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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良善者難成大事

  第259章 良善者難成大事

  成功說服朱元璋,陳景恪心中長長舒了口氣,繼而升起強烈的喜悅感和成就感。

  這不是他第一次說服朱元璋,但絕對是最困難最沒把握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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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的話題看似因僱工保障制度而起,實際上的內核是為百姓鬆綁。

  百姓一般不願意離開家鄉,一是朝廷律法的限制,二是離開了鄉土就徹底沒了依靠。

  一個很殘酷的現實就是,在古代流民不算人。

  不到絕路,沒有人願意背井離鄉。

  現在朝廷在法律上給了『流民』保護,就會變相的刺激一部分人流動起來。

  允許人口流動,這在古代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以前他的改革看似激進,實則都能在歷史上找到相似的事情做參考。

  黃河改道,朱元璋自己就能看到其中的好處。

  寶鈔新政,是對寶鈔制度的完善。

  攤丁入畝,看似很激進,實則並不算特別新鮮。

  要說激進,還要屬漢文帝,直接就將農業稅給廢除了。

  雖然最後難逃人亡政息的命運,但也給世人打了個樣。

  人頭稅雖然沒有被正式廢除過,但『免除某地丁稅』這樣的善政,歷朝歷代發生過不知道多少次。

  況且攤丁入畝的好處,也是可以預見到的。

  其它的新政也大多如此。

  要麼就是可以預見到好壞,要麼就是能從前人那裡借到一些經驗。

  但商業聯盟計劃和放寬對百姓的限制,這沒有什麼先例可言,更和歷史留下的經驗背道而馳。

  商業向來是被打壓的對象,重農抑商是施行了幾千年的政策。

  限制百姓流動,既可以防止百姓聚集造反,又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治安問題。

  很簡單的道理,熟人社會,誰犯罪大家都心知肚明。

  如果是外來人犯罪,一打聽有沒有外來人就能鎖定大致目標了。

  朱元璋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長大後讀書識字,學到的管理經驗也全是這一類的。

  他的內心,已經被這種思想占據,很難改變。

  而朱元璋有多固執,了解過他歷史的人都知道。

  想要說服他去做完全違背自己的認知事情,是非常困難的。


  而這對陳景恪來說又非常重要。

  工業化是歷史的趨勢,無可阻擋。

  大明固步自封,西方照樣會繼續做。

  不想重演挨打的局面,就要主動去追求。

  而想要工業化,就要發展工商業,要放開對人身的禁錮。

  為了說服朱元璋,他思考了許久才從歷史的碎片信息里,梳理出兩條線。

  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總是要試一試的。

  所幸,最終的結果也沒有讓他失望。

  不過他也清楚,能說服朱元璋的真正原因,還是自己過往的表現。

  還是那句話,朱元璋是個非常固執的人,很少有人能改變他的想法。

  封藩的弊端他很清楚,可還是一意孤行這麼去做了。

  想要說服他,不在於你的話正確與否,而在於他願不願意聽你的。

  以往的算無遺策,種種改革帶來的正面效果,讓朱元璋願意相信他的話。

  與其說是遊說成功,不如說是朱元璋對他信重的體現。

  接下來,陳景恪就和朱標、朱雄英一起,討論如何給百姓鬆綁,又如何制定僱工保障法。

  徹底放開限制,允許百姓自由流動,這是不現實的。

  這麼做會造成極其嚴重的社會治安問題,所以必須是有條件的鬆綁。

  最終還是只能在路引上做文章。

  各地放寬路引的發放,但需要百姓說明離鄉的原因,以及目的地是哪裡。

  百姓到達目的地之後,就要去當地衙門辦理暫住證明。

  雖然還是有些繁瑣,但比起以前已經是階段性的進步了。

  按照以前的經驗,他們敲定大致框架,細節交給下面的人完善。

  但今天陳景恪卻一反常態,對流動人員管理提出了種種細節上的建議。

  比如暫住證必須全部免費,如果收費就會有衙門四處抓人辦理暫住證。

  「別人只是從他們轄區路過,可能就要被抓住辦理暫住證。」

  「一個人出一趟門,可能就要被強制辦理好幾張暫住證。」

  這種情況,在大城市最容易出現。

  別問陳景恪是怎麼知道的,那都是時代的眼淚。

  但在朱元璋三人看來,這個方案陳景恪應該準備已久,否則不會考慮的這麼細緻。

  陳景恪沒有解釋,完全沒必要,這種誤會對大家都好。


  後面討論僱工保障制度的時候,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之前朝廷出台過一個奴僕契約,雖然很簡單只有十來條內容,但也在一定程度上確保了奴僕最基本的權利。

  朱標原本想的是,借鑑這個奴僕契約,弄一些條款就行了。

  但很快陳景恪就告訴他,什麼才叫真正的細。

  比如就拖欠薪酬這一條,陳景恪就提出了高達數十種漏洞,讓僱工一文錢都拿不到。

  還有各種罰款措施,甚至能讓僱工倒貼錢。

  朱標忍不住再次為他的細感到驚嘆。

  朱雄英則一臉佩服:「景恪,你要是經商,肯定是天下第一大奸商。」

  朱元璋則臉色陰鬱,陳景恪設想的種種情況,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時期。

  全家都給地主家做工,每天累死累活,還要被各種挑毛病。

  說好的管飯,但提供的食物堪比泔水,就這還嫌棄吃的多。

  至於工錢……

  呵,你應該感謝我給你工作的機會,還想要工錢?

  更可悲的是,人家說的還是對的。

  後來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將他父母都辭退。

  然後他父母、兄弟就全餓死了。

  想到悲痛處,他嘴唇哆嗦,眼眶都紅了。

  這一下可把朱標、朱雄英和陳景恪三人給嚇到了,這老爺子是咋了?

  還不等他們詢問,朱元璋就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一定要將這個僱工法給咱制定好,越細緻越完善越好。」

  「誰敢違反這個法令,嚴懲不怠。」

  還是朱標了解自家父親,從這句話里已經猜到了原因,鄭重的道:

  「爹您放心,我一定會將此法制定好的。」

  稍後陳景恪也知道了緣由,心中不禁一喜。

  在皇權社會,一部法律如果能引起皇帝共鳴,還是一個實權皇帝,必然能得到貫徹施行。

  之前他還怕僱工法成為一張廢紙,現在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擔憂了。

  ——

  黃昏時分,處理完公務的朱元璋,背負雙手來到坤寧宮。

  正在用膳的馬皇后打趣道:「呦,今天晚上好像不該在我這留宿吧,不怕你的美人生氣?」

  嘴上雖然這麼說,手上卻指揮侍者將備用的餐具取過來。

  朱元璋沒有接話,而是揮手讓侍者全部退出去。

  馬皇后立即就知道有大事,也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等下人都出去之後,說道:「今日你們四個在乾清宮待了大半天,可是景恪又整出什麼么蛾子了?」

  朱元璋點點頭,從袖子裡抽出一捲紙:「你看看就知道了。」

  馬皇后接過,只覺入手沉甸甸的,少說也有二三十張紙。

  心下不禁有些驚訝,陳景恪雖然經常講課,但很少一次性講這麼多內容。

  就連帝國計劃,都沒有這一半多。

  今天到底講了什麼,竟然有如此多的內容?

  這樣想著,她展開手中的紙卷低頭看去。

  字跡很熟悉,正是大孫子朱雄英的。

  不過她沒管這些,直接開始閱讀起上面的文字。

  朱元璋則拿起筷子,老實不客氣的吃了起來。

  他可是故意卡著飯點過來的,就是為了混口飯吃。

  別處也有飯,可誰讓他不稀罕呢。

  就好這一口。

  馬皇后越看越是震驚。

  中央集權?人權?放寬人口限制,允許百姓流動?

  陳景恪的思維果然與常人不同啊。

  但隨即她又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從他提出帝國計劃的時候我就在想,工商業發展需要大量人口,他要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現在屬於圖窮匕見了。」

  朱元璋將嘴裡的食物咽下去,說道:「只是他的督亢地圖有點長,咱都被繞進去了。」

  馬皇后絲毫不覺得意外:「他從不打沒把握的仗,既然出手,就說明有把握說服伱。」

  「不過他竟然從這個角度來說服你,著實出乎我的意料。」

  朱元璋說道:「也算言之有物吧……其實咱並不是被他這套邏輯給說服的,而是相信他這個人。」

  馬皇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說道:

  「他的理想總結起來就兩個,其一讓華夏文明更加強盛,其二讓百姓的日子好過一點。」

  「之前的種種政策,也都是圍繞這兩個目標來的。」

  「而且他也從未遮掩過自己的想法……」

  「不出意料的話,帝國計劃應該就是他的最終目的。」

  「為了這個目的,他用五年多來證明自己的能力。」


  「給他一些特殊的信任,也是應該的。」

  朱元璋點點頭,突然嘆道:「讓我感觸更深的,是他不忘初心。」

  「多少人貧困時發下大宏願,將來飛黃騰達了要如何如何。」

  「可真等到那一天,轉頭就將昔日的誓言全部忘記了,包括咱也不例外。」

  「當上皇帝之後,咱滿腦子就只有一個念頭,維護大明的江山社稷。」

  「蒼生黎民不過是咱朱家的奴僕罷了,有他們口吃的就足夠了。」

  「已經完全忘了,當年咱家是如何的艱難。」

  「更忘記了當年咱最困難的時候,是如何向上天祈禱的。」

  「可今天陳景恪卻給咱好好的上了一課,他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馬皇后先是點頭,然後又有些不解的道:

  「這也是我最奇怪的地方,他家世代行醫,雖不是大富大貴,但也不算貧窮。」

  「他更是出生在大明立國之後,從小生活在最富庶的應天城。」

  「本不應該如此了解民間疾苦,為何會有如此悲天憫人的性格?」

  朱元璋說道:「他身上的謎團太多了,摸不清楚。」

  「咱只要知道他能為大明所用,就足夠了。」

  馬皇后肯定的道:「他這個人太純粹了,換個人有如此能力,換成我都不會放心用他。」

  「可偏偏他就是讓人懷疑不起來。」

  朱元璋說道:「我對他放心,是因為他太善良了,這種性格成不了大事。」

  馬皇后點點頭。

  能當開國帝後,兩口子可沒有一個是善茬,對這一點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陳景恪的性格,放在亂世活不過三天。

  這也是他們放心用他的其中一個原因。

  眼見話題就要跑偏,朱元璋又出手給拽了回來:

  「放寬人口限制,咱心裡始終有些不放心,你給咱分析分析是否可行。」

  馬皇后沒有回答,而是起身來到床頭,將枕頭拿開露出一塊木板。

  將木板推開,下面又是一塊木板,只是這塊木板上赫然有著一個鎖孔。

  從身上取下鑰匙打開,下面是一個一尺見方的空間,裡面裝著一口小箱子。

  將箱子取出來打開,裡面全是相似的紙張,有半箱之多。

  朱元璋探頭看了看,說道:「都這麼多了嗎?什麼時候咱們將這些整理成冊,傳給後世子孫。」


  馬皇后將手中的這一捲紙放進去:「現在哪有空整理這個啊,等你退位再說吧。」

  「況且景恪的很多思想,還需要時間來驗證真假,急不得。」

  朱元璋頷首道:「這些年咱有空就琢磨他的話,獲益良多啊。」

  「不過有些內容確實很危險,咱一直在猶豫要不要進行改動。」

  馬皇后將箱子鎖起來,說道:「你改不改有什麼用,別忘了你的好孫子,最終決定權在他那裡。」

  朱元璋苦笑道:「還真是,罷了罷了,咱就不操那份心了。」

  「就按照他原本的意思整理一下,然後傳給乖孫吧。」

  「要不要改,怎麼改,隨他去吧。」

  馬皇后將箱子藏好,笑道:「這麼想就對了。」

  「不過咱們也不是什麼都不能做,可以將自己畢生所學寫成書傳下去。」

  「後世子孫願意相信哪個就相信哪個。」

  朱元璋連連點頭道:「這個想法正合咱的意,等咱退位了,就好好寫書。」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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