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6章 洗衣粉
夏日的風是燥熱的,好像熱浪涌動,一圈又一圈的吹在人的身上。
孫少安坐在自家院子裡的石碾上,仿佛有一千根針在刺他的心,一千根針在穿他的思想,他很痛苦。
孫少平在一旁說道:「王言當時說完話,潤葉姐她二媽就趕緊轉移話題了,那不是說明王言說對咧嘛……」
放假一回家,孫少平就把先前的事情給說孫少安聽,他絮絮叨叨的從頭說到尾,十分詳盡。
然而孫少安現在想到的卻不是其他的事情,他想到的是他對潤葉沒有用,他跟潤葉在一起,他是拖累。
前幾天,田福堂找到了孫少安,開誠布公,說孫少安啥也不是,就是個農村人,生產隊長的職務屁用沒有,跟潤葉在一起就是耽誤潤葉。
經過了這一段時間以來的事情,孫少安已經認可田福堂的說法了,他確實給不了潤葉什麼好生活。
他不能去城裡,潤葉倒是願意回來,但是潤葉好不容易走出的雙水村,他怎麼能害了潤葉呢。
而如果他不能進城,潤葉不能回村,他們倆又怎麼在一起呢?哪怕是仍舊可以結婚,但又如何生活呢?難道一直分居兩地嗎?
他開始真正的思考生活,思考在這片土地上的生活,而不是只講感情。他已經明白,只說感情是行不通的。
這是田福堂讓他明白的道理。
說了許多的孫少平沒有等到孫少安的回答,他說道:「哥,你到底是個甚嘛意思嗎?」
孫少安沉默良久:「我不能耽誤潤葉!」
孫少平張了張嘴,他想說愛情可抵萬難,但看孫少安的樣子,顯然他的話是沒用的,於是他住嘴了。
……
「王言!你個哈慫!又壞我家潤葉的好事!」
孫少平回了家,田潤生自然也回來了,於是也把之前的事情當樂子講,並譴責徐愛雲這個二媽做事情不地道。
田福堂卻不覺得徐愛雲做得有什麼不對,首先李向前的條件好,她介紹給了潤葉,之後才是借著這個事情幫助田福軍在政治上取得一些利益,田福堂覺得沒問題。
於是他又是氣憤的殺到了隊部,找到了正在隊部帶著憨牛一起做木工活的王言。
憨牛恰如其名,很憨。憨人有一個優點,沉得住氣,耐得住寂寞,專注於一件事。哪怕憨牛的智商有些低,但憨牛不傻。
憨牛是雙水村幹活最認真的人,他賺來的錢都給田二花,肉都給田二吃,他自己好像黃牛一樣,任勞任怨。被小孩子嘲笑,也總是憨笑。
每當王言做木工活的時候,憨牛就會在他身邊跟著看,於是王言就讓他上手了,發現憨牛是個可教之才,索性就教了起來。
等到憨牛健健康康的活過四十年,他憑著這樣的一份出身、經歷以及自身條件,還有這樣一手沉澱四十年的木工手藝,說不準他也會成為網絡上一時的熱點,也能直播帶貨賺錢了。
眼看著田福堂怒氣沖沖的過來,王言站起身迎上去,從兜里摸出了煙:「福堂叔抽支煙,我又犯什麼事兒了?」
「裝傻是不是?潤葉的好姻緣都被你給攪黃咧。」田福堂拍開王言的手,根本不接煙。
王言自己點上,而後拉著田福堂到一邊去說話,否則會被田二、憨牛倆人傳得到處都是。
「福堂叔,潤葉對李向前沒感情呢嘛,他們倆就是真走到一起了,潤葉能幸福嗎?你就看著人家李向前家庭好,可潤葉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李向前家庭好,跟潤葉有什麼關係?
潤葉自己就是人民教師,能賺錢,一分錢的勢都借不到。你奔人家的好家庭,就是說出去好聽,實際上潤葉的日子過得更不好。我說實話你別不愛聽,在我和李向前之中,潤葉還是更喜歡我的。」
「喜歡你有用嗎?能當飯吃嗎?她在你和孫少安之中,還更喜歡孫少安呢,有什麼用?我絕對不同意。」
王言哈哈笑:「你這是封建大家長的作風,女兒自由戀愛,你非得操控人家的選擇。」
「你還別給我戴高帽,我告訴你,我家潤葉跟你沒戲,你就別想好事兒了。」
「這事兒我自己想不行,還得看潤葉呢嗎,感情是互相靠近的。要不然就跟李向前一樣,死皮賴臉的潤葉煩得很。我跟你說啊,福堂叔,要是潤葉真跟不喜歡的人在一起,都得對你有意見,這輩子都不能原諒你。」
「不原諒就不原諒,只要她能過得更好,咋都行嘛。要是她跟了孫少安,或者是跟了你,她倒是不怨我咧,可窮死咧,還有個球用?怨我比不怨好,愛咋怨咋怨呢嘛。我告訴你,你別打潤葉的主意!要不然我收拾你!」
王言哈哈笑,全然不當回事兒。
田福堂看他這副樣子,也是無奈。他說收拾王言,是放狠話,但真讓他收拾,他毫無辦法。
要不他咋生氣呢,他是只能生氣,而無法出氣,所以越想越氣。
於是他轉移了話題:「還有啊,不讓你們搞什麼洗衣粉,你怎麼能跑城裡去找福軍呢?他情況不好,你就別給他添麻煩咧,你咋這不懂事兒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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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言搖頭笑道:「福軍叔的情況再不好,那也是縣裡的領導,說話也是算數的。他一句話,咱們跑斷腿都解決不了的問題就輕輕鬆鬆的辦好咧。
而且咱們這是雙水村生產大隊對於社員生活更加美好的一種探索,大家都是問心無愧,有什麼好怕的?
福堂叔,這事情要是做成,你這個支書是有大功勞的。在咱們石硌節公社,咱們原西縣,咱們黃原地區,乃至整個秦省,那都是要留名的。
咱們原西縣誌都得寫,一九七五年,雙水村生產大隊支書田福堂同志力排眾議,在村里試生產洗衣粉,由此開始了原西縣人民脫貧致富的偉大事業,原西縣人民團結一致,在黨的領導下……」
說話的過程中,王言又給田福堂上了煙,這次田福堂沒拒絕了,抽著煙若有所思。
「那要是做壞了呢?」
「那也是一次珍貴的經驗,這是福軍叔的原話。」王言說道,「咱們只說雙水村,我想村里人都會認可你這個支書,哪怕失敗。
為什麼?因為你在想辦法帶他們過好光景,只是時運不濟,沒能做成,但是不影響你的一番好心好意。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傢伙都知道你的付出,都會記得你的好。」
田福堂繼續若有所思,神色有些動搖了。
王言繼續加碼:「福堂叔,你以為我之前一直給大家說的那些事情,大家都當我是吹牛皮說大話呢?他們真就一點兒都沒想嗎?我想很多人都存了試試的想法。
但是現在問題是大隊的委員們全都不同意,只有孫少安和我在到處跟人說這些事情,孫少安又被你搞得沒心思了,都是我在說。現在情況就有些糟糕了,是福堂叔你領導的隊委不支持,在阻礙我們進步。」
「胡說八道!」田福堂瞪眼,「我不是阻礙你們進步,我是要考慮到更多的情況。你們大搞特搞,最後欠了債是要所有人一起還的!」
「原來是這樣啊,福堂叔。」王言好像恍然大悟一樣,「咱們也沒什麼大的機械,無非就是原材料的錢嗎,那能有多少錢?說實在話,這錢我自己掏都行。就是我個人搞這個生產銷售,那是重大問題,我不能那麼干。
福堂叔,雙水村的未來,雙水村人民的幸福,我們大傢伙的好光景,還是掌握在你這個支書的手裡啊。」
「你少糊弄我。」田福堂不確定的問道,「你說的……真能成?」
「幹了,不一定能成。但是不干,那是一定不成!」王言笑嘻嘻的說道,「再說了,福軍叔都同意了,那可是你親弟弟,縣裡的大領導,你還信不過他?」
「我再琢磨琢磨。」田福堂說道,「你給我離潤葉遠點兒。」
「我明天就去縣裡找潤葉。」王言笑嘻嘻的。
田福堂怒視王言,冷哼一聲,走人咧。
「世事要變咧嘛,明天去縣裡找潤葉呢嘛。」田二在後邊蹦蹦跳跳。
憨牛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憨笑起來。
田福堂走得更快了。
第二天,王言當然沒有去縣裡找潤葉,但是田福堂去了,他是跟在孫少安身後一起去的。
當天回來的時候,孫少安就消沉下去了,因為他跟潤葉把話說明白了。
但是潤葉不死心,隔天又從縣裡回到了雙水村,希望找孫少安再好好聊一聊,然而孫少安已經不跟潤葉對話了,他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耽誤了潤葉。
不同於孫少安與潤葉之間的情情愛愛的問題,王言這邊也在這天收到了生產洗衣粉的原料。
是一輛大卡車送來的,各種原料裝了滿滿一車,不要錢。
田福軍作為縣領導,既然開口給與支持,弄來這麼一車的原料輕輕鬆鬆,只是他一句話的事情。
王言找了村里人幫忙卸車,都是幹活的好手,一車東西很快就卸乾淨了,堆在隊部的院子裡。
「言娃子,真要搞洗衣粉哇?」
「東西都拉來咧,哪還有真假呢嘛。」王言好像意氣風發的樣子,「這一車的原料要是都做成洗衣粉賣出去,估計能買幾頭大肥豬回來。」
「那也得賣出去才行呢嘛。」
眾人嘻嘻哈哈的打趣,來隊部的人也越來越多了,因為王言動真格的了,真要開始生產洗衣粉,大家都來看看原料,也想看看洗衣粉究竟是怎麼做出來的。
於是王言也順勢繼續演說,給大家帶去希望。
同時趁著人多,王言直接就在大家的圍觀之下開始勾兌洗衣粉了。
洗衣粉的生產其實並沒有什麼難度,只要有原材料,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就是了。
這裡人又多,也沒人拒絕幫忙幹活,大家說說笑笑的就把活給幹完了。
過了一個多小時,隊部的院子裡堆著潔白的一堆洗衣粉,空氣中還飄著香味。
眾人新鮮的湊過去,抓起一把洗衣粉在手裡,而後任由洗衣粉簌簌落下。還有的人則是順勢弄了兩把揣兜里去了……
為了展示成果,王言還換了一身衣服,直接就當眾開始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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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的井水倒進盆子裡,隨手從堆積的小山上抓了一小撮洗衣粉放進去,簡單的揉搓了幾下,就泛起了大量的泡沫。
見到此情此景,圍觀的人們都驚呼出聲。
「有沫了有沫了,看著真好使啊,洗衣服肯定乾淨。」
人們的認識是樸素的,覺得泡沫多,就是清洗效果好。這也是王言故意為之,就是抓住這一點,讓人們相信這洗衣粉是更好的。
三下五除二的,王言洗好了衣服晾在了杆子上,於是人們又圍著王言的衣服看,之前的髒兮兮他們是眼看著的,現在衣服已經潔淨了,雖然不如新,但確實展示出了很好的清潔效果。
人們熱情高漲起來了。
因為實實在在的把東西展現在他們的眼前,更看到了效果,他們開始相信王言給他們描摹的美好畫卷。
「我聽說搞洗衣粉咧,怎麼樣了?別說,還怪香咧,我大老遠就聞見咧。」田福堂的聲音響起。
圍觀的人們齊刷刷的看了過去,在一眾人沉默的注視下,田福堂感受到了相當大的壓力。
他不明所以:「都看著我干甚咧?」
沒人回答他,於是他走進人群,就看到了那一堆潔白的洗衣粉。
王言對跟在田福堂身後的潤葉揚了揚頭,在田福堂瞪眼之中,給他上了一支煙。
「大傢伙都看到了洗衣粉的效果,生產過程也不難,我一次就搞成了。」
於是田福堂就明白了。
他掃視眾人,拿出了支書的氣魄,張嘴先把眾人罵了一通。
「看看你們這群哈慫,一點都沉不住氣,以為我是壞人,不想讓大傢伙過好光景?什麼事都要考慮全面再做,這些東西怎麼來的?福軍讓人送的!一分錢沒花!」
他只說田福軍給的支持,田福軍是他的弟弟,那就是他在支持。他含糊的話,是讓人相信,如果沒有他,田福軍不會提供免費的原料支持。
他說完就看向了王言,王言當然不會拆他的台。
「對,福軍叔是咱們福堂支書的弟弟,要沒有福堂叔,福軍叔那麼大個領導,要處理全縣的事情,怎麼顧得上咱們這一個小小的雙水村呢?」
王言的話大家都認可,於是本來對田福堂的不滿都消融了。
「不要看著做出了洗衣粉就想著以後的好事情,得把這些洗衣粉賣出去才算數,要不然球用沒有。就這,散咧散咧,我們開會研究一下怎麼賣出去。」
眼看著有人上去抓一把揣到兜里,田福堂罵罵咧咧的:「都給我滾回去,別等老子捶你們狗日的。這是咱們賣錢的,要是能成,以後你們還能少了洗衣粉?這麼點兒道理都不明白?趕緊滾!我是真想捶死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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