便離廣場更近一些,同時也離群眾更近一些。
霎那間,三萬束目光攏合為一,集中在青登身上。
誠然,眼下在這大津城中,確實有宵小之輩埋怨青登抗敵不力。
但崇拜青登的人,依然占據壓倒性的多數!
此時此刻,離得近的,欣喜於自己竟離青登這般近;離得遠的,則恨自己沒有鷹隼一般的視力,完全看不清青登的長相,只能瞧見模糊的小點。
在群眾的筆直注視下,青登並未急著出聲,在掃視廣場一圈後,才以平靜有力的腔調開口道:
「我是橘青登!」
「我知道,相比起這個音節極多的名字,還是『仁王大人』更令你們感覺熟悉。」
雖然青登同樣需要傳聲員們來幫他傳話,但在天賦「穿雲裂石+7」的加持下,有更多的人可以清楚聽見青登的話音。
這一會兒,在廣場的某個角落,大鹽平八郎背著雙手,面無表情地凝望青登。
他並非孤身一人,紫陽靜立於其身側。
看著開始發表演說的青登,紫陽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老師,您覺得左府的這番演說,能讓百姓們都變為堅強的戰士嗎?」
大鹽平八郎不假思索地、語調冰冷地回答道:
「坦白講,我並不抱以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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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繼《至暗時刻》之後,現在是《國王的演講》……啊、不,是「仁王的演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